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

杨根红诗歌作品小辑

杨根红2025-03-16 18:41:32

杨根红诗歌作品小辑

 

作者:杨根红

 

有关萤火虫的履历

 

浩瀚的夜空,还有另一种

更柔和美丽的光,温馨的

红黄,也微带绿色。它们

以密集的方式闪烁,让行走

的夜晚不会寂寞和恐慌。

 

孤独是所有物种的本能,

面对荧光,我们的惭愧会将

夜晚围困。一生能够为谁点亮?

 

白天,在沼泽、潮湿的岩石

和藤蔓蓄足了能量,只为一次

盛大的同步的光的舞蹈。

我们是否如此地一丝不苟过?

 

在情敌面前,狭隘和嫉妒

揭开了人类的面具。不像它们

用高频率的光的脉冲,换来

唯一的爱。用死亡去承诺的

永恒,并伴随着同类光的礼赞。

 

它们优雅的爱如同诗人冯至的

沉思:短暂而又美丽的一生。

并非没有残酷,化蛹成虫的

时候,它们撘造地宫,用毒液

摆脱危险之境,捕食猎物。

 

萤火虫的尾足、鞘翅、坚硬的

背板和光,让生命获得了质的意义。

轮回中宗教般的仪式宣喻着:

爱与忠诚、残酷与文明。

 

我们的慵懒与怯懦,往往将

我们推向了人生的背面——

一次次陷入自我和他者的镜像;

在虚无的光环中裹足不前;

在冰冷的嘲讽抑或廉价的同情

面前黯然神伤。迷失了方向。

 

萤火虫的履历也是一种启示:

当机器的轰鸣在田野上空聚集,

科技的利剑不断刺透传统,

我们该走向何方?

 

有关解释的解释(组诗)

 

给爱一个解释

 

一树一树的希望

离我很近很近

却是那么地难以触及

我在天空漂流

我在云里穿梭

我在地底潜行

我把爱撒进河里

我把情散尽风里

我把春天还给春天

我把蓝天还给海洋

我把女人装进口袋

我把情人留给黑夜

黑夜,让黑夜淹没白天

让白天充满希望。

 

给理想一个解释

 

一直坐在一棵树旁

手握缰绳

周围只剩下一匹马

天空不属于我

星星也不属于我

只有雨水陪伴我

像一把经年失修的胡琴

长成了荒草

并在泥泞的大地上

刻满了蹄型的文字

那朵妖媚的花

想我,笑我

 

其实在我体内

也居住着山峰和荒漠

在一场沙尘暴平息后

在一场雷电燃烧过后

黑色的峡谷

有马飞跃的回声

 

给照相一个解释

 

相机里所有的花

都被人删除了,

包括我

和一把空气里的烟。

红玉兰白玉兰落了一地

郁金香去陪它

桃花杏花落了

梨花拥抱它

樱花落泪

有风安慰它。

杨花开了

柳絮飘了

我却一把火点了它。

我拥有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

只留下我拍摄的

被我踩成很深很深的脚印。

 

给梦一个解释

 

那只神秘的鹿从未来过人间

它把角刺进天空

让悲伤的落日流泪

血色的蹄印是孕育太阳的种子

 

如果你来过草原

躺进一条河流

一位少女的歌声将你浮起

纯洁如教堂的钟声

耸入云端

你就不会醒来

 

七首歌曲落在七座山峰

四十九只鹿穿过山岗

像五千支箭

每一支箭都是五千年前的雨丝

重新粗暴地摔下

 

我所遗忘的

终将在黄昏中站成石头

 

给秘密一个解释

 

今夜,只有你和我

星星躲了

月亮闪了

你不是你

我不是我

 

今夜,我们陷入黑夜

我们在黑暗中聆听

窗外的风声

窗外的哭声

窗外的喧闹

 

今夜,我们沉默

我们把泪当成酒

洒在我们脚前

让太阳永远消失

让花儿永恒

让木头永恒

 

今夜,我们分享

那些树,那些雨

那些无限延伸的

挽手的铁轨

那些只有山和草原

听得懂的秘密

 

今夜,我把黑夜还给黑夜

 

给自己一个解释

 

我是谁?

我是被逐出花园的人

在纸张边缘流浪

把母语养成了哑巴

 

我从巫术的荒原出发

留下一串串阿拉伯数字

这种神秘是众神无法索解的

 

我也祈祷过

在女神硕大的乳房下

请宽宥那些秃头歌女和圣僧

 

我也虔诚过

跪拜在大地中央

泪流满面

那无声的风和繁殖

足以让我痛哭

 

我赶往阿尔卑斯山脉的天空

是谁,往我心里垒满石头?

