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

结霜的树(组诗)

杨吉军2023-12-11 13:29:54

结霜的树(组诗)

 

作者:杨吉军

 

结霜的树

 

我们先是挑些能晃动的小树

让霜花落在头顶,落在睫毛上

 

这种快乐是人类的快乐

也许树们忍着哭

 

当霜从伸得最长的枝条开始

不可能没有一枝想到跑

 

那时我们还围着火炉,或者在大雪的梦中

它们就有的咬破了嘴唇

 

它们要忍的,不是冷

是得不到温暖

 

如果有一棵很独特

那是它实在没能忍住

 

而我们不可能摇晃每一棵树

当我们转身走出树林

 

那些没被晃过的树,它们自己颤抖

那些霜,自己崩落

 

这个早晨,整个林子都是噼里啪啦

摔碎在地上的声音。那纷纷腾起的雾

 

梆子

 

又传来梆子声了

总得有什么来拎一拎沉底的灵魂

 

尤其是从大雾中传来

那令人愉悦的清晰

 

在大雾中它暗自加力

那通透令人辛酸

 

你应该记得那一个个冬天

幸福把手冻得通红

 

穷人的日子有什么可规划的呢

幸福就是临时起意

 

那梆子声一停顿

就说明出现了第一个端着豆子的人

 

再穷的人也会有几捧豆子

有东西可以交换,再粗糙的生活也可以细腻

 

而今天早晨它一直在敲

是什么使它久久没有得到确认

 

旋风

 

那种最小的,方圆的十厘米

在墙角打转

 

哪阵风的阵仗遗下它

像个小兽

 

这里嗅嗅

那里嗅嗅

 

探望谁?谁的亡魂?扒着门缝

而不拍响

 

寻觅什么?谁的今生?围着树转

而不晃动

 

没有一点声响地掠过街衢

捏着一点沙,贴着地皮

 

就急匆匆的走了

仿佛听闻了集合的哨音

 

一曲

 

现在弹上一曲

从肋骨开始

 

那里离心跳最近

那里最整齐

 

而现在不能。你的指尖

刚刚触及它的脚掌

 

那里正好三寸,可以驻足

也可以抱住大腿,不咸不淡地哼唧两声

 

而你不是它的候鸟

清晨翻身上马,傍晚支起帐篷

 

即使在不远处向它喊话,它听见了

它不应声

 

所以,不要躬着身子

你迷人的手指要直奔主题

 

你似乎收放自如,就像手电筒里的光

而它的乳房已经荒凉

 

出行

 

我像围坐的人群一样

像剧中人一样,正深陷于剧情

 

而你拉起我的手

离开这露天的电影

 

我们走出村子。街上空无一人

我们沿着河边,从河上抄了近路

 

又围着小树林,转了三圈

第三圈经过了墓园

 

就听到咣当咣当的关门声

有的慌张,有的迟疑

 

有一扇,是敞开的

如果不是空着的,那一定是走的太远

 

然后我们回来。我的座位上坐着一个

分明就是我的人

 

我手上拎着的风衣

他已穿在身上

 

然后

 

死亡是容易的

难的是保守住死的秘密

 

死亡是容易的

难的是还要忍住悲伤地死

 

你看那棵树。根已腐朽

枝头还很繁茂

 

是不舍?它已唱着别的山头的歌

是恐惧?它保持着笑意

 

显然都不是。它是在等一个季节,顺势凋敝

并且不再醒来

 

就如世界先吹灭了你

然后,让你再燃烧一刻钟

 

空房间

 

你的所谓空房间,就是没有占满

就是没有摆放家具和日常

 

而墙上。挂着镰刀,和镰刀上的豁口

挂着筛子,和筛子底上的洞

 

挂着一杆秤,和秤杆上没有了的星星

挂着一盏煤油灯,和灯下的黑影

 

只有水缸立在门后,冒着寒气

只有铡刀立在墙角,不适合挂的重量级

 

嘘。小点声

不显眼的地方还挂着一个人的相框

 

挂着的肯定还有哪句话,哪段过往和展望

要不这样满满当当

 

你的心真小啊,它们都在墙上

你的心真大,已经放下

 

而它们,是已经死去?还是等待着唤醒

看上去杂乱,实际上摆得很正

 

谁知道呢,哪一天你还会不会来到它们中间

那闲着的钉子,在另一面墙上

 

冬天的麦子地

 

泥土比想象的要松软

麦苗比想象的要绿,绿的发黑

 

我童年割过麦子的一个地方

为数不多地坚持了麦子

 

可不能没有这样一块麦子地

春风可以满眼

 

黄金可以遍地

你知道不知道的霜雪

 

替你结着

替你醒着

 

雁群落下来

如青灯般无语

 

这些过客大概要盘桓几天

并加重了今天的暮色

 

犁地

 

直接地。用铁来打破

铁才能承受的冰凉和荒寂

 

用锋利。深深地切入

大块大块的土浪拓起

 

这不是针线活,要心灵手巧

不是小情调,要体贴

 

犁知道。那大地,摸起来是干的

内心能挤出水

 

看起来很明亮

越是往里,越阴暗

 

如果不豁开,翻晒它的盐碱和寒气

它就继续忍着。更深的侵入

 

大树

 

其实没有那么老朽,如果不是香火的供奉

本来更加流光溢彩,如果不是太阳隐晦的眼神

 

这棵树有许多传说。比如哪个朝代哪个人

反正记忆中就那么粗

 

比如它一瞬金光闪闪,星空顿时黯淡

被一个夜游的人看见

 

比如一只大鹏鸟,那鸣叫令人胆寒

至今迷失在它的枝叶间

 

而每年的那一天,都有一个人

他含着泪。擦拭枝干,如同擦拭王冠

 

没人问过他,他是不是来自高原地带的一座山

在群山当中并不起眼

 

作者简介:杨吉军,山东东营人。曾获第九届徐志摩微诗歌奖金奖,第二届全国华语诗歌大赛一等奖,2022世界诗歌网年度诗人奖,比利时2023年度博格达尼国际文学奖,第十届意大利杰出诗人奖,第五届“国际微诗奖”金写手奖,2023年度孟加拉国萨希托国际文学奖,2023神州文学奖*诗歌奖,部分诗作被翻译成英语、意大利语、瑞典语、韩语等出版和发表。主要著作有诗集《最初与指向》《那个走过苇子地的人》《铁匠》《螺丝刀》《青铜》(中英对照)《结霜的树》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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