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赋）】
李天俞赋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东山残堞，湟水凄清。享堂碑冷，旧牒凝星。东府李氏天俞，李南哥裔，明末副总兵，清初世袭指挥同知。当闯师席卷陇右，湟土倾摇，阖族三百口罹祸，身絷西安，几殒囹圄。及王师定秦，脱身归湟，招抚河西诸落，随军勘乱，斩获有功。顺治十年，始得承袭世职。虑谱牒无征，世系难核，延文士岳鼐重修家乘，改缀源流，移西夏拓跋之绪，托沙陀晋王之宗，借新谱以应朝廷核验，保百世土官之祚。今览旧碑残志，勘谱中异同，慨知鼎革之际，世家取舍之艰，乃作斯赋。
粤若积石横霄，祁连远映。湟谷苍茫，羌土相并。南哥肇基，纳款洪武，启李氏五百年之宗。李英仗钺，伯封会宁，骄盈而夺爵；李文扬旆，高阳启封，怠弛而临警。世代荣枯，随朝代而浮沉；碑志家牒，藏往事之幽证。传至天俞，生际明季崩离，烽烟遍于河陇。素娴边务，久领土兵，官拜副总，镇捍湟东。
洎崇祯之末，贺锦西驰，兵破西宁，郡邑崩摧。公合祁氏之师，设伏诱敌，竟斩贺锦，而势终难回。贼复大至，城陷俘公，槛送长安。二弟、妻妾、宗族部曲，三百余人，一朝俱灰。囹圄幽拘，身命悬于旦夕；家毁人亡，宗祀岌乎将颓。及英王入陕，寇溃囚释，总督孟乔芳委以招抚之任。遍历河西，宣谕德音，安辑诸土司，绥理番氓。顺治五年，从征甘州，讨米剌印之乱，攻坚寨，擒渠酋，斩首俘敌，屡立戎勋。历数载勘核，顺治十年，朝廷乃颁印授，许袭指挥同知之秩。
然承袭之制，必以谱系上达礼部，核验源流而后可。当是之时，新朝戒西北旧族，忌惮西夏旧裔之号。若旧谱直书拓跋之根，恐涉嫌疑，世职将废，疆土有改流之虞。公痛宗族之残破，惧世绪之倾泯，乃延岳鼐，重纂宗牒。取前代碑志旧文，改其始祖，移拓跋之勋，附李克用之系；虚构朱邪递传之脉络，补宋元断代之世。非好虚饰，实迫于时势之危；非忘本根，乃求保族之谋。碑石存真，谱册新构，一留实录，一为世守。
公居湟土，掌土兵之籍，理庄落之民。平寇安边，镇缉荒陬；抚和番汉，息止仇雠。虽改谱以避祸，而守土恤民，一如先祖旧规。未尝恃伪谱而肆威，不因印绶而骄矜。身历家破之惨，故知部族流离之苦；饱阅鼎革之祸，故明世系存亡之忧。
观其生平，异于列祖。南哥值元明易代，审天命而纳土，以智开宗；李英盛时奋伐，功成而矜，终损爵禄；李文北镇云朔，临机怠弛，几罹重典；李昶遇家道倾颓，敛锋守慎，延续门楣；李光先登武甲，入缇署而秉直；李化鳌当明清更替，安卑秩以保民；李椿先陷阵捐躯，百姓立祀；李世泰弃官行医，仁术济氓。诸先祖之迹，或创、或战、或守、或隐，其事皆直，无曲笔之难。独天俞，身遭灭族之痛，处新朝严苛之制，为保世职、护部众，不得已重构谱系，以文辞之变，换取宗族之存续。
世之论者，或责谱书之伪，谓掩本根，欺后世；或悯其时局之困，知其非为一己荣名，乃为阖族生民。夫史有二端：碑铭为天地之实录，谱牒乃家族之权衡。金石不可改，岁月不能移；谱书可修饰，以应时代之绳。功名载于官牍，随王朝更迭而显晦；族根刻于祖茔，历风雨侵蚀而长在。谱可易其文，不可易血脉之传；名可托其祖，不可改世代之魂。
鼎革之世，取舍最难。守史之真，则世禄尽废，庄落丘墟，部众流离；权改谱系，则可保印绶，安万民，续宗祧于不绝。是非之间，非匹夫小节，乃边疆土司存亡之抉择。后世读谱，当察当时之困，不可以今人之尺，苛责古人之谋。
逮公暮岁，湟疆渐宁。东山旧衙，风扫庭芜；享堂碑碣，苔浸铭文。当年新修谱卷，流传河湟，数百年来，真伪相杂，学者考辨，始明本末。今过东山故城，残垣草蔓，追忆当年：三百族人同殒之悲，一身囚系之危，招抚河西之劳，改谱存宗之虑，尽付湟川逝水。
嗟乎！天地有沧桑，世家有去就。金石记载，不变其真；谱牒文章，可因时而谋。直笔易书，而保族为难；守本不难，而避祸尤艰。改谱非欲欺千秋，实为救一时。功业见于戈甲，苦心藏于简牍。先祖凭勇智开疆，后人于乱世，不得不以文辞斡旋，求一脉之不绝。是非留待后世考，而安边保众之绩，不可泯焉。
乱曰：东山萧萧兮劫火曾焚，阖宗罹难兮身困秦阍。仗节招荒兮再靖湟垠，谱牒重构兮迫于时屯。碑存实录兮册饰旧文，非欺来者兮为保生民。史衡难易兮道察屈伸，千秋阅鉴兮悟彼艰辛。
（2026年6月2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出生陕西岚皋，祖籍青海乐都。青海土司李氏东府二十四世孙，民间历史学家、西夏史学家李鸿仪嫡长孙，中国数学史家、数学教育家李培业长子。研究生学历，中医学者，中医疑难病学科创始人及理论奠基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