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亲人系列（三首）
作者：张璐
关于外婆
记忆中的你
永远是头戴帕帕
身着对襟大袄，扎着裤脚
衬得脚蹬一双圆口黑布鞋的大脚
尤为明显
你说
这是你几经挣扎
从父母手中为你讨得的自由的权利
这双大脚日后也成为你独立自主的最大倚仗
凭着这双大脚
你在夜色中从人贩子手中逃脱
成为外公家的成员
凭着这双大脚
你带着母亲雪夜出走
不惜与外公决裂
也要避免母亲成为童养媳
凭着这双大脚
你带着兄长们
割草卖钱补贴家中生活
我没见过你年轻时的模样
只是从母亲和兄长们口中
得知你的传奇故事
从我有记忆起
你就是那个走一步喘三下
一段路要歇十几次的孱弱老人
你脾气不好
一言不合或者稍不顺意
就会出口数落人
你怕寒畏冷
我常帮着母亲给你烧炕
燃烧的柴火在炕炉噼里啪啦作响
你还是会笑骂着
说我烧的炕不热
你是大家公认做饭最好吃的人
你摊的煎饼又薄又软
蘸着蒜汁吃
是至今难忘的美味
你还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
就是爱抽烟
小时候常见你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
手拿旱烟袋
一边捻烟叶一边往烟锅里加
然后熟练地点火
深深地嘬上一口
再慢慢地吐出来
伴着几声咳嗽
最后再用烟杆子在鞋帮上敲两下
将烟锅里的烟灰全部磕掉
只是随着病情加重
你的烟被含在嘴里的冰糖替代
你还是那个经常
偷着给我塞好吃东西的慈爱老人
亲友探望病中的你
所送的香蕉糕点
悉数进入我的肚子
妈妈为你补身子买的红糖
也会出现在我的小米粥里
甚至你经常含着的冰糖
也会往我水壶里放上几颗
11岁那年的大年初六
刚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我
带着母亲一步三滑行走在大雪纷飞的街道
去虢镇走一门远亲
没想到却成为永别
傍晚我们回到家中时
你已是弥留状态
咽喉被黏稠的痰液堵塞
不上不下
连话也说不出来
粗重的带着痰鸣的喘息
伴着瘦弱的胸廓上下起伏
尽管请了卫生院的医生上门诊治
却也无力回天
外婆出殡那天
脚上穿了一双又宽又大的寿鞋
风雪交加 天地苍茫
母亲几次哭得昏厥
那个陪伴她将近半个世纪
替她遮风挡雨
最爱她的人终是去了
整理外婆遗物时
发现外婆的炕席连同毛毡
都已焦黄一片
母亲一下抱住我
哭着说道:"我们都错怪你了!"
原来
外婆最后的日子
身体弱到无法辨识正常温度
炕烧的再热她也感觉不到
再次想起外婆
是去年母亲去世时
为她重新装裱了遗照
小心地将外婆与母亲的遗照放在一起
照片中那双身着圆口布鞋的大脚
依旧醒目
关于父亲
我是从母亲口中获悉
我是唯一一个出生以后
就获得你温柔以待的孩子
或许是老生胎的缘故
磨平了你以前的戾气
成长中的趣事和关键节点
你都一一记在心里
长大后，甚至我做了母亲
你提起时总会津津乐道
"你小时候爱吃独食
那年夏天我带你外出演戏
在路上买了半拉大西瓜
切成芽后
你在每芽西瓜瓤上都咬上一口
全部据为己有
最后实在吃不动了
肚子疼的让我一路背回了家。"
想了想
还不忘补一句
"你那时还爱和长得好看的人主动搭话!"
在我听得又羞又窘时
你又会在老公面前显摆似的
提.及我少时的“高光"时刻
“三四年级麦收的时候
平时都没做过饭的她
给我们熬了包谷丝儿
还凉拌了黄瓜菜
味道还不错”
我一直知道你是爱我的
这种爱不仅是物质上的满足
也有精神上的鼓励和肯定
但真正知道这种爱的厚重
是你在生命的最后阶段
拖着孱弱的病躯
跑到半山坡摘四月最鲜嫩的槐花
嘱咐母亲蒸制成香甜的槐花麦饭
而做这一切仅只因为我喜欢吃
接到电话赶回家中
准备一饱口福时
却被你双颊两道明显的血痕吓了一跳
“爸，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碰的！”
你笑着就这样一带而过
可一旁不擅说谎的母亲慌乱的眼神
让我疑窦丛生
但无论怎么追问
你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
就连母亲也在一旁随声附和
“今年的槐花麦饭好吃吗？”
“特别好吃！”
两个月后
你永远闭上了眼睛
眼角滑下的泪水充满对人生的眷恋
也带走了你全部的爱
从此我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疼的孩子
第二年的四月
又是一年槐花香
闻着熟悉的味道
我不由想起槐花麦饭
“其实你爸当时脸上的两道划痕
是他用竹竿够槐花时
被槐花刺刮伤的
他一直瞒着不让我说”
听母亲道出实情时
一时肝胆俱裂
泪水夺眶而出
槐花刺划破的脸部血痕
是最沉默的父爱勋章
只是槐花依旧在
那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父亲却已再无踪影
关于母亲
直至现在我仍然无法相信
你已彻底离开了我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和门口再也没有主人使用的拐杖
在无声提醒着我这残酷的真相
多希望这是大梦一场
醒来时你依旧像往常一样
倚靠在沙发上等我下班回家
“回来了，我娃辛苦了”
关切的话语
爱意满满的眼神
让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心里暖意融融的同时
可以幸福的喊一声“老妈”
多希望时光可以重来
我多陪陪你说说话
多带你出去走走
多给你拍些照片
多给你买些衣服
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奢望
人生没有如果
但是也希望你能入我的梦
让我再抱抱你
感受你温暖的怀抱
诉说我对你的思念
喊一声梦寐以求的“老妈”
你走的时候都没有和我做最后的告别
也没有给我做任何的叮嘱
那天早上咱们还说好了
等我中午回来一起吃饭
可是你就这么突兀的走了
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你忘了我们之前所做的约约定了吗
说好要好好的活努力的活
相互扶持，相依相偎
一起走更长更远的路
可是你毁约了
你就这么扔下我
一声不吭的走了
以前总以为没有爸，
可我还是一个有妈的孩子
现在却连妈也没有了
从此我就是自己最大的倚仗
阳光照进房间
带着暖意
门口的拐杖静立
一如既往诉说着对主人的思念
作者简介：张璐，女，宝鸡市第二人民医院党办宣传干事，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笔名馨璐，馨璐相通。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