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外二首）
作者：刘嘉耘
最后一层薄雪正练习绽放
河床翻身时，冰纹如远古的骨节作响。
我悬着春卷的手停在半空
像捧着春天 未拆的简牍
我看见暖阳悠闲踱步
将离去与归来缝进同一片光阴
掌间托着的，是飞燕南来的叩问
是山峦深处漫漫长夜里
大地翻身前的深呼吸
是所有告别转过身去
仍不肯散的那段叙事
立春啊，你这被岁月捧着的玉盏
盛满所有未及相碰的时光
我们终于在其中清冽相认
你是万物萌动时，那声最轻的喟叹
我却是喟叹垂落处
最先湿润的那寸河山
原来我等的
从来不是二十四桥明月的雍容
而是所有被严寒压紧的瞬间
突然松开的脆响
是冰层下鲤鱼叩问的第一个圆圈
是种子点燃的碧色引信
是你的足音
与万千苏醒的溪流一同转身时
漫山遍野的应答
窗外，老树抖落肩上的星霜
每根枝条都斟满透明的邀约
敬路过的云，敬缄默的风
敬所有在途中等待路过的事物
当饮尽最后一滴晨露
我才惊觉——
自己始终举着的
原是春天寄来的
没有邮戳的拜帖
年夜饭
传说从周朝的竹简间游来，
携着三千年未熄的灯火和烽烟，
停泊 在今夜的杯沿——
左岸是辞别，右岸是纳福。
夕兽怕红，怕爆竹惊破长夜，
我们便在门楣点上朱砂，
把竹节煨成暖意，等那声
绽放在喧嚣中的欢欣。
瓮里的雪开始沸腾，
替未能归乡的雪花 飘落；
茶汤正浓，替未曾返青的叶子
再湿润一回人间。
母亲将铜钱藏进饺子的怀里：
像藏起一个暖融融的谜。
“咬到的人，会住进整个春天。”
酒在指尖传递，祝语渐渐融化，
像春雨润物，漫过返青的田埂。
最安静的是那条不碰的鱼，
它游在青花瓷的水纹与木桌之间，
如一句未读完的典故，悬在半途，
游成言犹未竟的愿。
笑声很美，像序言；
酒意很暖，盛着崭新的愿望。
年夜是家谱里温热的印章，
轻轻落在岁末的扉页，
化入春水，散作晨霜。
东方将白时，烟火启程，
我们饮尽这一夜的丰盈，
如同饮下祖先窖藏的月光，
在温饱中保持对荒年的谦卑
我们举杯，守着长夜明灭，
为所有赶路的星辰，未归的羽翼，
亮起一窗不眠的灯火。
父亲的声音在暖光中浮起：
“这杯酒，敬远去的河流，
敬未融的积雪，敬那些
在边境凝成山峦的身影……
让我们碗中，永驻团圆
守岁
焰花推开子夜的门，
祝福乘着暗香，自心间启程。
笑靥斟满陈酿，
看辰光在杯中静静羽化，
泊向崭新的岸。
岁末的庆典里，你袖间收拢的丰年
坠入酒盏，便漾开春的模样。
红笺栖于幼嫩的掌心，
压着暖融融的祈愿，
航入岁初的梦里。
远处钟声在云絮间转身，
梅枝替迷路的琼英
签下重逢的约——
原来等待亦是奔赴，
是一瓣雪，寻觅一朵花的归期。
酒光里晃动着整岁的阴晴，
和去年未说完的月色，
在相触的杯沿化作升腾的雾。
墨痕未干的福字，轻轻镇住人间颠簸，
在吐故纳新的河道上，
安步当车 步履从容
将流年叠成悬瀑，
把旷野收进未写完的日记。
所有仆仆风尘，都别作归来的勋章。
晨光藏在你递来的橘瓣里，
那么甜，甜到整条沉睡的河，
都在脉络里醒来
就这样举杯相邀吧——
邀烟火人间，邀静默山川，
邀梁间熟睡的旧燕，
邀去岁的雪，酿今春的泉。
一觞敬山河无恙，灯火安然，
一觞敬霜雪洗净的行囊
一觞敬此刻相望的凝眸，
每一个生命里都住着不灭的星盏
然后并肩等待
等那滴自天际垂落的、
浑圆、晶莹、蓄尽希冀的
初生的霞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