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我的红生三哥
王岚(北京)
光阴漫过数十载,旧事沉在岁月深处。每当想起红生三哥,心底便漫开一层酸涩,又裹着软软的温柔。童年那些细碎的光景,不曾被流年冲淡,反倒像被时光慢慢淘洗,愈发清晰,年年岁岁,在心上驻留。
三哥红生于一九六九年十月,是我家叔婶的儿子。命运对他格外不公,他生来便患有癫痫病,心智也慢于常人。上天收走他康健的体魄与灵慧,却赐他一副干净的心地,还有兄弟之中最清俊的容颜。眉眼端正,眉目清朗,如果没有这场病,该是何等意气轩昂。
他性情温驯,一生不曾与人争执,不吵不闹,脸上常浮着浅浅一笑,干净而暖。只是儿时的村落,懵懂里藏着薄凉,邻人孩童见他异于常人,便嫌弃,便排挤,不肯同他一道玩耍。孤独,长久栖在他身旁。
他最愿意靠近的是我。轻轻挪到我的跟前,软软唤一声:妹妹,带我玩吧。一声呼唤,牵起我满心怜惜。他所求原是那样少,不过一点陪伴,一点人间暖意。
癫痫病说来便来,毫无征兆,是一家人放不下的牵挂。隆冬北风如刀,大地冻得僵硬,他发病之时浑然不觉,赤足奔走,不穿鞋袜。冰冷的土地割裂他的脚掌,血迹斑驳,他却不知疼痛,只茫然地在村中游走。叔叔婶婶每每惊惶,抛下手中活计,走遍村落四处寻他。岁岁年年,忧心熬成心头的重负。
三哥不曾进过学堂,不识一字,不曾读过书卷。可他偏偏爱书。谁递来一本书,他便能静静坐下去,久久凝望着书页,虔诚而专注。我常常暗自想,或许前世他本是温厚书生,满腹文章,今生只是来历一场劫难,担尽肉身的痛苦,承受人世的轻慢,叫人念起便心疼。
无病的时日里,他安静乖巧,常慢慢踱到家里串门。母亲素来仁厚,从不嫌他异样,总把好吃的留给他。他懂得这份温存,甜甜唤一声大娘,眼里盛着欢喜与感念。这片刻被善待的时光,便是他短促一生里,最暖的归宿。
可命运终究不肯放过这柔软的人。三哥只在人间停留了十年。那一幕,依旧刻在记忆里。秋气渐生,凉意悄悄漫上来,婶婶带着四哥去往姥姥家,家中无人照看。旧疾猝发,他悄悄走到村西的水湾,在水边嬉戏,不幸落水。待到乡人发觉,一切都晚了。那个爱笑温顺的三哥,就此告别这满是苦楚的尘世。
叔叔婶婶匆匆赶回,看见院中静静躺着的儿子。惊雷落地,悲恸淹没整座小院。亲人放声痛哭,肝肠寸断,声声呼唤,再也唤不回他。
我和三哥的缘分,短得只有十年。十年光景倏忽而过,却足够让我念一辈子,牵挂一辈子。旁人看见的,只是他的残缺与迟钝;而我记住的,永远是他清俊的眉眼,干净的笑,是他从不伤人的良善,是他怯生生追寻陪伴的温柔。纵然心智蒙尘,他以一颗纯粹的心,接住每一份善意,不曾辜负。
岁月悠悠,寒暑交替,我无数次想起三哥,心底总翻涌着不舍与怅然。我愿意相信,良善之人终会被上苍收容。
愿天国没有病痛,没有寒凉,没有旁人的疏远与排挤。愿三哥在那一方天地,安然自在,可以随心翻书,静静度日,岁岁安稳,永无烦忧。
倘若真有来生,我只盼他生来康健灵明,无灾无难,平安顺遂。还做我的三哥,换我来守着他,朝朝相伴,岁岁相依。

作者王岚肖像
作者简介:王岚,女,山东省滨州市沾化区富国镇丁家村人。曾供职于山东省肥城矿务局杨庄煤矿宣传中心,夫妻退休后来京陪在民族歌舞团工作的女儿,并双双在中央民族大学谋职。文学爱好者,有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及网媒。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