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

于慈江的诗 十八首

于慈江2026-07-28 09:31:16

于慈江的诗 十八首

 

作者:于慈江

 

1)就这样想象你

 

我知道,自己至少还剩几十年光景

只好一如既往,在这人世间默默穿行

想象你大清早,就梳起乌黑的麻花辫

想象你坐在窗前,和你奶奶翻花绳

想象你在咱家楼下,和小伙伴跳大绳

想象你一身小黄裙,淘气骑上我脖颈

想象你溪边光着白脚丫,跟我去踏青

想象你窝在我怀里,一脸文文静静

想象你藏在我心坎,总是两眼亮晶晶

 

2)人生就是越位

 

人生无非就是一场冒险或越位

总是试图深入每一枚浆果

或坚果的核心,乐此不疲

 

一路在漫山遍野的花草丛中

穿越,在峰峦与沟谷间颠沛

起伏,途经纵横四溢的各路伏笔

 

而游走于虚伪与罪恶的缝隙

也总是宿命般不可更易

直到有一天,忽然便倒地不起

 

3)执念中的等待

 

怀疑子宫早年便已经失踪

执念中的孩子迟迟不来

 

激情于是成了尴尬的悖论

运动也冲不开固有栓塞

 

谁说长嫂就一定如姐如母

命定偏偏看似一场意外

 

即便一切已显得尽如己愿

初恋沿绝经向中性停摆

 

所有的缠绵最后都像形婚

世界因之老是一脸无奈

 

4)在劳顿中偷闲

 

都说功夫在诗外、诗歌之外

也就是在知觉之外,错觉于是

横行无忌。幻想在文字或山野里

安顿——大路朝天,无非各走

半边。于是劳顿中不断偷闲错位

向着脚下的浮山或梅花山蜿蜒

仿若提前把下辈子的剧本演练

 

5)断 章

 

容我盘膝坐下,就坐在自己

身遭两侧,看爬山虎气定神闲

 

起劲在墙上狂草,一气写去

我于是想,远方或许只在原地

 

踏步,一路像打不倒的北岛

总对诗自我感觉良好,连下面

 

两句,都更像京剧念白味道

三楼刚好够爬,四楼就算了吧

 

6)小园春早

 

此间的山海一如既往荒凉

萧索的小园里尚无青可踏

只有三两株腊梅稀稀落落

点缀着不起眼的嫩黄小花

如秋末一小簇一小簇枯叶

上面有几只鸟雀兀立喧哗

 

7)雪 柳

 

沿着南方一路迢遥

徐徐伸来一枝雪柳

那是你,那是莹洁

那是沉静,那是一缕

春风拂面,胜似

千条万条杨柳招摇

 

8)游荡四月花香

 

一月中至三月底闭户彷徨 

四月伊始怯生生出门游荡

和满世界的树木一起抽芽吐翠

和一地的花瓣一起迎受阳光

 

想象一条咸鱼翻身的滋味和模样

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弓背打挺

身段轻盈地掠过周遭的鸟语花香

 

一路沿着内心的愿望缓缓行走

走过樱花和迎春花的烂漫

向含苞或半开的白玉兰和红海棠点头

 

而今脚步有些虚浮的我劫后余生

满眼都是不太适应的迟疑和迷茫

在楼下墙拐角的暗影里

在身侧爱人的柔软鬓发旁

 

9)花开无序

 

四月倒数的几天暖得

像五月底:紫藤

颓靡披垂,玫瑰

含苞不语,海棠

迎风摇曳,粉樱

缤纷委地,一地花雪

这些花族各怀心思

也顾自鲜妍着

 

甚至连艳黄的凌霄花

都提前做梦,想象

攀缘在六月天,纠结

自己如何凌乱雨中

它们似乎不太重视春

也分明不太在意夏

 

10)游织金洞有感

 

生长是生命无尽的舒展

有的可能需要千万年

如铁树开花,或织金洞

垂下一丛乳白色石笋

也可能一个晚上便萌生

看山壁上仙草般出尘

静悄悄钻出一枚野生菌

 

11)何谓诗

 

英国作家埃莉诺·法杰恩(Eleanor Farjeon,1881—1965))曾有诗言:“玫瑰不是诗,玫瑰的香气才是诗。”

