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

拥抱大地(长诗连载)

浪子文清2026-05-22 16:57:18

拥抱大地(长诗连载)

 

作者:浪子文清

 

一、682米的风,先认出归人

 

车过阳新界碑

路开始往山的褶皱里钻

不是平途,不是高速上麻木的延伸

是被溪水、梯田、松枝反复勒过的

窄路

 

石子硌着车轮

发出细碎的颠簸

像儿时走在田埂上

跌跌撞撞却满心欢喜

窗外的树影渐渐密集

从行道树变成山林木

松、杉、枫、樟

都是白浪山独有的品种

叶片被风揉得沙沙响

像是提前递来的问候

 

白浪山在雾里抬出身姿

海拔682米

不是碑刻,不是测绘仪上冰冷刻度

是我童年爬断布鞋绳

一步一喘

丈量过的高度

是祖父拄着锄头

指着峰顶说的坐标

是全村人心里

最明确的方位

 

雾霭缠在山腰

半遮半掩

露出灰黑色的岩石

那是山体的脊梁

历经风雨冲刷

依旧挺立

682米的高度

不巍峨,不险峻

却有着故土独有的厚重

像父亲的肩膀

不宽厚,却能撑起整个家

 

风从垭口斜斜撞过来

带着松针的涩

带着红土壤被晒透的腥

带着梯田里隔夜稻禾的湿

带着山间野菊的淡香

不是异乡那种干燥、锋利、带着尾气的风

是软的,沉的,带着口音的

一拂过脸颊

就知道

到家了

 

风里裹着细碎的草籽

落在车窗上

落在我的肩头

像是山递来的信物

带着生生不息的气息

我抬手拂去

却舍不得完全擦掉

要留着这一抹山野的痕迹

留着白浪山的温度

 

我把车窗全部放下

让风灌满车厢

城市的尘、霓虹的光、地铁里拥挤的闷

一瞬间被挤干净

只剩下阳新的气息

白浪山的气息

682米高处

云漫下来的气息

 

风在车厢里打转

掀起我的衣角

撩动我的发丝

像儿时祖母的手

轻轻抚摸我的头

温柔又慈祥

把我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都一一抚平

 

小时候总觉得这座山极高

高得能伸手扯下云絮

高得站在山顶一喊

声音能滚出十几里山坳

高得以为只要爬上主峰

就能看见所有远方

那时总盼着长大

盼着走出这座山

去看外面的世界

以为外面的天更蓝,路更宽

 

后来走过许多名山

有的千余米,有的刺破云端

有着规整的台阶,繁华的商铺

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却没有一处

像682米这个数字

扎进骨头里

一想起就发烫

那些山再美

终究是异乡的风景

没有烟火,没有牵挂

没有刻在记忆里的模样

 

山路绕着山腰盘旋

每一道弯都熟悉

某块凸起的岩石

曾是我躲猫猫的地方

某株歪脖子松树

曾被我刻下稚嫩的名字

某道被山洪冲开的浅沟

曾是我捉螃蟹的乐园

某一眼藏在草丛里的泉眼

泉水清冽甘甜

是我儿时最爱的饮品

 

每一段路

都藏着一段童年记忆

每一处景

都牵着一缕思乡情愫

车每往前开一寸

心就更近一分

那些尘封的往事

也跟着一点点苏醒

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车窗外的土色渐渐变深

从浅黄变成阳新独有的赭红

像祖辈被太阳烤焦的皮肤

粗糙却温暖

一层叠着一层

铺到682米的峰顶

铺到云雾常年停留的地方

这红壤贫瘠

却养出了满山草木

养出了代代乡人

养出了我骨子里的倔强

 

红壤顺着山坡蔓延

与梯田交错

与山林相融

构成了白浪山最质朴的底色

这颜色

是土地的颜色

是生命的颜色

是我无论走多远

都忘不了的故乡色

 

我不再看导航

这条路闭着眼也能走

从县城往南

过几座村桥

桥身斑驳,刻着岁月痕迹

桥下溪水潺潺,依旧是旧时模样

穿几片竹林

竹叶青翠,风过如诗

绕几道河湾

河水清澈,映着山影天光

最终扎进白浪山的怀抱

682米

不是终点

是回家的刻度

 

车速渐渐放缓

我舍不得太快抵达

想多感受这一路的熟悉

想多看看这沿途的风景

把每一寸山水

都牢牢刻在心里

弥补这些年缺席的时光

 

风比我先一步进村

掠过晒谷场

场面上还留着秋收后的余痕

绕着老槐树转三圈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庇护着一方村落

趴在老屋窗沿听一听

听听屋里是否有熟悉的声响

再跑回山口迎我

像一条记了十几年的老狗

不吠,不闹

只轻轻蹭你的裤脚

确认你真的回来

 

村口的老井还在

井台被磨得光滑

依旧有乡人前来打水

井水清冽,滋养着全村人

井边的石板凳

曾坐过闲聊的乡人

曾留下我儿时的身影

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安静,祥和

 

