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

《诗林》作品王晓波诗选22首(之二)

王晓波2026-08-05 11:29:50

《诗林》作品王晓波诗选22首

(之二)

 

作者:王晓波

 

雕刻的时光

 

时光对岸,南岭以南,睡莲不露痕迹

鲜艳、明媚、枯萎、凋零

 

在光阴的河岸我捡拾到数根银丝

丢了银发的,也许是那呼啸而过的白马

也许是涉河而过的你和我

庆幸的是,我们发现了莲的心事

窥探到时光的秘密

 

那骑白马的人,就站在澎湃时光的岸上

 

(原载:《诗林》杂志2015年第3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

 

余生

 

疼痛。因为不透半点光亮

纵是咫尺,也形如天涯

 

你的笑如雨丝

润物无声地面向着我

张开翅膀

 

一盏灯,一扇门

有了开启

突然之间有了余生

 

(原载:《诗林》杂志2016年第1期;《诗选刊》杂志2019年6月)

 

岁月是一把刀

 

某时,你挚诚问我

春风中的是否身心安泰

 

岁月锋利无比,明晃晃

正如一把切菜的利刀

 

利刃,一节节切我

春风煽风点火

 

我快成了餐桌上

一盆热气腾腾的菜,可口吗?

 

(原载:《诗林》杂志2016年第1期;《诗潮》杂志2016年1月;《2016年中国微信诗歌年鉴》)

 

 

我就是那枚

曾经碧绿

素面朝天的枫

我就是那枚

历经雾霜

渴望彩虹的丹枫

露水打湿的寒夜

初雪沾衣的晨曦

净化成一叶

终于和水相逢的萍

萍水相逢,穿梭

层层叠叠的群山

一溪碧水白波

一涧平平仄仄

追逐眷恋的彩虹

随千尺飞瀑飞溅

穿透阳光碎片

陨落在

璀璨眩目的彩虹

 

(原载:《诗林》杂志2013年第1期;《南方日报》2014年5月22日《海风》副刊;《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澳门笔汇》杂志2021年4月(总第76期))

 

我们是海鸟浪花

 

今天,只关心爱情

只想你我瞭望远方

在海傍,看海鸟

在丛林筑巢,在天边比翼

看浪花涛涛亲吻海岸

相拥亲昵嫣红笑容可掬如海鸟

依偎翩然穿梭深海珊瑚如游鱼

海天浑然一色

天地间只有你我

我们是海鸟浪花,是欢乐悠然

只想和你看海的辽阔

 

(原载:《诗林》杂志2017年第1期;《南方日报》2016年5月12日《海风》副刊;香港《香港诗人报》2016年第4期;《蓝鲨诗刊》2017年第1期;《2024年中国微信诗歌年鉴》;《中国爱情诗歌精选》)

 

在大海上漫步

 

在大海上漫步

那一片汹涌

潮去潮来的声音

如旋转舞台四周

响起的欢呼掌声

 

在大海上漫步

静默的礁石 

隐敛着蔚蓝的缠绵

巨风拍打隐忍的海岸

积蓄着怎样的涛声

我的思绪,千里轰鸣

 

在大海上漫步

摇摆的皮筏

时低时高的渡口

淡出海平面

百折千回的寻访

在今生前世中

逡巡穿梭

任自己流淌,或者倾泄

我是浪花朵朵

 

(原载:《诗林》杂志2013年第6期;《中国诗歌2013年度诗选》)

 

立春

 

苍茫大地深处

几个世纪地酣睡,梦里

四处找寻遗失的心

寒冷渐行,渐远

 

当季节交出最后一个节令

绿色盎然已近

最美的心一定在等

此刻立春

张开双眼,莺飞草长

 

(原载:《诗林》杂志2015年第3期;《诗选刊》杂志2019年6月;印尼《千岛日报》2026年2月20日《华萃》副刊)

 

梅花的讯息

 

铺天盖地的寒,彻骨的冷 

还有冰封大地三尺的雪

可你却绽放了,绽放得不畏风霜

送来一段香,逸自你的苦寒

 

某月某天我凝望你

分明看见一朵梅

在你宇眉间绽放春天的

讯息

 