 

或许有人会说,玫瑰不是诗,玫瑰的香气才是诗

玫瑰当然是诗,玫瑰的香气和色泽、诱惑和摇曳更是诗

 

或许有人会说,蝴蝶不是诗,蝴蝶的彩衣才是诗

蝴蝶当然是诗,蝴蝶的彩衣和动感、花痴和翩跹更是诗

 

或许有人会说,月亮不是诗,月亮的幽光才是诗

月亮当然是诗,月亮的幽光和皎洁、深邃和圆缺更是诗

 

或许有人会说,太阳不是诗,太阳的明亮才是诗

太阳当然是诗,太阳的明亮和温暖、光芒和灿烂更是诗

 

12)从岛城到山城

 

有人说,夏天早已盛极一时

于是,我从岛城蔚蓝的海上

浮起,越过浮山和崂山,越过

万水千山,向着大西南一座

不起眼的山城搁浅或休闲

缘分或圆满作为境界原本就是

沿着边缘或切线,向外无限伸展

 

岛城有岛有海有细软的沙滩

有丰富多彩的海鲜和原野蘑菇

山城有山有湖有澄碧的清潭

有千奇百妙的野草莓和胖牛肝

 

牛肝菌是野生菇,既非动物

也非植物。她是精灵,特立独行

采菌子就像漫山遍野寻找一味

神奇的灵药,会产生多巴胺

或幸福感。在树上或树下忘我

采摘,就好比沿着水边礁岩

可着劲铲取藤壶、海虹或海蛎子

 

都说靠海吃海,靠山吃山

或是面朝牡蛎,或是面朝牡丹

 

13)浮山周末倦秋

 

停向窗外不知名的花朵,一只蝴蝶敛翼

躺在大厅里的书桌上,几本闲书摞起

一阵阵清风顾自穿窗过隙,无声无息

斜对一脸斑驳的飘窗,你双眼半睁半闭

若有所思,蜷缩进一张老旧的圈椅

大雨几场,便送走秋燥,百年一遇

秋风乍起,花叶即萎落一地,令人叹息

 

14)阳台走神

 

一个人的家中,没有什么比阳台更适合走神

无论是凸出来的制式凉台,还是所谓厅余

(厅中近窗处被两扇推拉门隔出的一方空间)

既是阳台,便大概率会随意截胡几株植物

在你我眼角的余光中隐现,是点缀也是陪伴

 

从阳台望去:内心即便荒芜,沃野一片灿烂

山岳一如既往巍峨连绵,随一条大河蜿蜒

无论是去处还是归处,总令人一再浮想联翩

在这灯火通明的人间,能瞧见天上几颗星

在那遥不可及的山巅,会挂念山下多少炊烟

 

15)梦回孩提

 

不论两个人是相濡以沫,还是

相濡以唾,也不论是否真的

只发生在梦里,总归是一种陪伴

一如儿时,有几只简笔灰白虾

老是躲在搪瓷洗脸盆的水底

晃动,且不管是不是白石老人

所画。毕竟,记忆里老平房

后花园里的红玫瑰,总可以摘下

拌着白糖和一搪瓷缸清香

尝尝鲜,一如偶尔瞥见把玩

嘎拉哈的女孩儿,把豆蔻的鲜红

涂上指甲,便真的感觉很美

成了脑海中第一故乡的一抹

永远鲜明、永远温馨的美好印记

 

16)我的远方在后山山上

 

说到我当下的远方,就在这后山

山上。每到一身疲惫的傍晚

隔三岔五地穿过门前一里开外

那两大堵水锈斑斑的铁路桥桥墩

沿着满眼抽芽吐翠的春天,一路

小跑;沿着起伏的山峦间这条

蜿蜒的泥土路,一路向上向前

哪怕总是吁吁气喘。来回虽不过

一万来步,实在说不上多长多远

却弥足让我提神解乏,保持着

这一副良好的体态、身心两健

这就是我坚守的自律,持之以恒

这就是我悠游的人间,大道至简

 

17)我的大顽主父亲要是一直还活着

 

我的大顽主父亲要是一直还活着

他一定会怀念我姥爷的那挂马车和马鞭

以及床褥下那副黄狍子皮厚厚的毛

而我惦记的则是一封封远方来信

每天总想象着去邮筒里可着劲儿翻检

 

