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诗抄（组诗）
作者：张传生
1 大漠
是什么
吸尽天空
最后一滴血
远山如黛
静默不语
2 柽柳
一颗柽柳
湿润了隔壁的
眸子
同星星
对视
3 雪莲花
风的畅想
云的期盼
在晶莹剔透的雪线
积蓄
浑身的热力
风雪漫天
雪域天山
几片绿色叶子
托着
一一绽放
4 戈壁行车
大漠的路
蜿蜒在
我的血管里
伸屈到
我的筋骨中
清凉的泪
打湿
焦渴的荒漠
5 雪山
着一身洁白色
衣裙
通体晶莹
太阳深情
送他一抹灿烂的
艳红
风走过
留下深沉的
吻痕
堆砌
晶莹的思念
苦了灵魂
愁苦了皑皑的
白雪
满头白发
6 天山牧场
把希望系在鞭杆
放牧着
一片滚动的云团
一条嘶鸣的河流
一副绚丽的画卷
把喜悦绑在鞭杆
赶着
一座移动的
天山
一匹五彩的
绸缎
7 坎儿井
清亮亮的水流
在阳光下闪烁—
记忆
在漫溢的水中颤抖
潺潺的流水
洋溢着客孜巴郎的笑容
亲吻水中的倒影
蓝天下的绿洲
染绿
枯黄的心境
8 姑娘追
一群骏马的
嘶鸣
一片彩云的
流动
巴郎子伏身飘过
客孜巴郎纵马
沸腾
鞭鞭抽在巴郎子
脊背
疼碎了客孜巴郎的
心境
9 边陲的呐喊
荒芜的家园
昏黄了太阳
行空的云
若明若暗
风景
零散成
一首唱不尽的
挽歌
在红尘中消散
10 草原之夜
1
月光似箭
芦花颤抖着
沙漠的夜
凝成洁白的铁板
冻得满空星星
忽闪忽闪
2
孤独的哈萨克毡房
油灯
弥漫着诱人的光芒
奶茶的芳香
醉了茫茫草原
醉了哈萨克大汉
暖了客孜巴郎的
心房
3
一碗奶茶
落满点点星光
一座山丘
驮着几座哈萨克毡房
粗悍的手
轻弹冬不拉
瑟瑟的风
战栗的合唱
塔松摇曳着
星星在畅想草原的
明天
4
草原送走夕阳
星星撒满
天山牧场
牛羊似一片片流云
飘向
炊烟升起的地方
牧笛请丽悠扬
流出
甘醇的奶香
5
烈性的汉子驰骋草原
跃马扬鞭把风景驱赶
戈壁沙海的牧群
把冬窝子的夜色装扮
一捆干柴一团温暖
哈萨克的雪夜胜过春天
帐房里飘香的奶茶
驱赶牧民心头的
风寒
风景过后的
夜晚
月亮和星星露出
笑脸
冬不拉
热瓦甫
弹唱那美丽的
心愿
6
一只鸟儿的啼鸣
把天空叫醒
一匹骏马的
嘶鸣
让另一匹骏马
多情
月亮
抚摸着帐篷
牧羊人与风的
身影
同枕共眠
做着香香甜甜的
美梦
7
骏马的铃声
诉说着冰冷的夜晚
天空
弥漫着星星
快乐的眨动眼睛
多少美好的记忆
流水般涌动
感动
孤独的月亮
8
在这沉寂的夜晚
风声为思念
插上翅膀
生烟的喉咙
吟唱一首赞歌
草原竖起耳朵
倾听
山风在鼓掌
9
风暴渐次远离
马队铃声的清音
远远离去
遥远的月光
爬满岁月的皱纹
草原生灵的鸣叫
和着蒙古人的美梦
合奏一曲
和谐馨音
作者简介：张传生，1947年出生于山东省日照市五莲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政工师、高级记者、当代环保诗人。中国国际《金瓶梅》研究会理事、中国《金瓶梅》研究会理事、山东《金瓶梅》学术研究会副会长、山东《水浒传》学术研究会副会长。
附：评论
边塞的诗意与边疆的魂魄
——评张传生组诗《边塞诗抄》
梁晨/文
读张传生的《边塞诗抄》，最直接的感受是：这不是一个观光客的异域风情记录，而是一个把青春埋在边疆的人，在多年后对那片土地的深情回眸。真正的边塞诗，从来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用青春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十首诗，短的不过五行，长的也不足三十行，却共同构成了一幅天山南北的精神地图，大漠的苍茫、雪莲的倔强、牧场的辽阔、毡房的温暖，一一在笔端苏醒。
这组诗的动人之处，恰恰在于它们的“小”。张传生没有试图写一部边疆的百科全书，而是选择了最具体的意象：一株柽柳、一朵雪莲、一碗奶茶、一根鞭杆。正是这些微小的锚点，让宏大的边疆变得可触可感。柽柳“湿润了戈壁的眸子/同星星/对视”，这里没有“坚韧不拔”“生命奇迹”之类的大词，只有一个湿润的眼神，却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力量。雪莲花“几片绿色叶子/托着/一一绽放”，一个“托”字，写出了生命在极端环境中的尊严与从容。伟大的风景不需要代言，它只需要一双诚实的眼睛。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让读者相信：诗人真的见过柽柳如何在星空下伫立，真的在雪线之上遇见过盛开的雪莲。
张传生的诗有一种“留白的自觉”。他不解释，不铺陈，不煽情，往往几个意象并置，便戛然而止。《大漠》仅四行：“是什么/吸尽天空/最后一滴血/远山如黛静默不语”，夕阳染红天际又瞬间消逝的画面，被“最后一滴血”写得触目惊心，而“远山如黛静默不语”又将一切收束于亘古的沉默之中。这种克制，来自对边疆的深刻理解。真正的边塞不需要夸张，它的壮美与残酷都在那里，诗人只需诚实地看见，便已足够。最高级的抒情，是让事物自己开口说话。
