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桃花砌

周永旗2026-03-26 00:33:48

桃花砌

 

作者/周永旗

 

来慕田峪本是为看桃花。山脚下就见了,粉白一团一团,黏在灰褐的山坡上,像谁随手抹的颜料。检票的人说,再往上走,桃花更多。

石阶高低不平,走起来费劲。爬了不到半小时,外套就穿不住了,搭在胳膊上,汗还是往下淌。歇脚时靠在垛口边,喘气,正好看见长城顺着山脊往前拱,一截高,一截低,敌楼像驼峰。

忽然想,修这墙的人,歇脚时也这么喘吧。

风从垛口灌进来,带着桃花的甜味。这风也吹过他们的背,吹过运石头的滚木,吹过监工手里扬起的鞭子。石头是花岗岩,一块一块凿出来,从山下往上拽,拽到七八百米高的山脊上。多少人拽着拽着就松了手,连人带石头滚下去。

滚下去就埋了。连名字都没有。

我摸了一下墙砖,粗粝,有点凉。砖缝里塞着干苔藓,指甲抠不动。六百年的东西,不是用来“看”的,是拿来摸的——摸过才知道,它不是墙,是骨头。

继续往上爬。膝盖开始疼,右腿使不上劲,每上一级台阶都要用手撑一下膝盖。前面有人举着自拍杆,喊着“笑一个”。小孩在台阶上跑,他妈在后面追,喊“慢点”。热闹是他们的。

我在一块平台停下来。这段墙塌了一半,碎石堆在坡上,被桃花枝盖着,看不出来是废墟。桃花开得不管不顾,枝子伸到垛口外面去,花瓣落进墙缝里,薄薄一层。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们修这个,到底挡没挡住什么?

匈奴来过,突厥来过,契丹来过,蒙古来过,女真来过。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墙还在修。修墙的人换了又换,监工的人换了又换,坐在宫里头画图纸的人,也换了又换。

他们从来不看桃花。或者说,他们没工夫看桃花。

我在垛口上坐了一会儿。桃花瓣落在手背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风吹一下就翻走了,翻过垛口,翻到墙外去。墙外是怀柔的山谷,山谷里也有人家,炊烟起来了,蓝的。

下山的时候碰见一个老人,在捡游客丢的瓶子。他背着一个编织袋,走路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拄着膝盖喘气。我问他,每天都上来吗?他说,没事就上来,习惯了。

他指着一个敌楼说,那底下有块碑,清朝立的,记着修这段墙死了多少人。我问多少人。他说,没数,字都看不清了。

我没去看。下山路上一直在想,为什么要修墙。也许不是为了挡住谁,是为了记住谁。记住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记住他们扛过的石头,记住他们喘过的气,记住他们在月亮底下想过家的夜晚。

桃花替他们记着。一年开一次,开满山,开满墙,开得不管不顾。

回到山下,有人问,长城好看吗?

我说,桃花开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