我的大顽主父亲要是一直还活着

他一定仍旧会经常去水边静静垂钓

以钓上龙鱼、石斑或一人高的大鱼自豪

而我惦记的则是山里的果实与花鸟

一有时间就会去踏青,漫山遍野逍遥

 

我的大顽主父亲要是一直还活着

他一定会乐意让我陪着回几次老家青岛

一起在海水浴场泡澡,一起漫步栈桥

而我惦记的则是所有的江河与清溪

在依山面水的青红砖小楼里蛰伏、歇脚

 

我的大顽主父亲要是一直还活着

他一定会带着我回几趟鸡西和六盘水

去恒山和大河边的山坳和坑井回味当年

而我惦记的则是儿时的脚滑子和雪爬犁

包括梅花山、白岩脚的野杨梅和杜鹃

 

我的大顽主父亲要是一直还活着

他一定会陪着全家快乐地过好每一个年

扎着围裙炸馃子、炒辣鸡、包牛肉包

而我惦记的则是请他有空就写写我祖父

以及当年如何从东北到西南支援大三线

 

我的大顽主父亲要是一直还活着

他一定会偶尔让我陪着坐坐绿皮火车

在烧鸡啤酒香和窗外的夏风中尽情发呆

而我惦记的则是北京冬夜街上的馄饨摊

还有贵州乡间满山野喷香的杀猪菜

 

18)从万物中脱颖而出

 

人得穿上衣服,遮住羞处,才能从万物中走出

一本正经只是表象,唯有眼神能泄露内心痛楚

就好比,是曙光还是晚霞、是朝日还是斜阳

并不重要,能在蓝天白云之下、扶疏的花木里

经常沐浴阳光雨露,人这一辈子才不算虚度

 

一如一个大人能想念小学初中才称得上幸福

孩子无邪的生活才是人的生活、真正的安乐

——爸爸一个手势,妈妈一声吆喝,一哄而来

又一哄而散,有如一阵风路经、一场雨飘过

它们都远比飘忽不定的眼神,要更容易把握

 

软到极处,必定生茧生甲生壳生角,一如寻常

所谓坚强,是柔软的伪装;闲暇时以手推窗

是为了邀请月亮,一如鸟吃鱼是常态、鱼吃鸟

是癫狂。是我的注视,让手捧野花的你发光

是你的窥看,让山上峭壁的几朵蘑菇定格不长

 

我像这样小心翼翼地梳理笔下零零星星的诗句

是为了等待未来哪年几位好奇的途经者检阅

一如屋顶上的红瓦直面一天蔚蓝,不光是炫耀

若看花在采蜜之余,也是遊戏,钓鱼便是修行

一如即便长成刺猬,也需要来自同类的拥抱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生日,盛开于秋冬之交

或许只是一场意外,一如诗人在同样的气息里

突然过敏;一如大自然也是艺术,由上帝创造

毕竟,能从容不迫地欣赏艺术、徜徉大自然

才是幸福的人生,值得每一个身处其间者自豪

 

生长无非是模仿花开的姿态,需要积累好多年

又或许只要一个不经意的晚上,就绽开蓓蕾

一如无名野山树下冒出的一丛蕈子或一枚菌子

还有一种生长,像林子里的树一样默默伸展

像青松、银杏一样笔直或梧桐、垂柳一样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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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慈江教授简介:北大文学学士、硕士,美国雷鸟管理学院 MBA,中国社科院经济学博士,北师大文学博士。曾供职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现任中国海洋大学名师工程讲座教授、一多诗歌中心主任。

作为诗人、译者,资深通识教育工作者,“学人诵读”和“炫耀式写作”理念倡导者兼资深诵读者,近年来高张“以诗接驳远方”旗帜,致力于以诗美育人、文学经典诵读等公益性诗歌活动,被誉为“集诗歌的写、译、析、诵、评、改、润于一身之两岸三地第一人”。

作为知名学者、诗评家与资深审读审译专家,侧重20世纪新诗爬梳、现代经典诗汉译,独树一帜于朦胧诗、新诗潮研究,成绩斐然于杨绛研究、诗教普及、新诗经典细读、再解读与诵读。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