(原载:《诗林》杂志2015年第3期;《诗选刊》杂志2019年6月)

 

涟漪

 

一夜不停的雨

说了些什么

晨曦阒静无声

 

湖边的柳枝

低首无言

风来了

啁啁啾啾

洒我满面

一对翠鸟比翼掠过

惊愕柳浪

无语闻莺

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原载:《诗林》杂志2016年第1期)

 

上弦月

 

秋风起时

镇海楼的五羊雕像

还有珠江的交织闪烁

一寸寸地折进了风中的桂香

 

白云山麓风鸣叶响

惊飞的秋蝉

半空弯月似刀断我相思

 

断线的一行飞雁

竞猛然一折飞临今夜的

越秀公园与秋月相聚

 

茶杯半凉时

你凝神问我

昨晚的秋风

冷,还是

不冷?

 

让我猛然惊觉

穗城两千年前

那轮未满的秋月

竞被你的一个“冷”字填满

 

(原载:《诗林》杂志2013年1期)

 

奔跑

 

那些说不出的慌张像急迫的青春

不懂如何才能与爱生死相许

 

年轻的奔跑没有发现四季的秘密

蓦然转身,白发已经在爱情中生根

 

(原载:《诗林》杂志2016年第1期)

 

天堂鸟

 

岁月如河,大海无边

山那么遥远

你我相隔遥远

仿佛是飞远的天堂鸟

 

那些年那些梦

再不热爱,再不热恋

我们就越飞越远

 

(原载:《诗林》杂志2013年第6期)

 

穿透黑地的寂寥

 

穿透黑夜告别黑地的寂寥

此刻,光芒把黑暗挤得悄无踪迹

霞光中,世态暴露无遗

光明与黑暗的距离有多近

世界的辽阔,桃花的红

李花的白,傲雪的寒梅

这个世间的缤纷灿烂芬芳了苦寒

 

(原载:《诗林》杂志2015年第3期)

 

风打身边经过

 

风打身边经过

捎带的气息  那么熟悉

如初夏的宁静有深冬的稳沉

就像你打身边经过掀起了风

 

在时光深处飞翔

人情冷暖如四季

岁月斑驳沧桑易老

骤风推着清醒的凛冽

现在的微风淡泊宁静

就像那时你打身边经过掀起的风

 

(原载:《诗林》杂志2015年第3期)

 

椰风

 

带着咸味的阵阵热风

热浪一再吹拂,虽是立秋

东海岛却大汗淋漓

清风与天空海滩无缘

沙滩上零散的贝壳

闪着耀眼的金光

湛蓝的大海

尤如躲藏在椰子里面的甜蜜

猛力吸一口

椰风阵阵袭来

 

(原载:《诗林》杂志2017年第1期;《湛江日报》2017年2月3日《百花》副刊)

 

思念

 

有雪的富士山藏不住心事

阳光和煦,碧绿幽深

五月的圣山纯洁晶莹,与你的笑容

一般洋溢着。春风比积雪温暖

 

(原载:《诗林》杂志2017年1期;《诗选刊》杂志2017年10月)

 

徜徉

 

爱情是什么,是关于你

是某一时候欲言又止的心疼

是某个夜深无眠的挂牵

 

爱会在思念的一刻骤现

此刻了无睡意

你一会,在我左心室

你一会,又跑到了我右心房

 

不睡之夜在我心海徜徉

在朝晖里在晩霞中的徜徉

流落海角天涯的徜徉

 

(原载:《诗林》杂志2016年第1期)

 

蔚蓝

 

听任海风在身边自由的吹拂

“嘘”  有谁随便的一声

惊醒海鸟和沉思的你

某人修长身躯  堵塞了

这窄而不阔的空间

旁人离落   想通过

穿插的余地走向大海

“唏”  又是谁的耳语

瞬间将海的平面敲打得

那么辽阔和蔚蓝

 

(原载:《诗林》杂志2017年第1期;《诗选刊》杂志2017年10月;《鸭绿江·华夏诗歌》杂志2020年8期)

 

恋火

 

寒冬携着荒凉将我拜访

诉说你,伫立在

灰色的夜雾中等我 

我的心剧痛地燃烧

只要能给你增添一丝温暖

我愿是寒流里的一堆篝火

只要你终生心暖

我愿化成最后一撮灰烬

 