这种“诚实的看见”，与张传生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1968年，21岁的他从山东日照五莲县入伍，赴新疆戍边，在陆军第五师服役十余年。那些年，他跑遍了天山地区的牧场、矿区和农村，用双脚丈量过这片土地，用双眼见证过它的四季晨昏。正因为如此，他笔下的边疆才具有一种无可替代的“在地性”，他写的不只是风景，更是生活。没有亲历过风沙的眼睛，写不出戈壁的魂魄。没有接过奶茶的双手，捧不住毡房的温暖。《草原之夜》中，“一碗奶茶/落满点点星光”，“一捆干柴一团温暖/哈萨克的雪夜胜过春天”，这不是采风者的速写，而是亲历者的体温记忆。当他说“帐房里飘香的奶茶/驱赶牧民心头的风寒”，你相信他曾经就是那个接过奶茶的人。
组诗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坎儿井》和《姑娘追》。《坎儿井》写水利工程，却不着一个“伟大”“智慧”之类的字眼，只写“清亮亮的水流”“客孜巴郎的笑容”“蓝天下的绿洲”，以及那句动人的“染绿/枯黄的心境”，水利灌溉的不只是土地，还有人心。水最深的力量，不是奔腾，而是润物无声。《姑娘追》则将哈萨克族传统习俗写得活色生香：“鞭鞭抽在巴郎子/脊背/疼碎了客孜巴郎的/心境”，表面写鞭子抽打的疼，实则写姑娘心疼的甜，一个“疼碎”，道尽了草原爱情的泼辣与温柔。这种对边疆民族生活细节的精准捕捉，没有长期的共同生活是无法做到的。
从语言风格来看，这组诗走的是一条“减法的道路”。形容词极少，修饰语极省，句子短促有力，意象鲜明独立。朴素不是技巧的匮乏，而是情感的纯度达到极致后的自然结晶。这种风格与边疆的气质高度契合，在天山和戈壁面前，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轻薄。张传生选择让事物自己说话：让柽柳自己站着，让雪莲自己开着，让风自己走过雪山的“吻痕”。这让人想起“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德经》第四十一章）的东方美学传统，也印证了诗人晚年将自己书斋命名为“草芥书斋”的深意，草芥虽小，却以自己的方式绿遍旷野。诗句虽短，却因真诚而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这组诗中流淌着一种更深沉的意识，值得单独挑出来说。读《柽柳》《雪莲花》《天山牧场》《坎儿井》，你会发现诗人从不把自然当作可以随意驱遣的背景板——柽柳有自己的眸子，雪莲有自己的积蓄与绽放，戈壁有自己的焦渴，绿洲有自己的心跳。在张传生的笔下，一草一木都是值得尊重的主体，而非供人吟咏的客体。这种对自然的深情凝视，不是来自书斋里的理论启蒙，而是来自边疆风沙的直接教诲。当一个人亲眼见过戈壁如何吸尽天空最后一滴血，亲身体会过坎儿井的清流如何染绿一片枯黄的心境，他对自然的敬畏便刻进了骨头里，成为一种无需言说的生命本能。十余年的边塞军旅生涯，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堂最深刻的环保课——不是写在教材里的，而是刻在皮肤上、灌进肺腑里的。正因如此，张传生的诗歌创作始终带有一种朴素的生态意识，他也因此成为一位独具特色的环保诗人。他的环保，不喊口号，不立旗帜，只是让柽柳自己站着，让雪莲自己开着，让每一滴水都得到应有的尊重。在当代诗坛充斥着或晦涩玄虚或滥情铺张的作品时，这种朴素、克制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姿态。在一个喧嚣的时代，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张传生的诗仍保持着年轻时的敏锐与温度。从1968年踏上新疆的土地，到如今在书斋中回望那片土地，五十多年的光阴没有冷却他心中的边塞。相反，岁月如窖藏，让那些记忆发酵得更加醇厚。青春可以老去，但那片被热血浸润过的土地，永远在灵魂深处年轻着。《边塞诗抄》不是怀旧，而是一个老兵对自己精神原乡的重新抵达。他把天山的风、戈壁的沙、毡房的奶茶香，都酿成了诗，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那片土地，值得用一生去书写。有些地方，去过一次就是一生。有些情感，沉默越久越是滚烫。而那一行行朴素如沙粒的诗句，终将在时光深处，长出属于它自己的绿洲。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