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

陪同父亲回兰州

池魏楠2026-08-12 16:49:22

陪同父亲回兰州

 

作者/池魏楠

 

一、高铁穿行记

 

西安站台,汽笛轻颤。

三小时,渭水未凉,黄河已近。

 

铁轨是未拆封的信笺,

载着我们,向西,向西。

 

长安大学新楼在渭水河畔静立,

玻璃幕墙映着云影。

我数过两载晨光里的杏林叶脉,

那年风,也这样翻动课本边角。

 

杨凌的田埂上,稻穗低垂,

袁隆平雕像伫立如穗芒向上。

泥土记得所有俯身的刻度,

而我的青春,在麦浪里弯腰又起身。

 

咸阳郊外,西藏民族大学的校名,

像一列慢车停在风里。

汉水与雅鲁藏布江的暗流,

在站牌背面,悄悄汇成同一条脉搏。

 

岐山,香气浮起时,古战场沉入雾中。

一碗臊子面浮着油花,

像青铜器上未干的铭文,

热气升腾,盖住了鼓角残响。

 

宝鸡,陈仓道在窗外一闪而过。

周原的土层下,甲骨还温。

我伸手触不到窖藏的礼乐,

却听见自己心跳,应和着编钟余震。

 

天水,秦州城垣淡成青痕。

伏羲台上的风,吹过八千年的卦象。

我闭眼,掌纹里游出两条鱼,

一阴一阳,游向黄河上游。

 

定西,黄土坡忽然铺开绿绸缎,

马铃薯的藤蔓攀上光伏板。

苦甲天下?不!

它正把贫瘠,酿成高原的甜酒。

 

兰州,兰州,

站名在电子屏上亮起。

我们的心跳突然失重,

像黄河水撞上中山桥墩,

一层浪推着一层浪,

涌向同一片岸。

 

——回兰州,不是抵达,

是心,终于肯认领自己的潮汐。

 

二、抵达

 

动车还没停稳,

父亲攥着包带早已站起身。

过去绿皮的车慢,需走一夜;

今天动车,只三小时,就撞进了故乡的门槛。

 

熟悉的街景——

玻璃楼挤着旧招牌,

老店名在新墙里摆,

新华书店的字还亮着,

父亲紧盯着橱窗挪不开眼。

 

熟悉的牛肉面——

进门先点清汤二细,

牛肉茶蛋配齐小菜,

十九元钱一份,

面里藏着牛骨的香。

 

熟悉的招牌店——

哥弟的灯牌闪着暖光,

父亲说这是母亲常来的地方,

衣架上新挂着米白连衣裙。

今天的风很轻,吹进了当年的走廊,

我知道,它又触发了父亲对母亲的怀念。

 

熟悉的兰州中心——

金城的标杆撑着天,

大厅里的巨人端坐着肩。

光影转成海底浪涛声,

游人坐成安静的岸。

 

熟悉的省博物馆——

国宝的铜锈浸着时光。

我们再拍一张同框,

闪光灯闪亮鬓角霜,

把今天的记忆收藏。

 

熟悉的七里河——

柳摇着风的旧痕。

父母曾在这里待了大半生,

他写过考察报告,盯过新楼封顶,

砖石缝里,藏着他们那代人的青春。

 

熟悉旧友相逢——

镜头刚举到肩边,

熟面孔撞进了取景框。

父亲与他的老同事老部下偶遇,

十五年没见的手攥在一起,

原来兰州总是藏着重逢的惊喜。

 

熟悉的建工大厦——

一楼的攀援墙和旧展厅改成了餐饮。

父亲说,在这里小歇一会,

我说买一瓶冰汽水吧,降降温;

父亲说,且把水当酒,与老伙计们叙旧。

时光飞逝,

但玻璃窗外的阳光没变味。

 

熟悉的地铁——

从七里河到西客站,地下穿行,

两站路刚过一刻钟。

南腔北调的人挤满了车厢,

我们靠在门边,不说重。

 

熟悉的黄河——

是心底的河。

第一次回兰州,时间很短,

我们办理母亲丧后的事,

没去黄河边,船也不用靠岸线,

就让河水静静流淌。

有些念想,不必都见,

心,从未改变。

 

三、再见黄河

 

再次回兰州,办完母亲丧后的事,

父亲说:我们再看一眼黄河吧!

在黄河母亲雕像前驻足,

仿佛又看到了我母亲的慈祥面容。

 

游人如织,河水滔滔,

羊皮筏子载着光阴,缓缓靠岸。

沙滩懂得我们的不舍。

父亲捡起三枚奇石,放进掌心细观,

它们的纹理那么奇特,像极了母亲未说完的叮咛。

 

其中一枚石头,父亲唤它“瑕不掩瑜”,

像母亲的一生,用质朴包容了所有风霜。

另一枚石头,父亲唤它“黄河之水天上来”,

是母亲留给我们的,永不枯竭的牵挂。

还有一枚,父亲还唤它“补天”,

是母亲到了另一个世界,依然在护佑着我们的家。

父亲说,它们是黄河的魂,要带回西安收藏。

 

坐在黄河岸边的茶摊,

三泡台的清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微凉的风拂过,人与景融成了一幅画。

 

这难忘的兰州之旅啊,

不是结束,而是心化作了黄河的波涛,

化作了这三枚温润的石头,和难忘的回忆。

母亲没有走远,

还在继续陪伴我们,看遍这美好人间。

 

【作者简介】池魏楠,笔名多吉,1982年生于兰州,长安大学建筑学硕士,建筑设计师。《辽河文学》编委、签约作家,《临池翰章》主编。作品以诗歌、散文为主,兼及小说与文学评论,多发表于《作家网》等媒体。其创作融合现代空间艺术与人文关怀,风格质朴,情感深厚,持续关注生命坐标与地域文化。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