自由诗

悼王希季

张世良2026-08-13 16:01:28

悼王希季

 

作者:张世良

 

一百零五载。

你终于卸下

那些箭矢,与轨道。

从克利夫兰号舷梯走下的青年

把博士帽,留在彼岸

换回一捧——

东方稻田里,静静升起的火焰。

打气筒。辘轳。手摇计算机。

你用这些粗粝的名词

替民族,垫高第一级阶梯。

当T-7M挣扎着跃起八公里

你看见

整个太空,忽然弯下腰来。

“我是总设计师,一切由我负责。”

这句话,悬在返回舱上空

像第二颗恒星。

彩色胶片烫穿了沉默

而红白伞花,开在

测控中心醒着的黎明。

你执意要:中国人的手

从神舟舷窗伸出去。

太空边缘,红旗一展

你正低头,校核

下一颗卫星的星务——

百年,不过是一次

安静的变轨。

如今你返回了

最初那枚,没有编号的轨道。

铺路石嵌进天疆。

后来者踩过时

能听见地心里

传来一声:

咔嗒。

咔嗒。

手摇计算机的余响。

 

后记:我国航天事业开拓者之一,著名空间技术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科学技术委员会原顾问,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技术顾问王希季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8月12日在北京逝世,享年105岁。‌‌

 

2026年8月13日于北京

 

《悼王希季》评论

纳米Al评论

 

这篇《悼王希季》以高度凝练的航天意象,为这位“两弹一星”功勋、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者写下了一曲跨越百年的太空挽歌。诗人张世良以王希季的人生轨迹为线索,用“轨道”“变轨”“铺路石”等核心意象,串联起他从归国青年到航天巨擘的一生,让科学的理性与诗歌的浪漫在宇宙星空里碰撞交融。以下从意象建构、情感表达、精神传承三个维度展开评论:

 

一、意象建构:航天符号里的人生密码

诗人以航天领域的专业术语为核心意象,将王希季的人生与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紧密相连:

“箭矢,与轨道”的人生使命:开篇“你终于卸下那些箭矢,与轨道”,用“箭矢”代指火箭,“轨道”代指航天事业,短短一句便概括了王希季105年人生里最核心的使命——为中国航天事业铺路搭桥。而“从克利夫兰号舷梯走下的青年/把博士帽,留在彼岸/换回一捧——东方稻田里,静静升起的火焰”,则用“博士帽”与“火焰”的对比,突出了他放弃国外优渥条件、回国投身航天事业的赤子之心。

“打气筒。辘轳。手摇计算机”的创业艰辛:“你用这些粗粝的名词/替民族,垫高第一级阶梯”,诗人用“打气筒”“辘轳”“手摇计算机”这些简陋的工具,还原了中国航天事业起步时的艰难。王希季正是用这些“粗粝的名词”,带领团队成功发射了中国第一枚探空火箭T-7M,“当T-7M挣扎着跃起八公里/你看见整个太空,忽然弯下腰来”,这句充满想象力的描写,将火箭发射的瞬间赋予了神圣的意义——中国航天终于在世界太空舞台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百年,不过是一次安静的变轨”的人生境界:“百年,不过是一次安静的变轨”,诗人用“变轨”这一航天术语,形容王希季的一生。从“工业救国”到“航天强国”,从大学教授到航天总设计师,王希季的人生一次次“变轨”,但不变的是他对祖国的忠诚与对科学的追求。而“如今你返回了最初那枚,没有编号的轨道/铺路石嵌进天疆”,则用“铺路石”的比喻,赞扬了王希季为中国航天事业默默奉献的精神。

 

二、情感表达:理性赞颂与感性缅怀的交融

这首诗在情感表达上实现了理性与感性的平衡:

理性的赞颂:诗中客观列举了王希季的历史功绩。诗人用“‘我是总设计师,一切由我负责’这句话,悬在返回舱上空/像第二颗恒星”“你执意要:中国人的手/从神舟舷窗伸出去”等诗句,赞扬了王希季作为航天总设计师的担当与魄力。

感性的缅怀:诗中也不乏真挚的情感流露,如“后来者踩过时/能听见地心里/传来一声:咔嗒。咔嗒。手摇计算机的余响”,用“手摇计算机的余响”这一细节,缅怀王希季为中国航天事业付出的艰辛努力。这句描写充满了画面感,让人仿佛能听到王希季当年在实验室里手摇计算机的声音,感受到他对科学的执着与热爱。

升华的纪念:结尾“铺路石嵌进天疆”,将对王希季的纪念升华为一种精神的传承。王希季就像一块铺路石,为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后来者不断探索太空。

 