让我这样一步一步地飞

 

老顶山

 

向上的山路在我脚下盘桓

我是开着车上去的

想行进到最高的岩层

写最美的诗

那是一首一行行下降到

深渊的诗

我从未像今天这样

对它沉默地抒情

如同新生的硕大的绿叶

闪着一对不明就里的长睫毛

安慰风

 

或许它早已讶异于我的粗心——

那些追风筝的人

那些在白云下嬉闹的人们

(不包括地摊卖蜂蜜的孤零零的老人)

同样构成它的一部分。

 

今天我小心翼翼地望着向上的路

后面站满了一座座老顶山

 

致炎帝像

 

多少次从你脚下经过

我的仰望就有了飞翔的力量

在金灿灿的阳光下

在宽阔的大地的胸膛

在山风坚实的臂膀

在黑夜发光的巨手中

那沉甸甸的谷穗

把你和我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我和你一样地注视着远方

注视着低处的人类

任雨水淋湿我的长发

任严寒击碎我一身的兽皮和树叶

因为人类,我久久地注视

除了如炬的目光,我一贫如洗

我眼噙热泪注视着你

别人看到你满脸庄严肃穆

只有我看到你的亲切和孤单

只有我看到你衣衫褴褛

和对五谷的虔诚——

尽管你一身铜甲,熠熠生辉

 

我不止一次站在长治老顶山的山麓

我的仰望在攀登

它穿过历史的隧道

在远古的五谷山丛林中

披荆斩棘,风餐露宿,遍尝百草

流着汗

流着血

冒着中毒的危险

为了唯一的粮食

哦,那五谷——

人类的父亲和母亲

人类的唯一,唯一的人类

 

我站在百谷山的山巅

我东望平顺、壶关

我北望潞城

我西望长治之西

我穿过你的内部

拾级而上

我望着燃烧的落日

沉进人类的大海

那是你整宿整宿失眠的眼睛

落入人类唯一的粮食

 

有多少人不止一次地谈论过粮食

在老顶山山脚

面对你,我在心里数着粮食。

 

炫耀一生(组诗)

 

假设

 

这或许不是一个传说

它从教科书中跳脱而出

变成草原当中的一块石头

你斜靠在太阳的阴影中

你的眼前一条河流蜿蜒而过

你目光所及之处

河流尽头的阳光在闪烁;

 

应该有那么一个时刻

落日渐渐隐入山后

晚霞成了你飘散的长发

你用山泉一样清亮的眼睛

呼唤归家的牛羊

那放牧的人,迟迟未现

你等来了星星和月亮,

 

你在葡萄藤架下听一个

古老的故事

远方汽笛声声,歌声阵阵

眼前脚步杂沓,私语喧嚷

传说中的故事尚未搬演;

 

这或许不是一个没有由头的

假设,月光中的情书

在风中告白

每一个字都像飞鸟一样

扇动着翅膀,漂洋过海。

 

炫耀一生

 

那钩新月从东方

渐渐移到

人间的头顶

它躲在一棵树后

蹙起蛾眉

讶异地望着这个世界

这是初秋

再普通不过的

一个夜晚

大街上

车辆疲惫地穿梭

有行人在漫步

也许在某个角落

有人酩酊大醉

有人自斟自饮

打发时光

也有人正在舞台上

炫耀一生

唯有那弯上弦月

惊奇地注视着

这一切

它怀疑它在大山背后

贩卖了多少寂寞与泪水

才又鼓起勇气

来到了

这单调的人间

 

稻束/麦地

 

就像一件经年失修的器物

又被白天的苍白抹去

一只灰喜鹊擦过屋檐

越过树梢

扑棱棱地抖落几根羽毛

秋天安静得令人窒息

 

黄昏的街头表情拥趸

晚霞步步撤退

夜色开启

 

当时间的脚步从天边回返

耳畔有无数星星在呼叫

在昏黄的灯光中

一个小孩

从一条河里游上了岸

他守望着“金黄的稻束”

也好像是“麦地”

不,

他应该守望的是他自己

 

追求

 

去吧,

不要为鸽哨所惑

在大地和树

风与落叶

搭建的坐标轴上

一百个太阳斜着身体

列队上行;

 

去吧,

随山涧的清溪

随深谷的回声

在幽闭的腹地

给盾牌刻上勋章;

 

你每一次的转身

并非花绽放在夜里

而是满天的星斗

为你震颤。

 

耽迷

 

