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大地（长诗连载之二 ）
作者：浪子文清
二、犁锈埋在红壤，深过682米的沉默
老屋墙角斜靠着一张犁
铁铧生满厚锈
红褐交织，一层叠一层
像岁月结下的痂
粗糙，坚硬
藏着时光的痕迹
藏着祖辈的辛劳
犁身倾斜，像是累极了
靠着土墙，静静休憩
结束了一生的耕耘
从此沉寂
可即便锈迹斑斑
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依旧能感受到
它曾有过的力量
犁把是槐木
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光滑发亮
凹槽里嵌着阳新红壤
干硬，细碎
混着草屑、稻壳、陈年麦芒
还有祖辈汗水的结晶
深深嵌在木纹里
洗不掉，擦不去
成了犁最独特的印记
槐木犁把坚韧耐用
陪着犁走过无数春秋
陪着祖辈耕过无数田地
手上的纹路
与犁把的凹槽相融
一代代传承
承载着农耕的记忆
承载着家的希望
这犁
祖父用过
父亲用过
犁过白浪山下的梯田
犁过682米高度以下
每一寸能耕种的土
从春到秋，从生到死
默默奉献，无怨无悔
祖父年轻时
身强力壮
扶着这张犁
耕遍了家里所有田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面朝黄土背朝天
用犁翻开土地
种下希望，收获温饱
父亲接过犁时
还是少年模样
学着祖父的样子
扶犁、耕地
汗水浸湿衣衫
从青涩到成熟
把青春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春犁来时
雪刚化尽
土块冻得发硬
带着寒意
犁尖扎进去
破开冻土
翻出潮湿的腥气
翻出草根的嫩
翻出藏在土里的虫蛹
翻出一年的盼
土地被犁一道道翻开
露出新鲜的红壤
松散，肥沃
像是大地敞开的怀抱
迎接种子的到来
春犁的声响
是春天的号角
是希望的开端
预示着又一年的耕耘与收获
牛在前面走
鼻环叮铃轻响
一声低沉的哞
震得山坳都稳
老牛温顺，脚步沉稳
与犁、与人
配合得默契十足
它是农耕的伙伴
是祖辈最得力的帮手
陪着人们
在田地里默默劳作
祖父扶犁
腰弯成弓
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
影子贴在土上
与犁影叠在一起
像与土地
长在了一处
他眼神专注
盯着犁尖
稳稳向前
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每一犁都耕得均匀
把对生活的盼
都融进这耕地的动作里
我曾坐在犁把上
小小的
晃着脚
看土块在犁尖翻滚
一页一页
像翻开一本旧书
写着播种，写着生长
写着旱，写着涝
写着丰年，写着荒年
土块翻滚，带着泥土的香
扑面而来
我伸手去抓
抓一把松软的土
看着它从指缝滑落
满心欢喜
祖父不赶我
只说坐稳，别摔
声音温和，充满疼爱
土粒溅在脸上
凉丝丝的
我笑
笑声惊飞田埂上的雀
雀飞起又落下
啄食土缝里的虫
那时不懂
犁、土、人
是连在一起的
像藤缠树，像根连地
只觉土香好闻
牛毛暖烘烘
天地宽得没有边
阳光洒在田地里
洒在祖父身上
洒在我身上
温暖而惬意
那时的时光
缓慢又美好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只有土地、耕犁、亲人
还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后来犁渐渐闲了
牛被卖掉
年轻人一拨拨走出白浪山
走向县城，走向外省
走向离682米峰顶很远的地方
他们怀揣梦想
想要闯出一片天
想要摆脱土地的束缚
却不知
离开了土地
就像断了根的草
梯田荒了一半
草长起来
盖住田埂，盖住旧犁痕
野草疯长，肆意蔓延
曾经肥沃的田地
渐渐失去了生机
只剩下荒芜与寂静
看着让人心疼
犁被拖回老屋
靠在墙角
日晒雨淋
锈一层层吞掉铁的光
吞掉那些沸腾的日子
吞掉汗滴落在土上的声响
它渐渐被人遗忘
被岁月尘封