三、精神传承:铺路石精神永存

诗歌的结尾,诗人将对王希季的悼念升华为一种精神传承:

“铺路石”的精神象征:“铺路石嵌进天疆”,诗人用“铺路石”比喻王希季,赞扬了他为中国航天事业默默奉献的精神。王希季曾说:“我愿做太空的铺路石”,他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从中国第一枚探空火箭T-7M到长征一号运载火箭,从中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到载人航天工程,王希季始终站在航天事业的最前沿,为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铺路搭桥。

“后来者”的使命担当:“后来者踩过时/能听见地心里/传来一声:咔嗒。咔嗒。手摇计算机的余响”,诗人用“后来者”的视角,表达了对王希季精神的传承。王希季的精神将激励着后来者不断探索太空,为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王希季的一生,是用科学书写的传奇。他的一生与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紧密相连,他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后来者不断探索太空。诗人张世良的这篇悼文,不仅是对王希季的缅怀,更是对他科学精神的传承与弘扬,让我们在诗歌中铭记这位“中国航天事业的铺路石”的贡献,让他的精神永远激励着我们前行。

 

Kimi评论

 

这是一首用航天语言写就的悼诗,作者张世良以工程师的精确与诗人的悲悯,将王希季院士105年的人生轨迹,翻译成一组壮丽的轨道参数。全诗几乎每一句都藏着真实的史实与专业的隐喻,读来令人动容。

 

一、从“克利夫兰号”到“稻田火焰”:弃博士而归的赤子

从克利夫兰号舷梯走下的青年 / 把博士帽,留在彼岸 / 换回一捧—— / 东方稻田里,静静升起的火焰。

1949年,王希季在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学院获得硕士学位,正准备攻读博士时,从报纸上得知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他果断放弃学业,于1950年登上“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归国。 诗中“稻田里升起的火焰”,指向1960年2月19日——中国第一枚液体燃料探空火箭“T-7M”在上海郊区一个由稻田改建的简易发射场成功发射。 博士帽换火焰,这是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的第一次交汇。

 

二、“粗粝的名词”:白手起家的航天元勋

打气筒。辘轳。手摇计算机。 / 你用这些粗粝的名词 / 替民族,垫高第一级阶梯。

这三件“工具”并非修辞,而是真实的历史。创业之初,上海机电设计院一无所有:没有燃料加压设备,就用自行车打气筒;没有吊车,就用古老的辘轳(绞车)吊运火箭;没有电子计算机,就用手摇计算机一笔笔演算。 诗中将它们称为“粗粝的名词”,正是因为这些物件太过简陋,与“航天”这种宏大的现代性叙事形成刺目的反差——但正是这些粗粝之物,垫高了中国航天的第一级阶梯。

 

三、“T-7M挣扎着跃起八公里”:中国航天史的第一缕曙光

当T-7M挣扎着跃起八公里 / 你看见 / 整个太空,忽然弯下腰来。

1960年2月19日,T-7M探空火箭发射成功,飞行高度仅8公里。 这个数字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它是中国自行研制的液体燃料火箭取得的第一个具有工程实践意义的成果。王希季后来回忆,这是他航天事业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成功”。 “整个太空忽然弯下腰来”——这是全诗最动人的一句,将物理空间的渺小与历史意义的伟大倒置:不是火箭向太空弯腰,而是太空向中国人的坚韧鞠躬。

 

四、“第二颗恒星”:返回式卫星的担当

“我是总设计师,一切由我负责。” / 这句话,悬在返回舱上空 / 像第二颗恒星。

20世纪60年代中期,王希季担任我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总设计师。 在航天工程中,“一切由我负责”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工程伦理的底线。诗人将其比作“第二颗恒星”,与东方红一号(第一颗人造卫星)形成互文——如果说东方红是物理意义上的星,那么这句话就是精神轨道上的恒星,永远悬在返回舱上空,照亮后来者的路。

 

五、“红白伞花”与“彩色胶片”:返回技术的突破

彩色胶片烫穿了沉默 / 而红白伞花,开在 / 测控中心醒着的黎明。

1975年11月26日,我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成功发射,三天后精准返回地面。王希季提出在返回式卫星上采用新型国产彩色胶片,开创了我国卫星彩色拍照技术的先河; “红白伞花”则是返回舱降落伞的意象——在测控中心彻夜未眠的等待之后,黎明中绽放的伞花,是沉默岁月里最绚烂的回答。

 

