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两重倒影
作者/周永旗
海藏着两重倒影。
一侧,定远的铁甲切开黄海,
龙旗晾在风里,旗角已开始朽烂。
硝烟落下。浪吞尽桅杆。
钢铁沉进淤泥。
海岸线突然空了。
另一侧,有人从浅滩推下木船,
帆是补过的,漏进一片
还没醒过来的深蓝。
1980。甲板上,他踮脚——
右手扶着栏杆,左手
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照片洗出来后,
左下角有半块馒头,
被虚化成一团
说不清的阴影。)
他够不着那架飞机的机翼,
仪器上的按钮,他也没碰。
只是站着。只是看。
像一口从甲午年
憋到现在的气,
终于漏出一丝。
夜航灯火咬住水天线。
那道模糊的剪影,叠入舰岛,
在舷号旁,压出一道更深的轮廓。
弹射。尾焰。海雾被烧出一个洞。
一百年前沉入泥底的铆钉,
在暗处,微微发烫。
不必再隔着距离仰望别处的船。
海风依旧。吹过来的盐,
和一百三十年前一样咸。
只是现在,钢铁从它们背上
跃起,又落下。
声呐在叫。雷达在转。
定远舰的龙骨在泥里,
也叫——只是频率不同,
我们听不见。
凌晨四点,食堂蒸着馒头。
蒸汽爬上舷窗,模糊了
水天线。值班的小伙子摘下耳机,
耳廓被压出一道红印。
他并不知道,此刻脚下三百米,
有块锈铁,正以同样的节奏,
微微颤动。
那不是回声。
大海从不校正什么——
它只是把盐留下,
把锈留下,
把沉没过的东西,
和正在飞翔的东西,
泡在同一个咸水里。
汽笛响了很久。
久到第七声落下时,
人群已经忘了
第一声是落在谁脸上。
螺旋桨开始转动。
涛声被绞碎,撒向海面。
盐落在脸上。
和一百三十年前,
那些落水的人咽下去的,
是同一口咸。
说明:这是一首写给大海的诗,也是写给一百三十年来所有注视过这片海的人的诗。从定远舰沉入淤泥,到航母编队驶向深蓝——它不写胜利,写的是铆钉在暗处发烫,写的是老将军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机翼,写的是落水者咽下的海水和今人脸上沾的盐,是同一口咸。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