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贺的十首诗
老贺的十首诗
作者：老贺
闪电到来之前
闪电到来之前
我不存在
闪电劈开毛茸茸的深渊
一根排骨，
爬出一头大象
我的创世纪源于一粒药片
我的童年被一个词噎着
它一直很孤独
从不和别的词发生关系
我见过 高贵的呕吐者，
诡异的旁观者，沉默的倾听者
我见过，酒渍、痰迹、老鼠药、残卷
半座红砖瓦楼
深夜深处吐出最后一道阴影
桃花的雷声朵朵裂开——
2024.3
时间的寒枝
下午三点的芬芳
丝丝作痛
所有的腊月凝聚
在纸上
有人在墨水里
洗寒枝
有人在身体里
安放梅花的影子
世上本没有梅花
樱桃沟的的腊梅是
黄色的赝品
黄色也是传说
另一种传说
“赊酒著书”
终究一笔画不出
两朵虚妄
终日在内心
寻找梅花的人
喉咙有一股烟火
余生有一段痴情
所以必须承认
天空也有低谷
当我们走出湖面
故乡的白云倒映着
时间的寒枝
世上本没有梅花
只有梅的隐喻
水墨之心
一千年书生的笔下
盛开的秘密
旁逸斜出
只有空瓶
与美的虚构
梅花是一个词
说出来，世上就有
了一种沉思
汉语中就有了
一种闪亮
而你无法说出
病榻之上
梅花之内
最纤细的芬芳
世上本没有梅花
只有在纸上
寻找梅花的人
只有折断梅枝的鸟鸣
深夜，雪落下
遮避了一段空白
2025.1
醒来完全依赖于梦中的诠释
走吧
与石头一起融化
我从一整夜雷声中
提拉出你，认领
蓝色睡眠的杂草丛生
醒来完全
依赖于梦中的诠释
所有掏空的日子
挤着向前走
挤出一根肋骨
一只耳朵，
大寒之后
我们拧紧满身的词语
走吧
往事继续流淌着
未来的黄段子
走吧，
月亮升起时
我们尚未形成
2024.1.22
囚徒
——给近年逝去的亲人与朋友们
人的后半生
活在慢慢地消逝里
完整被一点点缩小
而尘世如同越穿越大的外套
四面透风
入秋后的水雾
童年的潜水钟里
尖叫着消音
四十年后
我们草船借箭
空城计里
借东风
云层中漏掉的滴答往事
穿越无数个闪亮的坟茔
与一小块泡沫的自由
重叠在一起
外祖父空心骨灰瓮中溢出的
酒香纠缠着黑喜鹊的魂儿
在孤独的听觉上无限起飞
在湿漉漉的广场上
成为一种语言
2021.7
暗杀
在心里杀死一个人
才叫暗杀
风不吹，草不动
尸体就滚到灵魂的阴沟里
继而微笑
打恭
握手
春风秋雨
花好月圆
直到一日
你从大醉中醒来
看到满桌的荒坟
推杯换盏
2016.7
词语的花针
——给SL
一种速度
抵达马车丢失的静
在雨中寻找
我们的距离是黑白记忆中
偶然飞过的彩蝶
狂野的花有一种穿越乱世的简朴
修长敲动琴键
旧 反复诞生着当下
云淡风轻
恍若隔世
低调也是一种速度
从惊艳中萃取
民国淡雅的风烟
美，再一次确立了
边界的虚无
此刻，我只想说出
一只鸟，一条鱼
一朵飘出浅笑的嘴唇
在一片莫名的声响中
拥有一小块孤寂
孤寂并不深远
但是尖锐
一根越磨越薄
词语的花针
2022.7
每个诗人都是一个亡国之君
每个诗人都是一个亡国之君
语言的裂缝中
隐藏的修辞
纷纷暴动
风还在吹，箭还在射
我还在咳嗽
火车在舌头上飞奔
远方的梦想大军正骑着乌云
勤王而来，
其实，一年之前，我就在花园深处自斟自饮
我早已听到木棉、紫荆、杜鹃、山栀子
这些花蕊夫人们体内悦耳的厮杀声
我迷恋幽深、残香、尖叫与古老的亡国之音
灭不尽的意象之空如帝国的烟雾
布满“恶之花集注”的灰尘
只有在异乡才能拜访故人
只有在喧嚣中才能倾听鸟鸣
你说，喝一杯桂花红茶吧- 那些隐藏的
朝朝暮暮，一小块消逝的回甘，
我们在消逝上建构童年，建构房屋，
一次微小的背叛
谁在建构空— 诗心的千军万马
逆水行舟，彼岸的灯火宛如
遥远帝国的落日
公元975年之后，每一个醒来的我
都是战争的喜剧与赝品
我是我的战火，我的灰烬，我的背面，
我的负数，我的零。
我非我！
拆散我的不是词语
囚禁我的也不是梦魇
Deepseek分裂的地水火风
层层围绕
记忆的巴士底狱
微风轻拂，
乍暖还寒
一个反贼在
修辞的阴影里
坐井观天。
2025.2
一无所赖
最近几天我一直
睡不干净
也就是说有一小块眠
始终没有醒来
我又努力睡了几次
还是不行。
我猜想这块神秘的眠
有小拇指盖大小
长方形，幽蓝而透明
它像云一样流动，但不会分散
它像水一样清凉，但不潮湿
我想它一定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
独自做着我没有做完的梦
做着我想做而不敢做的梦
它是我生命中放逐的一座孤岛
为我保留着一些秘密
或传承一脉香火
如果有一天，我的精神真的一无所赖
能否到这里栖居？
八分钟
手机之间传递数据
还有八分钟
咖啡的奶浆太甜腻
滴漏上应该标注手臂的高度
水流的走向
我想起，三里屯渐行渐远的
蓝帽子 悬挂于
往事的中心
脏街，汽配，洋画
脏孩子们逃出麦子店苇坑
还有八分钟，
废弃电缆变成红色铜丝
还有八分钟
蝉鸣始终悬浮于
白日梦上空
裸游之后
生锈的童年
还有八分钟
一个词语传递到另一个词语
误读的秘密通道
穿越八个震后隔壁墙
惊恐中的美学
淹没人生荒凉
一个八分钟的下午
敞开着无数个童年
无数个方脸父亲在
楼梯口吊打儿子
女儿的呻吟
梦中溢出
戈多同学
在交道口西南角
等了八分钟，
末日还没有到来。
2024.8
虚无的大火
黄昏是一道美丽的悬崖，
我的少年一次次奔跑
落日缓缓跌入
我体内的深渊
霜降之后
我体内的荒草
肆意疯长
点一支烟
工体、福源门、岳各庄
红莲寺、牛王庙------
一路。火烧连营
与白马一起跌落的，
苏霍伊”;猎人“无人机
一包好彩（LUCKY STRIKE）
如果还有半卷诗稿
那么，这场虚无的大火
必能让我看清现实
2025.12
作者简介：老贺，本名贺中，诗人，独立策展人，号鸟鸣先生。
出版诗集：《这个世界我照单全收》《春梦花雕寺》。
编著：《燃烧时间的灰烬—— 北京当代诗人十九家》。
行为、语言装置：《开瓶》。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