可它依旧守在老屋
守着这片土地
守着曾经的记忆
父亲老了
常坐在犁边
一言不发
手一遍遍摸那锈迹
摸那槐木把
眼里蒙着雾
满是沧桑与落寞
雾里是春种秋收
是烈日下弯腰
是稻穗压弯枝头
是粮仓慢慢堆满
那些忙碌的时光
那些丰收的喜悦
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还有我背着书包走出村口
背影越来越小
没进山弯，再也没轻易回头
他望着远方
满是牵挂与思念
盼着子女平安
盼着子女归来
我如今也坐下
挨着这张老犁
像挨着一位苍老亲人
心中满是敬畏与心疼
铁锈蹭在衣袖上
洗不掉，也不愿洗
那是土的印记
是祖辈的温度
是682米山风
吹不散的血温
指尖划过锈迹
粗糙硌手
却能感受到
犁曾经的力量
感受到祖辈的辛劳
这犁
耕过岁月，耕过沧桑
耕出了一家人的温饱
耕出了一代代人的成长
犁尖曾撞过石头
豁了小口
痕迹依旧清晰
那是它奋斗的勋章
父亲用锤头敲过
敲不平，便将就着用
他说
土不嫌弃犁
犁就不能嫌弃土
白浪山下的土
薄，却养人
682米的山
不高，却守家
土地养育了乡人
乡人敬畏着土地
即便土地贫瘠
即便劳作辛苦
也从未放弃
一代代人
靠着这犁，这土
繁衍生息，坚守家园
旱年时
土裂得能塞进手指
大地干涸，草木枯黄
稻禾卷成枯筒
毫无生机
犁依旧下地
犁不出湿土
就犁开希望
犁一道沟，撒一把籽
盼一场雨
盼着大地复苏
盼着庄稼成活
乡人顶着烈日
在田地里劳作
汗水滴进干裂的土地
瞬间蒸发
他们没有抱怨
依旧默默耕耘
相信只要付出
就会有收获
这份坚韧
是土地赋予的
是祖辈传承的
涝年时
水漫过田垄
田地被淹，一片汪洋
稻禾被泡在水里
岌岌可危
犁泡在水里
锈得更快
却依旧被拖出
等水退去
重整梯田
重整日子
洪水退去
土地泥泞不堪
乡人没有气馁
扶起倒伏的庄稼
修整被冲毁的田埂
用犁重新耕地
把被洪水打乱的生活
重新梳理
这份乐观与顽强
刻在每一个乡人的骨子里
犁把上有浅浅刻痕
是我儿时乱划的
歪歪扭扭
早已被岁月磨淡
像那些年少轻狂的话
说要远走，说要闯荡
说再也不回这穷山坳
如今回头看
刻痕淡了
愧疚却深了
深过犁铧扎进土的深度
深过682米的海拔
年少不懂乡愁
不懂故土的珍贵
一心向往远方
等到真正离开
历经漂泊
才明白
故乡才是永远的港湾
土地才是最深的牵挂
那些曾经想要逃离的日子
如今成了最怀念的时光
风从山口过来
拂过犁铧，拂过锈迹
像轻轻唤醒沉睡的魂
犁身微微晃动
像是在回应风的呼唤
我听见细微声响
不是风鸣
是犁在低语
是铁在轻颤
是红壤在深处应和
那震颤顺着犁身传进掌心
传进血脉
与我的心跳合为一声
仿佛在诉说
诉说岁月的故事
诉说农耕的传承
诉说对土地的深情
原来犁未死
锈未冷
那些耕过的田
长过的稻
收过的粮
养过的人
都凝在这锈里
沉在这土中
成了白浪山的骨
成了阳新人的根
犁是农耕文明的象征
是祖辈勤劳的见证
它承载着岁月
承载着记忆
承载着乡人对土地的热爱
即便如今不再使用
它的精神依旧长存
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扎根在每一个乡人心中
我把脸贴在犁锈上
起初冰凉
慢慢便有了温
像贴着祖辈的胸膛
听那沉稳心跳
穿越几十年风雨
穿越682米的云雾
从未停歇
那心跳
是土地的心跳
是生命的心跳
是一代代乡人
生生不息的脉搏
它告诉我
无论走多远
根都在这里
家都在这里
山下梯田里
还有人在耕种
身影渺小
却坚定
他们坚守着土地
坚守着农耕的传统
让犁的魂没断
让土地的魂没断
让我们的魂
也没断
只是我们飘远了
被外面的世界吸引
忘了故土的牵挂
忘了土地的养育之恩
如今
看着这坚守的身影
心中满是愧疚
也终于懂得
该回来了
回到这片土地
守护这份传承
风依旧吹着
拂过老犁，拂过红壤
带着山野的气息
带着岁月的沧桑
我静静坐着
陪着老犁
陪着这片土地
陪着祖辈的记忆
心中渐渐明朗
往后余生
守着故土，守着根
不再漂泊，不再迷茫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