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青年诗人玥诗歌近作十九首
作者:玥
1.南方书斋里有首北方诗
晒干的柿子在雨后沉默
像快发霉的秋叶
它的影子是一条巨型印杠
百无聊赖地跌落在层架
扬起一片尘埃和半道轨迹
羊皮书面烫金的凹凸
像大束大束的麦子压在脸上
远远望去微微泛黄
眼睛眨了又眨
字里行间跑出炊烟袅袅
只可惜这里无果也无籽
单靠一条幼嫩细根
穿过潮湿不已的诗句
种在南方的土壤里
妄想长出蛮夷地里浅棕色眼珠
我是怎样被召唤而来的?
拿着去远方的仿真车票
独自完成每次重要的分裂
秋季的寂寥先是降临在北方
人们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在吵闹街上我独独听到你呼喊
索绪尔也阻挡不了我
感受字典里各类形容词
2.在这夏天相拥
夕阳轻轻亲吻
旧物,无所事事
黑色影子跳落脊上微荡
嚼碎:蝴蝶页、扉页、书页
又寂静地等着下轮
暮色没人
恰如在长长的路上遇到
你的名字。轻抚首眉心
在大千世界两眼相望
埋进臂弯里无止境沉浸
横竖与撇捺的之间
尽头,似被九月拽着
这里本身
不需要光的照拂
3.夜游卢九
红绿灯的交错陷在笛鸣之中
每下闪烁都把眼波洗得绚丽
伊人伊人,你别皱眉
世间有什么不是暂时?
洋洋洒洒的月光吹落在涟漪上
吵醒枯荷而不自知
这苏州小桥打捞了多少情人
池底灯火照着,不野的世事
我愿意倚着青竹细细倾听
苦行僧无聊时也会在长椅写诗
钟表从十二走到十二
好几代人的眼眸交叠在一起
爱意降临时宛若夜照金山
心藏缺失的部分自有光芒填至
你是值得吻遍所有迷雾
被寄存在笔尖下,神的孩子
一个举伞的人穿过寒流
背靠浪潮与你挥别千百次
入眼前便一直想
爱你其实不用等春天
4.暴雨敲响谁的门
盛夏顺应边缘斜落
悄悄于暗角抖动
攀爬至半空与我抱成一团
再而衰,三而竭
前沿增长不休;尾巴节节销声
捎走,新生代诞生时的裂缝
黑夜骤然坠落
所有秘密都得倾泻
城市每个角落,张开伞
挡不住突如其来
敲击,被烧焦的三魂七魄
陷入滤镜里摇曳
漾起片片郁蓝,无休无止
旧故事四百年不曾修改
风带着亚婆井水
踏过石墙,沉默
洗净对望无语的眼眸
浸湿今夜,漫漫酣梦
长满青苔
5.十二月二十日
浪涛低诉前四百年异邦人的轶事
舶船与美酒从水道
流遍整个小城。今日
“喝过亚婆井的水,再也不会忘澳门”
成为孩提口边的童谣
二五年的乡愁
由北起驶抵西江
源源不断流入——青洲
是承载旧时光和新思绪的
肚脐。接住母亲的甘液
把新的旧的交汇,而最远最远
能流经另一位妈祖脚下
储到石姓人工小岛里
我们的十二月
喝着,母亲那潭化不开的柔情
及迈入新时代的冀盼。
二十日的欢笑声
属于香山澳人,也属于马交人
“啊,二十六年前我已回到你的怀里”
(注:原载《澳门日报》2025年12月24日《镜海》副刊,该诗是纪念澳门回归26周年作品。)
6.窥看夜半小城
过期慾望倾泻至暗沟
