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孤行者（长诗）
作者：程维
伟大的诗篇都是为被埋没而产生的——陆健《耶路撒冷》
1
一支血的冲动开出了莲花
耀眼的白，不是对血的反叛
从一个彼岸到另一个彼岸
2
伪经遍地，真经在五万里之遥
等一个人来取。那门已打开，渡劫时刻
已经来临，他发愿，起意，他被选定，
九九八十一难，他就是那个人。
3
也许并不是什么非他莫属，
非他，非我，非你，已没有谁了！
谁都不愿去，抱着一册册伪经，以讹传讹
坐庙堂做上师，迷失于海市蜃楼，大有人在，
恐怖分子打地道想从另一端
逃出地球，去外星搞破坏，静室的花案
迷魂散，酒肆的蒙汗药，推杯换盏
迷妄，执念，三毒，四相，六尘，五蕴，
天，人，阿修罗，七宗罪，诸善道，部众，
天使，术士，灵魂师，百鬼夜行
4
在从众的世界里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孤行者
不是每一个孤行者都使人注目
在无人注目的地方，孤行才能成立
大道如虚空，孤行的伙伴是狂风，乌鸦，
和雪，孤行者的背影埋没于草丛荒径
一路潦草的绳索，钉子，蒺藜，血
5
浮华之外，比长安更大的是荒凉
没有寺院可以安置一颗冷寂的行星
它悬浮，观念，形而上，遗失宇宙身份证
一辆出租车停在死海旁边
唐高祖在上阳台看晚报，今天没有雾霾
6
一意孤行，该动身了，玄奘。一个人
走在银河系，该动身了
莲花盛开，袈裟漫延，劫波渡尽
真经在莲花里，般若波罗蜜，菩提！菩提！
7
此行，你将穿越地狱
此行，你将经历净界
此行，你将抵达佛国
8
谁是但丁的维吉尔？一头狼，一头狮子
和老虎？手中没有绳索、布袋、或石头
摩托车，电线杆，和另一根电线杆
停在电线上的十二只乌鸦，风摇荡着它
盲人瞎马，每天都是一个幻觉，此行
将在水上行走，在火上行走，在沙上
行走，在眉头上行走，在针芒上行走，此
行，一切不是路的路都将经过
9
此行
东京，南京，西京，北京，汴京，旧金山，
桃花源，罗马，天鹅湖，伦敦，武昌，
女儿国，戴高乐机场，佛山，虢国，花果
山，奥林匹斯，布宜诺斯艾利斯，失乐园，
东莞，迪拜，迪士尼，南昌西站，庞贝
大马士革，银座，理想国，伊斯坦布尔，
巴拿马，枭阳，拜占庭，星宿海，苏黎世
海昏，海拉尔，巴比伦，盘丝洞，巴黎，
加州，颐和园，加油站，加沙，佛罗伦萨，
乌托邦，豫章，雅典，高老庄，伊甸园，
兖州，篷莱仙境，火车站，张家口，
兰桂坊，花刺子模，大士院，锡安，
香榭丽舍，都是歧路产生的错误终点
10
鹰的翅膀
把云卷译成鹰文
11
我非美男，小鲜肉，我非长生不老，
我亦肉泥凡胎，这身原材料出自人间情爱
而非高科技、人工智能，或神话传说
路走多了我的脚也臭，身体出汗，都
是污垢，没有女子会想亲近的
我有沙和尚的外貌，被风霜定型
未经修饰的、野外长期行走者的粗糙
我有精通“经藏，律藏，论藏”的学问，
我当然是唐僧，人称的：三藏
12
他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
他是一群人，也是一个人
13
我有悟空的劣根需要修炼，我有
八戒臭毛病须得戒除，我还有胃病，腿
疾，沙眼，我不是改装的“旱马”越野车，
不是物流的“后八轮”大卡，不是土摩托
我不是菩提，也不是恒河边的
一棵树，我也是胆怯的
畏惧虎豹，恶魔，黑社会，我没有免费的
午餐、被美女追逐、富婆包养
坐拥群妾、豪宅、豪车，我是西行者、
取经者，我没有保镖，七十二变的徒弟
我一陈不变，仅是个托钵苦行僧
14
取经，译经，抄经，一笔一笔的写，
一个字，一个词向前推，一步，一印，一
行，一进，就是取经之路，就是世间
真经，谁都可以写，谁都可以取，哪里是
舍我其谁呢！
15
水手啊！波浪是船的经文
16
长安是奢华的，而此路枯寂，此路
人迹罕至，骸骨绚丽，昭示着前驱者的
踪迹史，汗湿的背影，一叶沙海之帆，渴
意，行者的路是漫长的
道路就是一种牺牲
17
殉道者扛着路在行走
河西走廊，吐鲁番，高昌，
走出柏拉图洞穴，师父，出远门不怕
火海刀山，莫贺延碛沙漠，幻象，
脚下踏过荆棘、泥石流、罗刹国，不毛之地
吐火，荒原、断簇，死血，火山、
白骨，炼狱的穿行，神曲，贝阿特丽丝，