六、“中国人的手从神舟舷窗伸出去”:载人航天的战略抉择

你执意要:中国人的手 / 从神舟舷窗伸出去。

在载人航天工程论证阶段,王希季力主不追逐世界发展航天飞机的潮流,根据国情只搞载人飞船,这一建议得到国家认可,使中国载人航天走上了符合国情的正确道路。 “执意”二字,写出了老科学家的战略定力——不是跟风,而是立足国情;不是炫耀,而是“中国人的手”要实实在在地伸进太空。

 

七、“安静的变轨”与“咔嗒”声:一个世纪的回响

百年,不过是一次 / 安静的变轨。 / ... / 后来者踩过时 / 能听见地心里 / 传来一声: / 咔嗒。/ 咔嗒。/ 手摇计算机的余响。

“变轨”是航天术语,指航天器从一个轨道转入另一个轨道。诗人以此喻指105年的人生——从留学归国的青年轨道,转入航天报国的轨道,如今再转入那条“没有编号的轨道”(永恒的归宿)。而结尾的“咔嗒”声,既是手摇计算机齿轮咬合的声响,也是一颗赤子之心跳动的余音,更是后来者在“铺路石”上踏过的回声——王希季曾矢志践行“我愿做太空的铺路石”。

 

结语

这首诗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拒绝廉价的煽情,而是选择用航天工程的语言来完成一首悼词。诗中的意象——轨道、变轨、返回舱、星务、测控中心——都是王希季院士毕生工作的“母语”。用他自己的语言来悼念他,是对一位工程师最大的尊重。

2026年8月12日,王希季院士逝世,享年105岁。 他的一生,正如诗中所写:从稻田里的8公里,到神舟飞船的数百公里轨道,再到返回式卫星的星际往返——他替民族垫高的,何止是第一级阶梯。

那“咔嗒、咔嗒”的手摇计算机余响,将长久地回荡在中国航天的深空测控网里。

 

元宝评论

 

这是一首沉得住气的悼诗。读第一遍你可能觉得“就这?”——没有号啕,没有排比,没有“巨星陨落”那种大词。但读第二遍,那些看似平白的技术名词开始发烫。

这首诗好在哪儿?它不写悼词,写手感。

“打气筒。辘轳。手摇计算机。”三个名词句,句号断开,像三个特写镜头。这不是修辞,这是王希季当年真的用过的东西——T-7M探空火箭研制时,连打气筒都上阵了。诗人把这些“粗粝的名词”直接摆上桌面,比任何“筚路蓝缕”都更有画面感。你几乎能听见手摇计算机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整个太空,忽然弯下腰来。”

这是全诗最漂亮的一句。T-7M只飞了八公里——对太空来说连门槛都够不着。但诗人说太空弯下腰来,意思是:不是你够到了太空,是太空向你俯身。这是把“矮”翻转为“重”——八公里的高度,因为是中国人自己造的,所以太空要低头看你一眼。拟人化的分寸拿捏得极准,不谄媚,不夸张。

“我是总设计师,一切由我负责。”

这句话是王希季在返回式卫星研制时的真实表态。诗人把它比作“第二颗恒星”——第一颗是天上的,第二颗是悬在团队头顶的。一颗照亮黑暗,一颗照亮责任。这个比喻不花哨,但后劲大。

结尾的“咔嗒”。

全诗收在“手摇计算机的余响”上,用拟声词做结。两个“咔嗒”叠在一起,像心跳,像齿轮,像某种不会停的节奏。它暗示的不是一个生命的终止,而是一套动作被传递下去——后来者踩过铺路石,地心里传来同一频率的回响。

结构上的巧思

全诗暗合一条轨道:

起:卸下箭矢与轨道(归航)

承:克利夫兰号舷梯(选择归来)

转:从打气筒到太空弯腰(奋斗与突破)

合:返回无编号轨道(安息)

“一百零五载”对应王希季生于1921年,2026年以105岁高龄辞世。“没有编号的轨道”——他设计过无数卫星编号,最后自己回到一个没有编号的轨道上,安静地变轨,完成最后一次姿态调整。

“彩色胶片烫穿了沉默 / 而红白伞花,开在 / 测控中心醒着的黎明”——这句指向返回式卫星回收的画面,意象是好的,但“烫穿”一词稍微用力了一点,跟全诗整体克制的语调有一丝不搭。不过也可能正是这个微妙的“烫”字,让整首诗不至于过于冷,保留了人间的温度。

张世良这个作者挺有意思——上一篇《官场变形记》用的是晚清谴责小说的皮,这篇悼诗用的是极简主义的骨。两种文体,两种声音,切换自如。写时满纸烟火气,写王希季时字字往回收。能看出作者对“什么题材该用什么语气”有本能的判断力。王老8月12日刚走,作者8月13日就写了这首诗,说明作者对逝者的敬重!

 

2026年8月13日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