半枝凋谢向夜归人洋洋致敬
眼神仍然向上
脸颊泛红的挖土机小心吞咽着
妄求吃到分钟惬意的事
噗通噗通不急不忙
谁试图养起来自挪威森林的猫
浅陋皮夹付不起门票价去看月亮
手推车跌破了只脚
汗衫一块一块止不住地泪流
影子闹疯了笑得咯咯声
但滑稽却被厚实肩膀遮掩
不知老街阿婆今夜的钱树开得如何
眼眸里长的麦子分布参错
时间的丛林举着绿色小灯牌
所有匆忙在这夜里都有了结果
野草任凭狂风吶叫
当明日醒来
醒来后已不再是那片土地了
我双脚在她心上摇晃共度此刻
这夜时间匆匆,漫长且短暂
用一排笔划来做我俩共同眼睛
世俗的故事没有奇迹
偶尔倒一杯辛波斯卡来调调味
也会高兴万分
这里似乎不只有瘸烂的结局
都是周而复始的渺小新鲜
7.余韵
艳阳随云徐徐走过,田野间
映出庄稼人的踪影
蜿蜒至水沟另一头徜徉
隐约仍能瞧见
数千或数万棵稻苗荡漾,向我
细诉冲口村故事:
青苔、瓦砾、花猫
与树身交缠
石梯也逐渐斑驳起来
挥笔抑或插秧
灵魂也染上青蓝色
也许因为记录
不在乎任何形态。奋力生长着
在路边扎根的它们;我们
只留下风,和被风吹过的
稻香
8.九月廿八中山行
灵魂溢出过多的盐分
蒸发成一片片词
从口边漏掉
随天边的雨云,骤落
在急速车道间又错开
夏天,书店
低下头找寻,另一个世界
被薄薄尘埃裹住
《最好的旅行》试读本
压在心头
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似有或无地映照
椰丝咖啡加冰
与半份惬意搅拌均匀
剩下来的
留给赶路的中山旅人
9.单身动物园
一道生了锈的门
背后是一片无法定居的汪洋
或
更贫瘠的枯草
园内规章实在晦涩难懂
清单上每项都是无尽的省略号
禁止在黄昏时分投食
披着羊皮的无知野兽
这让我想起它是怎样在屋顶失足
没了嵴椎又失了双目
数万个标签也凑不来半点皮毛
夜色围拢着每颗骚动的心
谁在纪念品商店里
相互磨擦颈背
四肢都溶在地板上
解剖了好几块
我拒绝任何割地赔款的条约
门把上那盏破灯早该掉弃
任何人都会是最好的替补
不要再敲门了!
10.凉茶
小托山的水道依旧
被磨刀门搅匀再溅起
浪花,往南边走,它的信念
来自那口不锈钢锅
母亲说离开神湾,故乡在
连绵山丘身后
——粤人尝百草解湿:
菊,君子便首当其冲,屹立俯瞰
金银花经岁月变黄
不过是一瞬的事,蒲公英
俯耳地面寻其他草本,亲昵地传唱
一种味道。十一份情谊
随波涛相融沸腾
如肉中血
瓷勺沿碗边敲响青洲、
石排湾,从一月到十二月
甘味自齿间蔓延
多年不变。
(注:2025年10月,《凉茶》获首届“南国文艺奖提名奖”)
11.春眠
春天包含了许多
芦苇眼眸里闪烁的光
《茶花女》被风翻至一半
青草长满着整个鼻腔
和刚醒的小杜鹃
都被揉进每个晨曦里
我似是斑斓中的一部分
跟着云的形状轻抚着
穿过某不知名湖畔
想把这份绿色寄出去
老人倚在骑楼拍打棉絮
随裙襬碎花落到每处
缠在发丝里每片缝隙
紧紧贴在我灵魂上
在角落里努力比划着青山
拍立得抓不住眼中的,期待