但丁，理想国，虚构的女儿国，每一个
女儿都是一根丝和绳索，绸缎的阴影，
天空异象，行走大于行者
18
你将经过高山峡谷，火焰，泥石流，戈壁，
荒漠，黑森林，洞穴，激流，而
抵彼岸，诸神会让你接受一切试炼
证明你是玄奘，正是那个取经的人
没错，正是你。我可能是你的劣徒
一度迷失在伪经中，愚蠢，蒙昧而贪焚
痴念于莫须有的功名、饭局，美色和财产
山头称王，山下叩拜，向权利交付投名状
在世俗流窜
19
我只是个普通人，凡夫走卒一分子，坑蒙
拐骗一分子，欺世盗名一分子，巧取豪夺
一分子，贪生怕死
一分子，随波逐流一分子
20
绝望的背道而驰，像火焰一样奔跑而超过
火焰，越走越远，直到深入经书，梵文
瓜州，凉州，疏勒河，烽火台，敦煌，
伊吾国，龟兹，迦毕试国，迦湿弥罗，
迦摩缕波国，摩揭陀国，经文是走出来
的，尽管在走之前就存在，看不见的国度
和城市，风的形状，并随风改变，
居留者全无察觉
21
天竺，佛的国度，经的原版，或许已
陈旧，经过佛的抚摸和信众之读，
不改其质，原文，未被翻译与改写的
真义，每一字都使人跪下
而内心站得更高，看得更广阔，多维和全
袭视野，x光，原子，质子，量子的活动，
暗物质，须弥山，三千大千之世
翻版，盗版，伪造，篡改，碍目的文字
已经使世界面目全非，如何纠正，还原
取决于真经
22
太长的诗没有人读，太长的路
没有人走，把长路写成诗的是流亡者
把诗写成路的是取经人
23
28岁，丝绸之路，一直向西，巴基斯坦
塔克西拉，真经，相对于伪经遍地的
所在地，是一种逆行，而众人葡伏于伪经，
如败叶枯团，打坐如槁木
谁能出走？谁是一意孤行的完程者
24
五万里路，是波音7 4 7的行程，是火车，
高铁，磁悬浮的行程，是万吨轮，航母，
大巴，房车，越野车，十轮大卡的行程，
是千里马－－仅止于千里，大象，驴，马
车乃至船，远帆的行程，而徒步，绝不是
首选，轻松完成不了远征，从叶子落地，
感觉最轻的重，到木头倒地，石头，铁，
铅块，包裹，干粮，删繁就简
25
一人一马，已经够孤绝了，玄奘和红马，
一路西行，虎豹狼群强盗鬼怪
莫测的凶险是存在的，不可能挎一把
冲锋枪防身，不可能才是皆有可能
26
伪经的上师，错谬的袈裟，客坐于
大庙，中庙，小寺，吃盐过桥
27
我持宝杖上路，不带戒刀，妖魔
皆会屈服于我杖下，前浪和后浪距离一座山
和另一座山，腾格里沙漠与吐鲁蕃，
弯刀朝上，北斗参七星
老虎用翅膀扇动铁和铜铸的山冈
28
这一路，我苦心孤诣，这一路跸露蓝缕
这一路我走成了流浪汉，哲人，乞丐，
和圣徒，这一路，我接受莲花的命令
和黄金的裁判，这是一次远征，荣耀
归于沙粒与风暴，被它强取，或掠夺
我只有一路的血泡，茧，脸上侵蚀的纹路
（天空与心灵地图）和破碎的指甲，我
渴望出现一个天使，扇动白色翅膀，
能帮我，可是没有，它仅是幻觉
29
一朵干燥的云，下面没有一滴雨
而焦渴，晕眩，摔倒，失语，时常有之
皮囊的水袋里漏出沙之书，博尔赫斯
你不会想到，沙是怎样流出失明眼眶的
原子，狻猊，夸克，赤兔，星宿，碳，
毕方， 纳米，犰狳，量子，蠪蚳，暗物质，
闻獜，以太，舍利子，波。
我在幻象中看见的物质
30
宇航员轨道出离，时空倒错，扭曲与
变形，三千大千世界，我一路临界状态的
灵视，一片贝叶，一页华严，百卷瑜伽
31
花开见佛，大象驮着落日走远
天空一脚一个窟窿，月球挤走了
32
塔尖，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
看他归来。
时光依旧，那堵墙上的
阳光，依然是老的，只是又复制了一遍
2023.12.25. 圣诞节
作者简介：程维，60后，江右人，写诗兼小说，画些画。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浮灯》《海昏：王的自述》《皇帝不在的秋天》《双皇》，短篇小说集《长安故事集》，诗集《妖娆罪》《他风景》《训兽师》《古典中国》，散文集《南昌行：利玛窦记忆迷宫》《南昌记》《南昌慢》《南昌人》《水墨青云谱》《画个人》。获第八届庄重文文学奖。1997年加入中国作协，江西省作协第六届、第七届副主席，现居南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