(原载:《诗林》杂志2014年第3期)

 

深度

 

你说此地的深处埋藏着金子

挖掘近十个昼夜

刨根问底,百米千米

土层和时间的深度

 

我愿意和你不分春夏秋冬

哪怕一百年千亿光年

 

到那时,你还相信深处

那些深埋的金子吗

 

(原载:《诗林》杂志2016年第1期)

 

话题

 

恒久常新,天荒地老的

绝对不会是物质

远道而来的爱情

穿越唐风宋韵

住进庄生的晓梦

 

冬季漫长而寒冷

如一对蚂蚁,抑或蝴蝶

世界即使颠倒,日夜反转

我和你的希望会是一个样

这海枯石烂的话题

让我愿意穿过银河去看你

 

(原载:《诗林》杂志2017年1期)

 

雨殇(长诗)

 

地气长为云,天气降为雨——李时珍

 

 

机器吞噬化学物质

分泌出利润

电镀漂染的脏水

呕吐物般无情倾泻

 

干涸的稻田干裂的唇

立春、惊蛰、春分、清明

郁闷的谷雨,滴雨未落的春夏秋

雷是沉痛的叹息

晶莹剔透,清澈见底的河流

那是遥不可及一去不返,尘封的雨

 

贪婪、丑陋、龌龊的财富

奴隶。排泄着毒液

诱惑,驼鸟一样无知

人体的物质,逾七成是水分。黏滞

淤积的污水,沉淀过滤

被摄氏一百度,高温蒸馏

没有细菌的“杀虫液”

冷漠无知,可悲可鄙。倾泄

流入体内。流动的水分

逾七成是毒液

 

 

地震、海啸的恐慌,正在人群中蔓延

带着撕裂伤痕,破碎的 玻璃瓦砾

弥漫烧焦的气味  碘、铯、铀、镅

无数放射性核素,在空气中咆哮

难以预测的磨难,丝丝苦涩

刺痛大地的神经。广岛长崎

不再是受核攻击后,仅有的

冷冷清清,幽灵 游荡的空城

 

狂风裹挟黄沙,吹打着断壁残垣

阳光烘烤下,冰冷发烧的混凝土

大汗淋漓的行人,似随时蒸发

融化的冰淇淋。宽敞的街道

逾七成的水资源无法洁净,泛滥着

核元素的大海已变成,一部

悄无声息,灭绝人类的绞肉机

纯洁的雨水

镶嵌地球的最后一滴清澈眼泪

 

 

围炉诗酒已成梦

 

科技无孔不入

无所不能。最智慧的

时代,最愚蠢的时代

智能空调拒绝  温控,高度科技

使人高度失控。地下河已成

深渊的隐藏空洞,时有

高楼失足失踪。心理的

重压,城市沦为

一片废墟。愤怒,悲哀

痛惜,在善良的胸膛澎湃怒吼。生存

还是毁灭。善恶的交锋。我们

拥有同一样的梦。清新的呼吸

阳光的照耀  繁衍种族传播文明。真正的

绝望是对可怕的绝望  无动于衷

 

没有雨水的酷暑

钢筋丛林。冷气机

滴落的水滴,生命灌溉的黑色

幽默。明天是一个未知的梦

 

闷热夏至的暴风,抓来一把利斧

干渴了三百六十五天的地球村

雨水裂盆而泻。暴雨 阴雨连绵

蓝色的雨点,闪烁着 诡异笑声

溅起的水花,飞溅着诅咒

咀嚼的雨季,日渐肥胖 脸色发黄的水草

山不转水转,湍流的漩涡

吞噬物种的黑洞

 

湮没的地平线,消失的渔村

水蛭的吸盘能吸食小鱼

未睡醒的蝌蚪,恐慌跳上田埂、河堤

沿岸传闻,温文尔雅的游鱼时有食人

潺潺而下的泪水苍茫大地,泪痕

满脸。连绵两年夏秋 颗粒无收,灾难

散落四处。没法歇止的眼泪

泛滥大地

 

 