与某人遇上
身体变得无边无际
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秘密
又因谁曾把你带进梦乡
让你永远不停歇地爱着春天
12.又是一轮梅雨
傍晚的心跳,好几碎段
平仄来不及加工
便落至塑料制品上,徘徊
一路咀嚼,在这水泥丛林里
跌入谁的追忆,截然
又止
揽不住的,却又在蓦然处
滂沱
四面涌来的年少时光
扯得好远好远
——似乎没有甚么是永恒
潮湿的记忆每天都在翻新
躲避的身影都失了真
焦距无限缩短
多少轶闻荡漾,盘根错节
碎石路间
朦胧早停驻在少女的伞上
张开,一帘幽梦
氤氲在檐蓬下褪了色
我不可能不醉
在这小城的纵深感里
13.盐湾旧影
那轮旧月高照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
从某个影子上寻找
我的昨天
比明天更要久远
在繁忙路口里掏出一本诗经
似是有点费劲,想你
这个事情若不发生在此刻
倒是显得不解风情了
空气里的潮湿落在书上
每笔撇捺,斑斑
驳驳岁月里的眼眸
牵缠着每个永恒的我
我挂念
便会挂念每一种可能性
毕竟遗憾不是动词
是一种感觉
14.当代爱情故事
当代爱情故事
指间纹路无法融合
交错在每个平行时空
我的影子有两个身躯
摇摇晃晃不问情为何物
似霓虹灯与黄昏交汇的那一刹
所有光线都高调得可怕
马丁尼的泡沫和冰块碰撞
在避危中心徜徉、旋转
把握好溶化的时间
眼眸里彩色幻光上下跳动
享受香气的触感和蔓延
新的伙伴将在秒针跨过十二点到来
又准备高举自由的大旗
无人得悉结局的走向
就像冒险小说翻到一半突然停更
作者望向窗外也无法定断
这是虚的或是实的
文字,没有针对任何人
“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15.老掉的边角
新闻报道越过半个世纪
与梅雨扎成一迭
连同似坏非坏的风扇
只有霉烂的记忆被吹出
电视机末端只剩空洞的眼珠
似乎在跳动的雪花里找出规律
谁人又在叹惜
嘴里喃着日常惯事
曾连接几个时代的顶梁柱
时间和日子总是跳了又跳
被剥离的身份点点落下
在磨碎的药粉里
在迭迭寄不出的挂号信里
在热了又热的饭菜里
你说你只是在独自悲哀
于是我从天上扯下一个太阳
掉给你
是没用的,没用的啊
反复推敲着你说过的排比句
总是闻到铁铖的味道
皮毛已换了好几回
有时做梦看到好些人回来了
有时枯坐成老树
啊,不是
他们早就忘了你已半入土了
16.郁蒸绵雨
牆上泪珠一股劲地往外冒
连同坏掉的冷气机
抽湿机在反复咀嚼着
这些人类无法解决的问题
窗边又流淌着淅淅沥沥
如一首生铖长诗
我发誓这绝不是亚婆井水
在玻璃边缘呵一口
徒手划出一个悲伤的删节号
很快又滑落细细河流
明日便不再沉溺于此
湿气扑面而来
我撑起雨伞
试图隔开了所有理想
斑斓交错的色彩
旧式霓虹灯也糊成一片
也罢,横竖凑不出句号
书架上《酒徒》也开始返潮
17.那些关于书虫的事儿(组诗)
