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病榻上的军礼
孙玉洪(山东)
今年十一月五日,近午时分,鲁北博兴一间寻常屋舍里,时光轻轻停下脚步。四位老兵,自烟台、淄博辗转而来,踏一路风尘,只为探望他们的老营长刘洪军。
八十四岁的老首长,被脑梗缠磨十余年,卧于病榻,意识早已朦胧,大多时候认不出眼前来人。岁月与病痛慢慢收走他的清醒,只留下一具孱弱的身躯,静静枕在被褥之间。
四位老战友,都已是七旬有余。他们在床前静静站定,脚跟一并收拢,右手同时抬起,向着病榻,郑重地敬出一个军礼。
就在这一刻,老营长沉沉垂着的眼皮,缓缓掀开。泪珠,无声自眼角滚落。恍惚之间,他仿佛重回四十五年前的练兵场。五百多名兵士列队而立,无数右手齐齐抬至帽檐,一声“刷”,如风裁开长空。那时他立在队列之前,身姿挺拔,以营长的身份,回敬属于这一支营队的荣光。
旧时光穿过迷雾,轻轻叩开他混沌的思绪。一丝清明,慢慢浮上来。他拼尽浑身仅剩的气力,缓缓挪动露在被外的右手。一寸,又一寸……气力终究不足,手半蜷着,停在耳下、脸颊之旁。
战友们都懂。这,便是老营长艰难回赠的军礼。
众人纷纷蹲下身,围在榻边,紧紧握住那只枯瘦苍老的手。泪水奔涌而出,声声哽咽:“老首长,您的兵来看您了。”
老营长的嘴唇微微翕动,张了又合,发不出清晰的话音。可所有人都明白,他心里在应答:听见了,谢谢你们。四位老兵再也克制不住,伏在榻边,泣不成声。
一旁的老伴轻声告诉他们,这是数月以来难得的奇迹:这是老刘第一次自主抬手,第一次想要开口,第一次涌出泪水。
得知老营长病重,几位老兵早早相约启程。有人奔赴海边,挑来鲜活鱼虾;有人走进果园,摘下带着露水的鲜果;还有人备好他素来喜爱的乡土吃食。或许卧病的老首长早已难以品尝,可这份穿越山海的惦念,是世间最珍贵的一剂心药。
辞别之时,众人依依不舍。待他们走远,电话传来消息:老兵离去之后,老营长愈发清醒,竟能断断续续吐出话语,口中反复低低念着:稍息,立正,敬礼。连医生也惊叹,这是难以解释的奇迹,这份情谊,胜过万般良药。
戎装早已褪去,岁月染白鬓发,病痛困住身躯,可刻进骨血里的军魂不曾消散。一个军礼,牵起跨越半生的牵挂。这一份战友深情,朴素滚烫,在人间静静流淌,动人至深。
作者简介:
孙玉洪,记者、作家、诗人。原籍山东省海阳市。
1949年生,1968年入伍,1970年提干,1976年转业到山东莱钢团委工作,1981年调到山东省阳信县商店镇工作,1986年调入阳信广播电台,先后任记者、编辑、副主任。2010年2月退休。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