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健近作九首
作者：陆健
2025高考与考点外的一面装饰墙
北京，朝外南路，神路街
陈经纶中学高考考点
周围是邮局、中认大厦
几天前刚刚被涨价
簇拥起来的的酒店
银行的气定神闲；茶庄
黑麦做成的面包咖啡馆
停车场都往后退了若干米
行人神经里的红绿灯
警察明显比保安高大
斑马线，志愿者的防晒衣帽
邮局前面，宣传栏——
浅痕浮雕制作的宣传栏
——浅绿，隐隐含一点鹅黄
安静，与考场的紧张相互映照
高楼，树木，星链接收器
门洞，喷泉，被月亮
咬下了一小口的啤酒杯
一种树形与另一种树形
相处和谐，卢浮宫的玻璃塔
等等。弧线与直线，钝角锐角
它们等距或不等距，它们的
我们的世界的简化形式
考场中，学子们被遮蔽的动作
脑子里的答案黏贴到试卷上
皱起的眉头。灵感如杨万里
诗中的蜻蜓，尾部急速点击
他们笔尖上的骏马或驽马
明天的日子将摊开于手掌
他们将进入劳动和史册
万千人物把史册摇得哗哗作响
街道，可预见与不可预见
直行或横穿与交通规则
——家长们正在等待中做梦
或回想老家坟上的草有多高
他们自己，多数已臣服于命运
一面墙，十余平米，大千世界
胸有成竹，愁容切换笑脸，在
梦想的羽翼下祈祷未来的现实
天气25度至33度，偏北风
一级，吹拂名牌院校的含金量
周边的“永延帝祚”牌楼
东岳庙，八旗烤肉坊，蓝岛
人流的波涛，有望冲高本季度GDP
秩序的田野，标准化，楼群的脚
各式的机械的轰鸣，噪音乐音
作为通衢的朝阳门和凯旋门
都是众妙之门的门，阿门的门
象形文字与拼音文字，相互阐释
键盘，芯片。同辈人的思维能力
城市，山峰，乃至我今日的鼻尖
奥林匹克。父母的脖子出奇地长
正确答案。“一举夺魁”的吉祥语
赠给每个人，怕是多了不值钱啊
事物的弹性边界，与关连，就业
实用主义的妆容是最理想的妆容
哲学的有无，美的谵妄，我们
只看见箭镞的飞，前途的一半
它隐藏的部分在钟摆上，在来世
被画笔、线条耐心分割，涂抹
色块在下午的一面墙上——
浅绿中带着鹅黄。畅想的边缘
短暂的寂静。绝笔。这些图案的
缝隙，岁月的胡须纷纷落下
万物轮转，谁最终独立潮头？
脉冲——附近的车辆向前或倒退
不同物种间忙于转账支付
宠物超市，“别憋着，放松
一会儿吧”的广场宣言
已知的命题蜷缩在引号里
一朵花嗅出设计师的雄才大略
和脚气。一个女童在运河源头
读“欲穷千里目”。人寿大厦
昆泰大厦、中华尊，国贸，四海
五大洲。水银柱。加开中欧班列
圆规，角尺，二B铅笔，演草纸
橡皮擦，脑垂体分泌物。语言的
滑倒带来惊奇，或光润如意识
白人，黑人，黄种人，围拢
考点门前，各行其是名曰各美其美
巴拿马运河航行权益，转让费
金融寡头、军工企业、实验室
大亨，贱民，小白鼠，病菌
俄乌、中东的火光，血，指印
矛盾，抑郁，不知所措的真理
今朝有酒的弹冠相庆，食道癌
联合国的有效运转与空转，等等
搅拌一群十八岁孩子的良知
与智力。他们从今日起
不再是孩子，成年礼
一切静止都开启了加速度
知识的繁殖超过脑细胞的繁殖
他们走出考场即进入战场
父母没为他们准备好和平的海洋
一面墙的旁边，被具象，被抽象
五彩喷绘的周边，城市
与乡村的多巴胺，为人的需要
而产生的刻度，在世上出出进进
在这面墙边，小品般的墙，大文章
黑洞和创可贴，越来越多的药物
天空高处的神祗。俗世百态
钟罄齐鸣——世界一下子矮了下来
——在考试结束的铃声里
2025年6月8---10日。
每个人都抬头
每个人都在抬头
不是看前途。他需要看清
行李架下面的座位号
每个人都坐稳，被安全带
保护着，制约着
反正只是一会儿功夫
空姐很漂亮。你觉得你很重要
可这架飞机上
谁是重要的？就连9•11
撞向纽约大楼的飞机
都改变不了世界，都不能
拽住那天的时光
不让它成为往事
航线指向机票的方向
你在三亚呛了一口海水
他在哈尔滨
品尝了新疆的哈密瓜
2025年6月24日，1745号航班起飞前5分钟。
饮
早早醒来，下楼
牵着墙上的那匹骆驼
出了酒店
这里是乌鲁木齐
七点二十的府前中路
骆驼的前腿与后腿之间
是两个小时的时差
八点，公布高考成绩
的时刻，我儿子睁大双眼
盯紧电脑，等待