(一)
如果读到那一场火有多震撼
彷如你就站在我身旁
肩与肩之间的距离只有零点五米
不多不少
你轻拉着我的尾指
无关情欲
我俩的瞳孔闪烁着
烧不尽的火光
运动、跳跃、不动
二人的嘴唇微微上扬
无关情爱
一场没有记录的旅志
但
怪是有趣
(二)
布遮盖她胸口
随呼吸起伏着
金线旁的小铃鼓
随之晃动,一上一下
指尖滑过白袜上的破洞
醉人的馨花张开嘴巴,高唱着
(爱情是隻自由的小鸟)
打开
你的双脚
你的眼睛
还有,你那颗心房
你说你没见过(别抓住)
你说你没读过(别跟随)
我站在你身旁
沉默,不语
爱情的精髓
长在波西米亚人的眼眸里
却又
压垮了她瘦弱的胸腔
压破你厚厚的眼框
(三)
我独自站在广场中
只见满天文字灰烬
幸存的逗句,仍有
火花在边角闪烁
独独寻不到你身影
我抬过头
双手高举呐喊自由
看着满天繁星的夜空
一颗颗坠落各人睡梦中
谁的牙齿
轻轻在今夜街道里
叩响起来
一声
咝
两声
轰隆
第三声
轰轰轰
后记:与友人秉烛夜谈,一谈《华氏451度》,深灰色的封面映照着烧书人的影子,消防员拿着火枪,把干燥的书页焚烧起来。 我们讨论着燃烧一个乌托邦又要多少柴油,友人开玩笑说把书虫书事写得如斯扎实亦甚是有趣; 二谈《卡门》,那本夹着书票的内地译版书,论卡门口中合欢花与她最后胸前的颜色是否一致,年前有幸观看此歌剧,音乐的声量大小之骤变,以另一种方式表现爱情的阴晴不定,都说自由的小鸟总是握不住; 三谈《偷书贼》中丈量世界的文字,挂掉电话后我与自己的夜谈,沉重而富有温度,是文字间的力量,这本启蒙书一直藏放在书柜里,连同我的文字、我的生命。
18.等待下雨的羊群
叛逆小孩似是不再与世界抗衡
在湿淰淰的空气下只剩只影
像是沉溺于泊湖里的藻
但没人会忘掉
酒精过度使用的手,和那
耳背后长期勒紧的伤口
彳亍彳亍彳亍
暮色将裸露一切形状
但还是描不出你
汽车外分岔的烟团又归为独途
声音都被淅淅沥沥地凝滞着
漂浮着我一个个白日梦
又想起七岁那年从笼子往外看
好奇着人们用太空衣裹住身体
母亲说○四年的鸡生肖是命犯太岁
彳亍彳亍彳亍
狂风把小城追赶着
但还是抓不紧你
精彩的故事总是突然结束
湿透的毛发
把这群聚又独行的羊黏在一块
高楼下,多少与我相望又错开
让这场甘露在万物间飞舞
有谁又知晓二月二的抬头
是春雨在负重前行?
19.致吴尔芙先生
文字终将在以梦为马的梦中脱落
最后只剩下思想的虚躯
化作母亲电饭煲里一股烟
提醒外出孩子够钟归家
她底下眸光足以晾乾寒冬的衣服
但我不愿堡垒被佔领
不甘作谁衣领上一粒黄米饭
于是飘泊在冷漠人群中
落上阴鬱的景色、又或生于口舌上战争
不必行色匆匆啊
只需像传道者一样同行兴叹
文字离开了墨水也便失去了生命
脱离了瘪唇也就折去了双翼
掉落在远方生鏽阳台上一扇小窗
照耀着白月光的远方
谁在自己的房间里轻吟游不羁
唱出了旧故事前言上的葬歌
一直旋转吧
无论是活的还是选择仍活的
流浪者紧握火炬苦苦照出骨头里的凛然
偷窃你种在世界的光
又怎会不发亮?