沉默的大地危机四伏。我的心如

另一扇窗,我踢跑,食我血嚼我肉,吞日

吞月的天狗。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顶

我大声的叩门,我幻想惊醒酣梦的女娲。

远去的诸神。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顶。

殒落的流星雨,没能扑灭我心中的火种。我梦想

我的矮小身躯拦截雷激霆怒。

我那残缺身躯堵塞那泄漏灾难的天洞

 

打开另一扇窗,开窗千里放云行

明天,虽然是一个未知的梦

心是永远不灭的火种

拷问文明。黯然的地球村

哪天,云开雾散粲然一笑,颔首向天

天高云阔  在远方  彰显灿烂的光芒。

 

(原载:《诗林》杂志2015年第1期)

 

创作谈:

 

雨中叩问与纸上乡愁

 

作者:王晓波

 

一首诗从心头到纸面,隔着多少层迷雾,最终落定的,往往只是最初那一缕心绪的碎片。年轻时以为诗歌可以抵达一切,年岁渐长才明白,诗歌能做的,不过是替我们留住一些不忍遗忘的瞬间——一个凝望天际的除夕,一朵雨中错认的红莲,一场多年前大兴安岭的纷飞大雪。

写诗三十多年,回头翻阅在《诗林》杂志发表的这些分行文字,常常觉得感慨。这些诗里,最早的一批写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问月》里“我问庭前的月光/这银白如昨日的月光/这圆满洒下清辉的月光/可是我昔日年少时的月光”,问的哪里是月亮,问的是回不去的自己。《遥远的美丽》中“慨然你我/相识在错误的季节”,写的是青春的遗憾,现在看来,字句间还有几分年轻的用力。那时候写诗,总觉得要把话说尽。

后来慢慢学会了留白。《远方》写于2015年甲午马年除夕,诗里反复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抽空遥望一会天际”、“什么也不想,远近平淡安然”、“什么也不想,待我们把此间整齐”——其实是除夕夜独坐时的真实心境。一年将尽,远行的人在路上,守家的人在场院,诗歌能做的,不过是在“什么也不想”的空白里,轻轻放下一句“一路搀扶到远方”。《谁能及这青梅竹马》把月亮掰开,让一个人跳出来,拉起手就构成整个天宇——这样天真的想象,大概只有诗歌还允许。《沉香》里“你喊一句,桃花便开始/飘零”,时间在一声呼唤中急转直下,相见恨晚、茶香已冷、夕阳西下,到最后“你如沉香袅袅在心海”,那一点挥之不去的香气,便是时间淘洗后剩下的东西。

写爱情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古典诗词里的那种克制与含蓄。《江南》里“总是错把每朵红莲/看成伊,羞红的笑脸/又把随风的那朵白莲/看成伊,盈盈的背影”,满池的荷,满眼的江南,却怎么也分不清哪一朵是“伊”——这种错认,其实是思念最真实的模样。《七夕》只有四行:“我又把天街的那盏红灯笼点亮/你可要看清去年渡而未过的天河//姐姐,我每时每刻都在为你写诗/你的名字是我最钟爱最心疼的情诗”。“最钟爱最心疼”这六个字,写出来时自己心里也动了一下——爱到深处,原来是心疼。《我们是海鸟浪花》里“今天,只关心爱情/只想你我瞭望远方”,这样的句子,像是从日常生活里拾来的一天,把所有的纷扰都关在门外,只剩下海、鸟、浪花和彼此。

