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高原(组诗四首)
作者:魏晓玲
1.日月山
赭色的山岩晒得比经卷还暖
我靠在公主像前拂去袍角的尘
山口的风把你的名字揉进半片唐柳里
你接住了吗,牵白驼的赶路人
我的脚印蹭过回望石
牵挂的心比那唐蕃古道还长
山尖的日月为我掌灯
将要走向那遥远的帐房
2.青海湖
六月的措温布像块蓝宝石
我坐在岸坡捻过草叶上的晨露
浪把我的名字叠在波纹里送向对岸
你看见了吗,帐篷前系着红绳的姑娘
我的马鞭踫过路边的格桑花
思念比那湖岸线还长
风牵动经幡为我引路
心中的梦在远方
3.念青唐古拉
雪冠举得比云层还高
我在垭口抖落扑面的风
经幡把祷文揉进三千里寒光
你接住了吗,持冰斧的赶路人
我的脚步踏过冰碛
执念比那冰舌还长
盘旋的鹰为我引路
想触到最亮最亮的星
4.纳木错
湖面像揉碎的蓝天
我坐在岸石旁碰了碰浪尖
鸥鸟把我的呼唤驮到对岸的塔边
你听见了吗,摇着经筒的人
我的哈达浸过了圣湖水
思念绕着湖岸线在转
漂浮的云为我停驻
要等到最软最软的黄昏
附:
用生命坐标写就的内心朝圣
——母亲遗作《走进高原》组诗读感
作者/池魏楠
《走进高原》组诗,是我母亲魏晓玲遗作中的一部分,也是她于1979年夏,从北京农展馆回到西藏工作的途中记事。共四首。
母亲写这组诗时刚满二十岁,很年轻,没有结婚,还没有我。如今作为遗作读来,更添一层深沉的怀想与感念。
1. 地理与心灵的“双重行走”
四首诗以具体地标为轴——日月山、青海湖、念青唐古拉山、纳木错湖,构成一条清晰的进藏路线。但诗中真正行走的不是脚步,而是“牵挂”“思念”“执念”这些情感线索。母亲将个人身世(藏族母亲、汉族父亲)悄然融入“赶路人”“牵白驼”“持冰斧”等意象中,使地理空间成为精神寻根的映射。
2. 对话体与呼唤结构的抒情
每首均在第二人称与第一人称之间建立应答:“你接住了吗”“你看见了吗”。这种呼唤看似向“赶路人”“系红绳的姑娘”发出,实则指向更遥远的对象——或许是历史的旅人,或许是未来的自己,如今读来更像一种超越时间的诀别与寄言。
3. 自然元素的神性化处理
风、浪、鹰、经幡、哈达、圣湖……这些藏地意象并非仅作装饰,而是主动参与抒情:“浪把我的名字叠在波纹里”“风牵着经幡为我引路”“漂浮的云为我停驻”。自然被赋予神性的倾听与回应,契合藏族文化中万物有灵的精神底色,也使诗句具有祈祷般的仪式感。
4. 朴素中的克制力
语言整体平白、近乎口语,没有过度修辞,但“半片唐柳”“三千里寒光”“最软最软的黄昏”等细节极富触感与温度。这种克制反而让情感更加内敛而有力——在当时的背景下,“要走到最远最远的帐房”“要触到最亮最亮的星”不再是青春的豪言,而像一句安静的遗嘱。
5. 作为遗作的特别意义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正是西藏社会剧烈变迁的时期,但诗中没有任何时代口号或集体叙事,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在旷野中与风、湖、雪山的私语。四十年后,这些诗行成为她留在人世的“经幡”——每一阵风过,都替她完成一次对高原的轻唤。
这不是一组“边地采风”式的应景之作,而是一次用生命坐标写就的内心朝圣。高原阳光晒透后的温热与寒意并存的呼吸,带着一分深沉的爱。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