摩天小姐的价值不在那幼小阴暗之道
每一隻有自由灵魂的浮游都值得被尊敬
其实你早已不必多言
你造的梦早已长在筋血里
我永远是我自己
附:
小城的肌理与灵魂的低语
——读澳门诗人玥近作
作者:王晓波
澳门,这座矗立于珠江口西侧的弹丸之地,数百年来一直是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点。葡萄牙的航海者与岭南的土著在此相遇,海浪不仅冲刷出独特的城市肌理,更孕育了一种混杂着咸湿海风与中式炊烟的文化气质。这座在历史长河中被反覆书写的城市,它不仅是地理上的弹丸之地,亦是文化上的一片宽阔海域。在这片海域中,诗歌始终是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从葡萄牙诗人贾梅士到中国剧作家汤显祖,从艾青到当代的移民诗人,澳门诗歌在流动性中构建着独特的精神坐标。而在新一代青年诗人中,青年诗人玥的出现,犹如亚婆井水般清冽,她的诗歌以敏锐的感知力、独特的意象构建,为澳门文学注入了新的活力。阅读玥的诗,彷彿是在一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肌理中穿行,触摸那些被时光打磨的棱角,聆听灵魂深处的低语。
玥的诗歌创作,既延续了对澳门历史与现实的深切观照,又展现出跨越地理边界的精神漫游。她笔下的澳门,既有四百年的沧桑厚重,又有现代都市的瞬时与破碎;既有对故土文化的深情凝视,又有对个体存在的哲学思考。她的诗歌或许晦涩,或许破碎,但这正是现代人心灵的真实图景。
一、历史的迴响与文化的交融
澳门文学的底色,往往离不开对历史的回望。玥的诗歌中,历史的重量并非宏大的叙事,而是化作了具体的意象,渗透在日常的肌理之中。
在《十二月二十日》这一首纪念澳门回归的作品中(见《澳门日报》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廿四日“镜海”版),诗人展现了强而有力的时空驾驭能力。诗歌开篇,“浪涛低诉前四百年异邦人的轶事/舶船与美酒从水道/流遍整个小城”,瞬间拉开了历史的景深。四百年的时光被浓缩在浪涛的低语中,异邦人的轶事、舶船与美酒,构建出澳门作为贸易港口的早期记忆。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历史的陈迹,而是迅速将镜头拉回当下,“二五年的乡愁/由北起驶抵西江”,时间的轴线在此摺叠。
诗中最动人的意象莫过于对“亚婆井”与“青洲”的书写。“喝过亚婆井的水,再也不会忘澳门”,这句童谣不仅是地理标识,更是文化认同的图腾。诗人将青洲比作“承载旧时光和新思绪的/肚脐”,这一比喻精准而惊艶。“肚脐”是生命连接母体的痕迹,象徵着血脉的传承与归属。诗歌结尾处,“我们的十二月/喝着,母亲那潭化不开的柔情”,将家国情怀内化为一种温柔的生理体验,既有历史的纵深感,又有现实的温度。正如艾青所言:“为甚么我的眼裡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玥的这首诗,正是这种深沉爱意的现代注脚,她没有选择高亢的赞歌,而是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血脉与文化的迴流。
如果说《十二月二十日》是对宏大历史的致敬,那么《凉茶》则是对岭南文化微观肌理的深情抚摸。这首作品,展示了诗人将日常经验转化为诗意哲思的能力。诗歌起笔于地理与自然的交融,“小托山的水道依旧/被磨刀门搅匀再溅起”,将神湾、磨刀门这些具体的地理名词引入,奠定了诗歌的现实基调。凉茶,作为粤人“尝百草解湿”的智慧结晶,在诗人笔下被赋予了人格化的魅力。
“菊,君子便首当其衝,屹立俯瞰/金银花经岁月变黄/不过是一瞬的事”,诗人将中药材的属性与人格特质相结合,菊的傲骨、金银花的岁月感,都在那一碗沸腾的凉茶中得以重生。诗中写道,“十一份情谊/随波涛相融沸腾/如肉中血”,这句诗极具张力,凉茶不再仅仅是一种饮品,它是情感的载体,是血脉相连的见证。诗人写道,“甘味自齿间蔓延/多年不变”,这不变的甘味,既是凉茶的味道,也是文化基因的坚守。在这首诗中,玥将传统民俗与现代情感熔铸,从中提炼出新的诗意。
二、南北的张力与精神的漫游