除了爱情与乡愁,岭南这片土地始终是我诗歌的另一重底色。身为生于湛江、居于中山的南方诗人,亚热带的草木、咸淡交汇的珠江口、终年常绿的山水,构成了我诗行间挥之不去的呼吸。《重阳,王维与我》写于2017年重阳前后,诗中的张力来自双重时空的并置——十七岁“满襟离愁”的王维在山东登高,近半百的我“如染黄树叶”在中山推窗问月。“相隔了1099个重阳”,这个数字让千年的距离突然变得可以丈量;而“右手拔通微信电话”的日常,又将古典乡愁拉回此刻。“一只瞌睡的蝴蝶/正扑翅惊飞”——乡愁有时只是一次不经意的惊动,像蝴蝶振翅,轻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上弦月》则是另一种岭南经验:镇海楼、五羊雕像、珠江、白云山,这些广州地标被“一寸寸地折进了风中的桂香”,秋风起时,“半空弯月似刀断我相思”,却被一个“冷”字重新填满。有论者指出此诗“将自然景观与历史语境交融”,这正是岭南诗意的独特之处——将城市记忆与个人情感叠印,让时间在字句间获得纵深。《椰风》带我回到湛江的东海岛,“虽是立秋/东海岛却大汗淋漓”,南方的秋天从不萧瑟,热气、咸风、金沙、蓝海,最终收束于“猛力吸一口/椰风阵阵袭来”的感官瞬间。而《南行车流》则是南方经验中最朴素也最深沉的部分:“向南,一路向南/南行的汽车驶向父亲的村庄/南行的车流漂向母亲的河”——在珠三角,无数人像我一样在春节前夕南下,回到更南的南方。“三百六十五天的距离,地球与月亮”,乡愁被换算成天文学的距离,遥远却精确。诗评家、诗人霍俊明曾指出这类诗“带有本源意义上的根性,甚至成了命脉”。这些岭南诗作不算宏大,但它们构成我写作中最坚实的地基——南方潮湿的空气、终年不谢的花朵、咸淡交汇的水系,以及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既古典又日常的情感方式。所谓“南方写作”,于我而言,不过是用南方的眼睛看世界,用南方的呼吸写诗。

岭南的风土之外,时光的流逝也是我不曾停歇的书写主题。它不喧哗,却无处不在——在潮水的涨落间,在艺术品般的皱纹里,在岁月那把明晃晃的刀刃上。《南方》里,“大海数次沉下去,又跃了起来”——这不只是海的呼吸,更是生命在时间中的起伏;而那些“被潮水卷起”的话语,是悲伤还是喜悦,或许连时间自己也分不清。《东篱》把“蝉鸣”挂在篱笆上,陶渊明的归隐被重新唤醒,“有谁的幸福值得采摘”——这一问,问的是千秋万代,也是当下此刻。而《艺术品》只有短短四行:“时光如染  如雕刻/今日你我相逢不识兄弟旧时样/今日你我  两额斑白/我们都是岁月的艺术品”——读来最让我心惊的是“不识”二字,时间把我们都变成了彼此需要重新辨认的人,那些被雕刻的痕迹,细看竟有了艺术品的庄严。《岁月是一把刀》里,时间不再含蓄,“利刃,一节节切我”——它切得那么具体,我快成了“一盆热气腾腾的菜”,这近乎自嘲的比喻,其实是写时间最残酷也最日常的面目:它一口一口吃掉我们,而我们甚至觉得味道“可口”。而《雕刻的时光》里,“在光阴的河岸我捡拾到数根银丝”——那骑白马呼啸而过的是时间,涉河而过的“你和我”也是时间。白发不是失去,是时间留下的证据;莲的心事、时光的秘密,都藏在那几根银丝里,藏在“那骑白马的人,就站在澎湃时光的岸上”的凝视里。这些诗作不长,但它们像一把把细小的刻刀,帮我在时间的巨石上,留下了几道不算太浅的划痕。

但诗歌不能只写一个人的悲欢。

2013年前后,我写下了长诗《雨殇》。“地气长为云,天气降为雨”——李时珍《本草纲目》里的这句话成了全诗的引子。雨水本是天地间最平常的事物,从地面升腾为云,再从天空降落为雨,周而复始,滋养万物。可是当“机器吞噬化学物质/分泌出利润/电镀漂染的脏水/呕吐物般无情倾泻”,当“核元素的大海已变成,一部/悄无声息,灭绝人类的绞肉机”,雨水不再是雨水,成了“镶嵌地球的最后一滴清澈眼泪”。诗里有几句至今读来仍觉沉重:“贪婪、丑陋、龌龊的财富/奴隶。排泄着毒液”——财富成了主人,人成了奴隶,而毒液最终流回人的体内,“流动的水分/逾七成是毒液”。这不是夸张,这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

写《雨殇》的时候,我常想起鲁迅。他的呐喊声曾惊醒昏睡的灵魂,而我在《夜读鲁迅》里写:“我害怕深夜/孤独无眠的漆黑/黑夜里的心跳声/让人更加战栗”——害怕是因为清醒,清醒的人才能在黑暗中“擦亮手中的火柴”,即便那一点烛火微弱,也想“找寻到光明”。《雨殇》里我也写了类似的心境:“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顶。/殒落的流星雨,没能扑灭我心中的火种。我梦想/我的矮小身躯拦截雷激霆怒。”——明知矮小身躯难以拦截雷霆,但一个写诗的人,除了站在屋顶呐喊,还能做什么?

