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疼痛
作者：张红涛
一
形销骨立的婆婆
躺在人世间最贵的床上
已不能像自家塌上缓慢翻身
全身疼痛却陡然明显减轻
身边的至亲之人明了
她的病情进一步加重
二
婆婆的疼痛
源于人生风雨的林林总总
曾是衣食无忧的掌上娇容
十二载春秋，疼痛罕有踪影
叹只叹金钗之年骤失母爱
第一次尝尽生离死别的绞痛
继母携幼进门的清晨
撕开她命运断崖的巨大裂缝
继母的冷厉似十冬腊月的冰棱
刺得高小刚毕业的她满心窟窿
第二次剧痛碾碎童年梦
父爱与家都化作烟雨飘散
她从此如断根浮萍
辗转母族檐下，忍过寒来暑往
打拼半生，才将伤口轻轻合拢
偏又撞上三年饥馑
念亲的舅姨虽囊中空空
却肯为她加一碗粗粝饭菜
添一套破旧铺盖
再难凑钱接济她读初中
她那各科全优终究化作幻梦
失学之痛横亘成她脚下的刺蓬
有时像搓衣板的沟壑
有时像榴莲壳的芒锋
在人生的每一个转角
总与“若能读完高中”的假设遭逢
硌得她脚底生疼，心痛翻涌
她便将“读书改命”的夙愿
种进三儿两女心田
凭着远超常人的坚忍负重
借着改革开放的浩荡东风
四十载春种秋收，步履不停
终于用他们的五张大学通知书抚平
三
婆婆的疼痛
源于肉身创痕与苦心劳形
被迫辍学的她吸上旱烟，带着懵懂
缭绕的烟雾裹着呛人的气味
竟能稀释几分失去太多的痛楚
麻醉青春期敏感的神经
抽烟确有提神作用
在她凌晨开始劳作的豆腐坊大显神功
却不知吞云吐雾的每一分钟
早已在肺腑播下病种
寅时最适宜安睡滋养肺经
她却于此时甚至更早披衣起身
猛吸几口烟，驱散倦意和寒冷
一头扎进豆腐坊，忙到日上中天
漫长的六十五载烟龄
何尝不是肺部病变的元凶
二八年华的她
早已体察世间冷暖阴晴
当婚姻的舟泊进腊月的雪淞
她便拥有可安身的茅屋草舍
虽比投靠的亲戚家更困窘
总算终结四年的漂泊不定
哪怕晨起炕沿残水冻成冰
她竟凭一腔血气，没落下寒凉病
金秋本该五谷丰登
那两年生产队却用角瓜抵算工分
盐水炖瓜掺进少许玉米面
吃得全家面黄肌瘦，菜色重重
她自此作下病根
一闻到角瓜味儿便反胃上涌
她三七之年齿健发浓
世事的风霜并未浑浊她清澈的眸瞳
命运的坎坷炼就她洞察世事的眼锋
已为人母的她风姿绰约，体态丰盈
却无钱添件新衣，装点姿容
终日被柴米油盐和针线活缠得夕寐宵兴
赶上时节冷暖交替
三代人待做的衣裤鞋袜堆成小山
压得她挑灯夜战，神思昏懵
那个异样深秋某天入夜后
灯下纳鞋底的她困意上涌
右手的锥子失控地扎进右眼
剧痛瞬间撕破长夜，让她彻底清醒
血水混着泪水漫过悔恨之河
怎奈后悔药向来有名无形
右眼的世界从此坠入混沌迷蒙
一年后才可见物体模糊的影
分毫未模糊的是托举儿女的笃定
若真有传说的前世今生
婆家那头驴定是来讨宿债的孽种
它给婆婆肉身添了两处锥心之痛
留下仅次于眼伤的后遗症
一次是撒欢儿失了轻重
蹄尖猝不及防踢中她牙床
不久便忍痛拔去五颗牙
外伤的牙疼比蛀虫啃噬更凶
饭难下咽，水难入喉
折磨得她彻夜难眠，魂魄颤悚
反倒盼着晨钟早点敲响
用如常劳动冲淡伤痛
另一次是驴子像被邪魔附体
缰绳绕着她的左脚越缠越紧绷
不过几秒便勒进皮肉
经络丰富的左脚踝瞬间走形
血肉模糊状任谁都不忍目睹
撕裂痛、灼痛、胀痛叠加进攻
她一向仿佛立地生根
此刻却失去重心，再难平衡
同一头驴种下两处刻骨铭心的创痛
却未减弱半分她骨子里的刚勇
她像揣着灵验的止痛符咒
能适时破解撕心裂肺的伤痛
只因饭店的豆腐需按时供应
只因儿女放学归来，能吃上热饭
只因茄子辣椒不摘，便会耽误新生
只因惹祸的驴没受伤，还能拉磨驮桶
无数个“因为”的底层
蕴藏着一位母亲最深的真情
她本是爱子女远胜爱自己的巾帼英雄
麻绳专挑细处崩
病魔如穷凶极恶的盗寇破门入宫
先摧垮她身体积劳成疾之处
搬黄豆的肩，抬水豆腐的臂
挪猪食槽的腰，挑浇菜桶的踵
抱过儿女，背过孙辈的双肩
早已被重担压得畸形
严冬在滚烫的大锅里洗濯豆腐包
再冻彻双手地晾进刺骨的寒风
洗衣烧饭，缝裤补袜，种菜卖葱
掏尽积蓄，不让儿女学业断供
套驴磨浆，馇食喂猪，捡蛋入筐
撮煤抱柴，于一天最漆黑如墨之时
点亮全家的憧憬
将母爱的光辉照进儿女心灵
双脚总在豆腐坊、仓房、厨房
菜园、集市、猪舍、鸭架
承包田、盐碱沟奔忙不停
难得片刻安闲，落下劳损之症
腰肌的僵，胯骨的酸，骨关节的炎症
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日夜作梗
可她凭着为母则刚的勇毅和韧性
用柔弱的脊梁撑起家的晴空
把儿女奔赴前程的明灯高擎
四
婆婆住院前夕
周身的病痛总在夜半来势汹汹
许是她念了半生的止痛咒语
早已被时光磨蚀，不再显灵
疼痛的疆域渐次拓展
服下升级版止疼药才换来几小时安宁
不敢细数说明书上触目的副作用
只暗自叩问
若药物真能追上病魔的行踪
人间怎会生出如许疼痛
婆婆的病痛
如初冬的寒风来去无形
难辨踪迹，难测西东
若要知其中的深浅轻重
且看她骤然抽搐的孱弱肢体
且看她紧锁眉头的绝望表情
五
婆婆的疼痛
时而在某些闪光时刻悄然隐踪
比如她卧在冬阳里细数家珍
二儿捧回红彤彤的博士毕业证
小儿摘得高考状元荣耀进京
大孙儿博士后出站，留校任教
比如应对来慰问的领导的从容
面对记者镜头和话筒的淡定
比如此前十八年在两座繁华都城
伴孙辈成长，融入车水马龙
比如满堂儿孙绕膝，笑语欢腾
是近日京沪港子孙不顾雪大路封
千里奔赴她病榻旁的日夜守护
是手机里“妈妈”“奶奶”“姥姥”的呼唤
是深吸几口烟，久违的片刻沉醉
是偶尔不因疼醒，嘴角漾出的笑容
六
我总想问婆婆
若有来生
定有多种选择
你还会不会这般拼命
这般苦撑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