一提到老师

灰色的瓦屋就开始漂移

从窗口钻出来的琅琅书声

仿佛也在酝酿着墨香的威仪

露珠在草尖上蜿蜒

那是一条不归路;

 

有书童从唐诗里

牵出一头老黄牛

走在土坡上

竹笛中的旋律

在晃悠的日子里

泣不成声。

三个月不长也不短

在风数流沙的琐细里

钟摆似乎也加快了频次

万物都在晃荡

直到神迹被大雪覆盖

雪花是王的信使

它扇动着白蝴蝶的翅膀

搜寻大地的秘密

它有许多樱花一样的姊妹

怒放在大地的枝头

当满树挂上了红灯笼

那些熟透了的小手

花朵的骨肉

就开始铺展灰黄的大地

日夜剪裁信封

有百灵鸟飞过

有喜鹊飞过

有鸽子飞过

天空与大地之间

众神与万物之间

并不遥远

只隔一层纸的距离

王的梦魇在窗外

太阳拧紧了发条

四季的运转紧随其后

四季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不长也不短


 “水深了去了”


坐着船儿到北极

摘几颗星星当仙丹

坐着船儿到南山

采几株药草当花儿

划着船儿到西湖

把星星和花儿给怨女

再坐着船儿去东山看风景

欣赏月饼一样大的月亮;

 

“水深了去了”

中秋的天空和月亮和星星

躺在海上

思考爱情。

 

旋律

 

谁把太阳当成一面鼓

高高地置放在正午的天空

铁花似的鼓点儿从九霄云外

飞溅开来

 

铜镜样儿的湖泊飘满了玫瑰

如滴滴血

那少年立在纷纷的大雪中

目之所向

梅花片片零落

 

山在寺外拔节

像被寒月洗过一样

越来越瘦,越来越远

 

钟声从山顶响起

如发丝落地

如湖心荡开的波纹

 

海子说:

“天空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释然

 

阴雨缠绕的日子,是一架纺车

古老的吟唱,请允许每个人

加入其中

太阳的步伐过于迟重,而四季

的路途又太过漫长

调色板用单调的口吻

诉说画师的想象

 

山在氤氲的雾气中打盹儿

抬滑竿的轿夫

在它均匀的鼾声中来去自如

一双双鞋进进出出,磨破了

再缝上。一辈子太长,

 

柿子树黄了又绿了,山楂

又红了。半坡上的玉米

长得歪瓜裂枣的

叶子打卷儿的那天被淹了

一秋收割了一年,一年

 

有如大山睡了十年,雨水

缓缓流过山沟

浅吟低唱,或龙腾虎啸

汇入渺茫茫的大河

那棵老槐树前倾在崖岸

风吹一下,胡须翘一下

风吹一下,胡须翘一下。

 

端午

 

有生活仪式感的人

往往都是可爱的

他们把每一个节日

都过得很盛大

就像在作一部史诗

这诗中有高尚的情感

比如纪念屈原的节日

他们也会把诗句拆解成

枝叶。给每一片叶子

涂上龙舟、艾叶和香囊

五月的初夏是富有诗意的

就把这棵诗树上的叶子

交到那些可爱的人手中

祝福每一个人都安康

祝福每一个日子都很美好

 

你从地心奔突而来,如神话

 

不要跟我说永恒,一提到这个

心里就飘起了杨花柳絮

也不要和我谈星空,谈大海

过于遥远的事物堕进这

起伏不定的四季,心里就

开始落雨。不妨和我一起

 

去河滩,捡几块石头回家。

它有多么的无辜

它一定是遗忘了什么,才遁入

这荒凉的凡尘。把它

捂进手心,感受它的冰冷。

它早已忘记如何流泪。或者

 

把它打磨成工艺品,置放在

任何一处角落,等它开花

等它散溢清香

等到一场梦醒了亿万年。我想

 

它一定是从高原飞奔而来

穿越绵延不尽的峡谷而来

从地心深处奔突而来

从冲天焰火闪亮归来

从孽海情天超拔而来

从大观园铿锵而来

从灵台三星洞腾云而来

从女娲指缝潜逃而来

 

不过,还是一块石头。无论

你如何描述它,终究还是一块

石头。等待一场沧海桑田的

樱花雨,纷纷扬扬

如这遍河滩开花的石头

 1

作者简介:杨根红,男,山西古县人,长治学院中文系副教授,诗人,中国赵树理研究会第六届理事会理事,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治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长治市赵树理文学研究会秘书长。主要从事中国现当文学教学与研究工作,同时也涉足文学评论及创作领地。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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