北京考试院的法锤落地
荧光。表针走得很慢
大群的骆驼狂奔，响晴的天
和汗渍
大片的芨芨草
铺向2800公里之外
再往东，渤海很咸，在喊渴
2025年6月25日7时49分写于米东大酒店门前。
报志愿
填报志愿之后才算
高考完成——众口一词也
几天来他妈妈，钻在
大堆的《填表指南》里呼救
左手右手——手机
不是曾经的同学
就是各家学校高招办
区位？院系？专业？前沿与否
将来就业和饭碗。兹事体大
肯接电话的，都是亲人哪
她柔声，礼貌。还嫌自己
殷勤不够
好的。好的。恨不能儿子
把几百个专业通读一遍
喔。啊。喂喂
可怜的孩子。终于扬眉吐气
喝着雪碧，同时归拢书籍
将高中整个打包封存
声音嗡嗡地。已高出父亲半头
他有权利说话时伸伸懒腰
采用父母同样高的音调
“这辈子确有好日子过啊”
这半月，没人催他熬夜
每天，每分钟
把脑袋里的闹钟发条拧紧
十二年的好学生，守规矩
衣着整洁。你让理什么发型
就理个什么发型
要变变。放松些。不是吗？
我甚至希望他能变坏一点
哪怕仅仅一下。比如
在喜欢了好几年的女孩脸颊
轻轻一啄。我会转过身
假装不曾看见
打架也并非品行不端
要看什么原因？不离家自立
成不了真正的男人
天下很大，江湖水深
但天下没什么。不要怕
可能这是
他多年来最认同的一句了
儿子看我一眼
就像兄弟那样我俩相对一笑
2025年7月2日。
竹子的问题
竹子的枝干们，在讨论
笛子的问题，箫的问题
音乐，美学问题
竹子的细枝们，讨论
绘画问题，郑板桥问题
和梅兰菊三友四友的问题
诗也需——瘦劲才好
把天空打扫成朗朗乾坤
竹笋讨论铁锅、电锅问题
炭火烹食养人
和鱼或者肉的搭配
口感问题。童子鸡有新建议
竹子的影子横躺在地上
光线婆娑。它没有任何问题
2025年7月4日。
宋科长论宣传
就像在一面土墙上
涂胭脂。不涂不好看
想涂满，胭脂不够
2025年7月4日。
偶遇张泽民先生
说到肖斯塔科维奇音乐厅
近期的演出。说起巴赫
无数小学生自幼陪伴的练习曲
莫扎特、贝多芬的名字
使人仰望。你恭敬抬头
——那些天选之子
被派来人间实施救赎
音乐是我们看不见的事物
之外的所有存在
彩笔画不出的
哲学高攀不上的
你有多细腻，它就多细腻
它的丰富远超于你的丰富
时间的台阶，琶音
舞蹈的星球，旋律
欢愉和痛苦从来不向你我关闭
此时我望着他那双
指挥过八十多场《天鹅湖》的手
那双白皙、精致的手
此时分外安静
分明也染着些天空的淡蓝色
2025年7月5日。
注：张泽民（1952—）空军政治部文工团音乐家，指挥家。
陆健先生和他的发呆
左臂靠近茶几上的烟缸
头部略微右转，朝向窗户——
陆健先生发呆的标准姿态
太太说的是啊，这
姿势一经定格
便更呆。愈发呆起来
入定。意识散落一地
喜鹊来过，乌鸦来过
歌与哭，痕迹慢慢浅淡
天边的云，闲散或虚无
或激烈——那裹挟我的疑云
那天
选手们早已退场。颁奖完毕
横幅、计时器也撤离了
——所谓收官
我还在赛道上跑
人生趔趔趄趄的最后一圈
跑的过程，无数个瞬间定格
定格——静止——不发声
雨中，看台上那个孤零零的人
你是谁？
2025年7月5日。
2025年7月7日记
岁数大了，睡眠少
天气热。睡不着
还有俄乌战争升温，中东的
炮火。武器先进，人类后退
昨晚与朋友讨论，是
上帝死了，尼采才疯狂
还是尼采疯了上帝就驾崩？
这并非一个复杂的选择题
日神，酒神，如何平衡
才能保命——有益于大众？
所有的山峰。所有的海水
萨特，加缪，这些
退而求其次的，或
在无可奈何中产生的哲学家
还有叶芝、艾略特，还有痛哭
大气公约，我们在自我鄙视中
签下的一纸空文
短暂和绵延。价值和虚无？
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
谁看见了其余的时间？
时间肠胃中的粮食与战火？
乐感文化里的苏东坡
行走着一双芒鞋，一身蓑衣
东方，西方的方方面面
我看见一个人登上
这城市的峰顶
想率领这世道向天空祈求
微弱的响应
——白天的日光暴晒
繁荣而破败的大地
这一切对于夜
对任何一颗细小的星星
都不算什么，几近于无
2025年7月7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