澳门文学的流动性,在玥的《南方书斋裡有首北方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这是一首关于空间错位与文化碰撞的诗,也是一首关于精神寻找的诗。
诗歌开篇,意象充满了压抑与渴望。“晒乾的柿子在雨后沉默/像快发霉的秋叶”,这种南方的潮湿与北方的乾燥意象(柿子、秋叶)并置,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张力。“羊皮书面烫金的凹凸/像大束大束的麦子压在脸上”这种感官的错位,生动地刻划了一个身处南方的灵魂对北方的想像与渴望。
诗人写道,“字裡行间跑出炊烟袅袅/只可惜这裡无果也无籽”,炊烟是北方乡村的经典意象,代表家园与温暖,但在南方的书斋裡,这一切只能是“妄想”。然而,这种妄想并非虚无,它是“单靠一条幼嫩细根/穿过潮湿不已的诗句/种在南方的土壤裡”。在这裡,“根”象徵着文化的脐带,试图在异乡的土壤中生长出“蛮夷地裡浅棕色眼珠”。
诗歌的下半部分转入了对自我身份的追问。“我是怎样被召唤而来的?/拿着去远方的模拟车票/独自完成每次重要的分裂”,这一问一答,揭示了现代人精神漂泊的本质。诗人在秋季的寂寥中,在吵闹的街上,独独听到了来自北方的呼喊,“索绪尔也阻挡不了我/感受字典裡各类形容词”。索绪尔作为现代语言学之父,强调能指与所指的关係,而诗人却要突破语言的藩篱,直达感性的核心。这种跨越地理边界的写作,印证了姚风所说的“流动性与开放性”,也展现了诗人内心深处,对远方的嚮往与对自我身份的不断重构。诗人姚风在评价澳门青年诗人时,提到他们“既有对澳门历史和现实的观照与连接,也有跨越地理边界的精神漫游”(见《当代·诗歌》杂志二〇二五年第六期)。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玥的创作特质。她在其诗歌近作《馀韵》中写道:“挥笔抑或插秧/灵魂也染上青蓝色”。玥的写作,正是这样一种“插秧”般的劳作——在南方潮湿的土壤裡,她以语言为秧苗,以记忆为养分,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之中,种出一片属于诗歌的、永不褪色的青蓝色稻田。
三、城市的微观与时光的质感
玥的诗歌中,有一类作品专注于捕捉城市生活的瞬间感受,将现代都市人的孤独、渴望与无奈刻划得入木三分。《窥看夜半小城》便是其中的代表作,诗歌对城市夜景的多维透视。
“过期慾望倾泻至暗沟/半枝凋谢向夜归人洋洋致敬”,诗歌起笔便带有强烈的现代主义色彩。“过期慾望”是一个极具概括力的词组,精准地捕捉了消费时代慾望的速朽性。夜半的小城,不再是白天的繁华景象,而是显露出荒诞与疲惫的一面。
在诗人的眼中,夜晚的小城充满了矛盾。“浅陋皮夹付不起门票价去看月亮”,这句诗充满了自嘲与反讽,月亮这一古典意象在现代社会变得奢侈而遥远,精神的仰望被物质的匮乏所阻隔。然而,诗人并未完全陷入绝望,她写道,“时间的丛林举着绿色小灯牌/所有匆忙在这夜裡都有了结果”。
诗中提到的“辛波斯卡”,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女诗人,以讽刺、幽默和哲学思辨著称。玥写道,“偶尔倒一杯辛波斯卡来调调味/也会高兴万分”,这不仅是致敬,更是一种美学立场的宣示。她在世俗的故事中寻找“没有奇蹟”的真相,却发现了“周而复始的渺小新鲜”。这种对平凡生活的重新发现,正如辛波斯卡所言:“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玥展现了对同一场景的不同心理投射,这种自我对话式的写作,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内涵。
四、情感的隐秘与存在的虚无
在情感的书写上,玥避开了直白的抒情,转而追求一种含蓄、内敛甚至略带虚无的风格。《在这夏天相拥》是一首关于相遇与错过的诗,充满了唯美的画面感。
“夕阳轻轻亲吻/旧物,无所事事/黑色影子跳落脊上 微荡”,诗歌营造了一种慵懒而静谧的氛围。影子的跳动、书页的嚼碎,都是内心波澜时的隐喻。“恰如在长长的路上遇到/你的名字”,名字是符号,却承载具体的情感重量。诗人写道,“横竪与撇捺的之间/尽头,似被九月拽着”,将汉字的笔划与时间的流逝结合得浑然天成。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的结尾:“这裡本身/不需要光的照拂”。这是一种极度内敛的自信与安宁。在黑暗中,在寂静中,情感已经完成了它的仪式,不需要外界的见证。这种“暗室”般的情感体验,指向了一种私密、神圣且独立的精神空间。