《诗林》杂志发表《雨殇》后,时任主编潘红莉老师认为这首诗“对于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界,遭到人为的破坏和污染提出了令人发聩的质问”,她称这种呼唤性的诗歌“完全体现了一个诗人在这个时代的担当”。诗人王夫刚则称其为“一首忧患之诗、叩心之诗和担当之诗”,同时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如何才能不以削弱艺术性作为代价完成现实主义诗篇的灵肉结合?”诗人唐德亮则注意到诗中“我踢跑食我血嚼我肉,吞日/吞月的天狗”“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顶”等意象“富有穿透力,打动了人心”。陈培浩教授则认为这首诗“是一种反思现代性的产物”,诗人“站在很高的批判立场反思现代所带来的诸种可怕后果”。这些评价让我重新审视写作时的状态——其实并没有刻意站在“很高的批判立场”,只是作为一个生活在当下的人,看见了那些不该被忽视的东西,忍不住要说出来。诗歌的公共性,或许就藏在这种“忍不住”里面。

除了长诗《雨殇》,在《诗林》发表的诗歌里还有不少短诗触及相似的主题。《时间之箭》只有四行:“众叶索索,一朵残荷/相望惊起的一只水鸟/一闪而过的炎夏,秋风/卷走最后几声蝉鸣”——时间从不打招呼,它带走夏天、带走蝉鸣、带走一切,只留下“一朵残荷”在水边张望。《穿透黑地的寂寥》写光与暗的交替:“此刻,光芒把黑暗挤得悄无踪迹/霞光中,世态暴露无遗/光明与黑暗的距离有多近”——近到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立春》里“当季节交出最后一个节令/绿色盎然已近/最美的心一定在等”——在漫长的寒冬之后,诗歌能做的,就是替那颗“在等”的心,守住春天的消息。

回过头看,这些诗写于不同的年份,题材各异,有短章有长制,有爱情有乡愁也有对时代的叩问,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忍不住”的产物。忍不住要在除夕夜遥望天际,忍不住要把每一朵红莲认成伊人,忍不住要为被污染的大地呐喊,忍不住要在深夜重读鲁迅。诗歌于我,从来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创作”,而是生活中那些“忍不住”的瞬间,被纸和笔接住了。

三十多年写下来,越来越觉得,一个诗人能做的其实很少。不能改变什么,不能阻止什么,甚至不能真正安慰什么。但诗歌可以留下证据——证明在某一个时刻,有人看见过、感受过、心疼过。就像《听雪》里写的:“遥想多年前大兴安岭雪原的大雪/不知是安恬宁静开心,还是遗憾/你听听,多年前纷飞的大雪/现在还是开出了禅意的雪莲”。时间会带走一切,但诗歌让那场雪“开出了禅意的雪莲”——这大概是写诗唯一的用处,也是唯一的安慰。而在岭南湿热的风与终年的绿意之间,我继续写着。写南行的车流,写珠江上方的弯月,写湛江的椰风,写每一个推窗望远的瞬间。诗歌,能带我回到过去,它还可以让过去的月光,一遍遍地照进现在。

 

2026年7月21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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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著有《山河壮阔》《骑着月亮飞行》《雨殇》等5部;主编《那一树花开》《诗“歌”中山》《中山现代诗选》等13部;曾获人民日报作品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中山市优秀精神文明产品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一等奖等奖项。其诗学评论《吹掉泡沫 还诗歌以亮丽》(载《人民日报》2002年6月11日)和《不敢苟同的错误诗学》(载《作品与争鸣》2003年7月)曾受到广泛关注;诗歌作品载《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绿风》《青年文摘》《作品》等刊物;入选《中国诗歌选》《中国诗歌年度选》《中国新诗日历》《中国爱情诗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每日一诗》《天天诗历》《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等选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