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贺的诗四首

老贺的诗四首

作者：老贺

闪电到来之前

闪电到来之前

我不存在

闪电劈开毛茸茸的深渊

一根排骨，

爬出一头大象

我的创世纪源于一粒药片

我的童年被一个词噎着

它一直很孤独

从不和别的词发生关系

我见过 高贵的呕吐者，

诡异的旁观者，沉默的倾听者

我见过，酒渍、痰迹、老鼠药、残卷

半座红砖瓦楼 

深夜深处吐出最后一道阴影

桃花的雷声朵朵裂开——

2024. 3

醒来完全依赖于梦中的诠释

走吧

与石头一起融化

我从一整夜雷声中

提拉出你，认领

蓝色睡眠的杂草丛生

醒来完全

依赖于梦中的诠释

所有掏空的日子

挤着向前走

挤出一根肋骨

一只耳朵，

大寒之后

我们拧紧满身的词语

走吧

往事继续流淌着

未来的黄段子

走吧，

月亮升起时

我们尚未形成

2024.1.22 

囚徒

——给近年逝去的亲人与朋友们

人的后半生

活在慢慢地消逝里

完整被一点点缩小

而尘世如同越穿越大的外套

四面透风

入秋后的水雾

童年的潜水钟里

尖叫着消音

四十年后

我们草船借箭

空城计里

借东风

云层中漏掉的滴答往事

穿越无数个闪亮的坟茔

与一小块泡沫的自由

重叠在一起

外祖父空心骨灰瓮中溢出的

酒香纠缠着黑喜鹊的魂儿

在孤独的听觉上无限起飞

在湿漉漉的广场上

成为一种语言

2021.7

2025年8月13日清晨

去贵州省修文县王阳明先生“龙场开悟”所在地玩易窝

一直在阴雨中行驶

两边是古旧的房屋

这样的天气

容易怀念故人

那一年，山坳的拐角处

一片未知的水

你的笑在故乡的潮湿中

微露波纹

你的身影缩小了

故乡的早秋

高烧中我突然

想到了空性与良知

42% 尖峰上的倾听

扫码，安检，挂号，

抽血，吃药，输液，

试表，监护室隔离

玩易窝里诡异而阴冷

修文街头一碗肉末米粉

恢复了人间暖意

坐在青石板上，

树上的鸟鸣来自

记忆山谷里的回声

2025.8.19

诗人简介：老贺，出生于北京。诗人、独立策展人。出版诗集《这个世界我照单全收》《春梦花雕寺》；编著《燃烧时间的灰烬——北京当代诗人十九家》；语言装置作品《开瓶》；策展《北京新青年影像年度展》《诗影映画》等。

附：评论

老贺诗歌的通灵气质与帝国隐喻

戴潍娜

老贺以他静默而雷霆万钧之诗，深入汉语腹地，在词源的古老矿脉中挖掘，亡魂在骨灰瓮中溢出酒香，历史在“草船借箭”里成为可借用的当代力量。他让逝去的时间、湮灭的记忆与尚未成形的未来，都凝聚成诗思的顿悟，意识向所有维度敞开，接纳并转译来自彼岸与深渊的信号——并以此认识我们当下的每一寸现实。

诗歌的起点常常来自这种边界的模糊地带：“醒来完全 / 依赖于梦中的诠释”（《醒来完全依赖于梦中的诠释》）。醒与梦的边界被取消，现实反倒乞灵于梦境的“诠释”。这种颠倒，奠定了其诗歌世界的基本法则：可见之物需由不可见者赋形，当下依存于过往与未来的幽灵。记忆、先祖、亡灵并非静默的过往，而是持续渗入当下、“成为一种语言”的幕后操盘手。被压抑的过往、无法言说的情感、词语自身丰沛而矛盾的生命力，终将揭竿而起。而“每个诗人都是一个亡国之君”这一核心意象，恰如一把密钥，挑明了诗人在语言疆域中的王权与宿命，更将其力量感与脆弱感，统摄于一个悲怆而壮丽的诗学隐喻之中。诗人既是自己内心王国的主人，拥有无上的命名权，与此同时又是永恒的流亡者——其每一次完美的表达，都是对“完美”的偏离；每一次意义的巩固，都催生更多意义的逃逸。对“亡国之音”的迷恋，饱含了对创造与消解这一悖论的深刻认知。可以说，老贺的诗歌提供了一种独特的东方智慧诗性样本，试图回答在一个破碎的时代，如何保有并更新个体内在的完整性。他的“亡国”，并非湮灭，而是一种“空”的智慧和觉醒，连接着个体的孤独与文明的共业。

正是这种悲悯与悲情的敞开状态，孕育了老贺诗中“千军万马”与“纤弱芬芳”的奇异交响。他以通灵者的敏锐，采集消逝的芬芳与暴动的词兵，写诗于他好似一番“紫色的禅定”，完成一次次从纤弱到磅礴再归于虚空的循环。

作者简介：戴潍娜，毕业于牛津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致力于智性与灵性相结合的写作与研究。她将诗歌写作称为一种“灵魂体操”，做梦和救助流浪狗是她的日常主业。出版诗集《灵魂体操》（2016）《以万物为情人》（2024）《我的降落伞坏了》（2016）《面盾》（2014）等，戏剧《侵犯》《水泥玫瑰》，文论《未完成的悲剧》（2018），随笔集《学坏》（2025），翻译有《天鹅绒监狱》（2015）等。主编翻译诗刊《光年》。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