而在《又是一轮梅雨》中,诗人则通过对自然气象的描绘,折射出内心的情绪波动。“傍晚的心跳/平仄来不及加工/便落至塑料製品上”,将抽象的“心跳”具象化,并与“平仄”这一诗歌格律术语相连,暗示了生活的琐碎往往打断了诗意的生成。
梅雨,是南方特有的气候,也是忧鬱与怀旧的心理象徵。“揽不住的,却又在蓦然处/滂沱”,这既是雨的形态,也是情感的决堤。诗人在雨中追忆“年少时光”,并感叹“似乎没有甚么是永恆”。然而,在“潮湿的记忆每天都在翻新”中,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都市人的疏离感——“躲避的身影都失了真/焦距无限缩短”。这种视觉上的失真与焦距的改变,隐喻了人际关係的模糊与隔阂。
五、结语
展读玥的诗歌近作,我们看到了一位澳门青年诗人的成长与抱负。她是一位极其自觉的城市书写者,却又是一位警惕都市喧嚣的隐私守护者。她不仅书写澳门,更通过澳门书写她认知的世界;她不仅书写历史,更在历史中寻找当下的迴响。她的诗歌语言既有古典诗词的凝练与典雅,又有现代诗歌的张力与智性。
从《十二月二十日》的家国情怀,到《凉茶》的文化坚守;从《南方书斋裡有首北方诗》的精神漫游,到《窥看夜半小城》的都市微芒;从《在这夏天相拥》的静谧情感,到《又是一轮梅雨》的存在之思,诗人玥构建了一个丰满而独特的诗歌世界。在这个世界裡,宏大与微小并存,现实与梦境交织,痛苦与慰藉共生。
诗人艾青曾说:“诗是人类向未来寄发的信息,诗给人类以朝向理想的勇气。”诗人玥的诗歌,正是这种信息的传递。她用文字捕捉了时代的脉动,记录了灵魂的轨迹。在她的笔下,澳门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美学场域。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创作的深入,玥将在澳门乃至华语诗坛上,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记。在每一次的梅雨涨满、每一次的凉茶沸腾、每一次的窥看与相拥中,玥以其特有的敏感与韧性,为澳门文学保留了一份潮湿、温润而又充满力量的诗歌档案。
原载:《澳门日报》2026年8月12日《镜海》副刊

《澳门日报》2026年8月12日《镜海》副刊 版面

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著有《山河壮阔》《骑着月亮飞行》《雨殇》等5部;主编《那一树花开》《诗“歌”中山》《中山现代诗选》等13部;曾获人民日报作品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中山市优秀精神文明产品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一等奖等奖项。其诗学评论《吹掉泡沫 还诗歌以亮丽》(载《人民日报》2002年6月11日)和《不敢苟同的错误诗学》(载《作品与争鸣》2003年7月)曾受到广泛关注;诗歌作品载《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绿风》《青年文摘》《作品》等刊物;入选《中国诗歌选》《中国诗歌年度选》《中国新诗日历》《中国爱情诗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每日一诗》《天天诗历》《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等选本。

玥,本名李嘉瑶,澳门创作人、编辑,澳门笔会青年协会理事。《澳门日报》新园地专栏作家,作品散见于《当代·诗歌》、《千岛日报》、《澳门日报》、《澳门笔汇》、《珠海特区报》、《中山日报》等刊物,曾参与编着《澳门今昔》、《绳墨2》等书籍,于“澳门历史文化作品展”中获得入围奖,曾获“南国文艺奖”提名奖,《镜报》文学奖诗歌组优秀奖。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