山坳里的梯田一层叠一层

从山脚盘到半山腰

离682米峰顶还有一段距离

却已把整座山托得稳重

春时蓄水,亮如碎镜

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树

夏时插青,绿得晃眼

稻苗随风摇曳,生机勃勃

秋时铺金,浪声沙沙

稻穗饱满,丰收在望

冬时留白,覆一层薄霜

静谧安详,静待春来

 

我曾在这些田埂上奔跑

摔过跤,沾过泥

额头磕出包,哭过又笑过

摘过田埂边的野草莓

酸甜的滋味至今难忘

追过低飞的蜻蜓

跑遍了整片梯田

那时不知土地贵重

只觉得天地宽阔

只有山,只有田,只有风

只有不用担忧的童年

 

田埂边的野花依旧盛开

黄的,紫的,白的

肆意生长,无人照料

却开得热烈灿烂

像山里的孩子

质朴纯真,充满活力

 

雾慢慢散开

682米的峰顶露出一截岩石

灰黑,坚硬

像山的额骨

历经千年风雨

依旧岿然不动

祖辈说

那是白浪山的魂

守着阳新这一片土

守着山下百十户人家

守着一代又一代人

出门,归来

 

岩石上长着几株野草

顽强扎根,迎风挺立

像是在守护着这座山

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阳光洒在岩石上

泛着淡淡的光

神圣又庄严

 

我把车速压得更慢

怕惊扰了山的静

怕踩碎田埂上的露珠

露珠晶莹剔透,挂在草叶尖

像散落的珍珠

怕惊飞竹林里的鸟

鸟儿在林间穿梭,鸣唱清脆

连呼吸都放轻

仿佛一用力

就会打碎这多年未见的安宁

 

山林里一片静谧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只有溪水流动的叮咚

只有远处隐约的犬吠

这宁静

是城市里从未有过的

能抚平内心所有的浮躁

让心彻底沉淀下来

 

远处有炊烟升起

细瘦,淡白

从某座老屋的烟囱飘出

慢慢融进风里

飘向682米的高处

像一缕魂

绕着山,不肯离去

 

炊烟是故乡的信号

是家的象征

看到炊烟

就知道有人在等候

就知道有温暖的港湾

那炊烟里

藏着饭菜的香

藏着家人的盼

藏着最浓的乡愁

 

那是乡人的烟火

是清晨煮粥的雾

是正午做饭的气

是傍晚熏腊肉的烟

缠缠绕绕

把阳新、把白浪山

把682米的高度

织成一张网

网住所有漂泊的人

网住所有思乡的心

 

烟火气弥漫在村落里

温柔又亲切

这是人间最质朴的气息

是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是无论走多远

都魂牵梦绕的牵挂

 

车停在山口

我推门下车

脚一落地

就踩实了阳新的红壤

踩实了白浪山的余脉

泥土松软,带着湿气

沾在鞋底,黏黏的

像是土地在挽留

像是故土在拥抱

 

海拔从这里开始爬升

682米,一点点向上

我的心却一点点向下

落进泥土

落进根里

终于

我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

 

风继续吹

从682米高处一遍遍拂过我

拂去我肩上的尘

拂去我眼底的疲惫

拂去我半生颠沛的慌张

它在辨认

在确认

在轻声说

你终于肯回来了

 

风穿过我的发丝

掠过我的脸颊

带着山野的清新

带着故土的温柔

我闭上眼,静静感受

感受这久违的亲切

感受这踏实的温暖

所有的漂泊与委屈

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坡上有草

有不知名的小野花

黄的,紫的,白的

开得随意,不娇艳

像山里人

不张扬,却坚韧

风一吹就摇

却从不轻易折断

像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人

再难,也撑着

再远,也念着

 

花草在风中摇曳

默默生长

不与百花争艳

不与树木比高

守着这片土地

岁岁枯荣

这是山野的风骨

也是乡人的品格

 

我往坡上走几步

泥土松软

带着雨后的潮

鞋底很快沾了红泥

擦不掉,也不想擦

这是故土的印

是白浪山给归人的标记

是682米高度之下

最踏实的凭证

 

每走一步

都离山更近

离根更近

脚下的土地

是祖辈耕耘过的

是我儿时玩耍过的

每一寸都充满回忆

每一寸都让我心安

 

山雀在林间叫

声音清脆

不是城市里笼中鸟的单调

是野的,活的

带着山林的气

一声接着一声

像在打招呼

像在说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还有不知名的小虫

在草丛里低鸣

与鸟叫声交织

汇成一曲山野乐章

自然,动听

这是大自然的声音

是故乡独有的旋律

 

云雾又漫上来

轻轻裹住山腰

682米的峰顶再次隐没

像不愿被轻易看清

像藏着太多岁月

太多悲欢

太多未说出口的话

 

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让白浪山多了几分神秘

几分温柔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片雾

望着那座山

望着682米那个刻在心底的数字

忽然眼眶一热

不是委屈,不是伤感

是熟

是久别重逢的

妥帖

 

漂泊半生

走过万千风景

终究还是觉得

故乡最美

这里的山,这里的水

这里的一草一木

这里的烟火人情

都是我生命里

最珍贵的宝藏

从此

心有归处,不再流浪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