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洛本散文诗小辑

洛本2026-01-12 06:35:38

洛本散文诗小辑

 

作者:洛本

 

【孤行者】

 

你独自站在一间空旷的房子里。地面布满尘埃,家具陈旧、破损,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你轻轻触碰桌角,灰尘扬起像微风环绕脚踝。

有时,你置身庭院,大白天阳光明媚,却没有一个人与你对视。每一条石板路都像被设计成引导你迷失的轨迹。你等待某件事情的发生,但时间似乎与空间串联成互不交错的期待。

偶尔,你外出旅行,路途中的奇怪事件接连发生:路忽然不在原位,鸟群也缓缓绕圈,陌生人从未出现在视野,却留下声音和影子。你尝试追寻,却总是在临近时消失。

有时,你感到有人跟随,但无论回头还是张望,身后永远是空旷。紧张与孤独感共存——你被逼入情绪的剧场,却只能冷静的应对,像演员在无声的戏剧中独角表演。

 

【斜坡上的巨石】

 

一块无名的巨石静静地停在斜坡上,仿佛在等待历史的许可。

然后,它开始滚动。

滚动从不停止,也不发出任何声响,像梦境中最冷静的计时器。

它的目标似乎只有奔跑在斜坡上的人。

你尝试躲闪,但斜坡的角度总能让你感受到石头的意志。

奔跑者的腿像被空气拧紧,心跳与石头同步,但石头并不关心。

 

超意识学派心理学家解释说:

· 巨石安静得像图书馆管理员,却拥有致命的效率。

· 它永远不会累,也不需要动力来源,逻辑冷静得令人窒息。

心理投影:

· 巨石象征不可抗拒的压力和焦虑,循环重复却冷漠无声。

· 斜坡象征生命轨迹,而奔跑者象征试图掌控命运的个体。

· 每一次被追逐都是一次心理测试。

· 巨石既不为胜利庆祝,也不为失败哀悼,它只是滚动,这种冷静本身却让奔跑者的每一步都充满不可抗力。

 

【存在的双重账簿】

 

有一个人被登记在两个时间里:在一个时间里,他是活人;在另一个时间里,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走在一座像扭曲钟表齿轮拼成的大厅里,地面与墙壁互换位置,空气像旧信纸一样泛黄。

有人经过,声音温柔得像到站播报器,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说:“我不确定。”

在这个空间,存在是一种可移动的家具,随时可以挪到另一间房子里。死亡只是一个档案上的批注,可能被擦掉,可能被涂改。楼梯旋转着,没有尽头,出口与入口互换,每一步都是原地踏步。

他保持镇定,好像这一切不过是走错了公共图书馆的楼层,只是这楼层没有书,只有空气里漂浮的日期和名字。

 

解注:“存在悖论”——“同一人同时处于'存活’与'已死’两种矛盾状态”,打破“存在唯一性”的常规认知;“时空错位学”匹配“扭曲钟表齿轮大厅”“地面与墙壁互换”“出口入口重叠”等设定,精准概括“时间紊乱、空间颠倒”的场景属性,均以“核心矛盾+场景特征”划分。

 

【谱系】

 

伯公于08年正式登出人生的数据库,被归档为“已故条目”。

在现实世界,他是一条孤立的族谱分支——偶尔翻到,却无互动。

然而,每当叙述者走过老屋的走廊,或坐在自家沙发上,他总是以某种复生的方式出现:不发言,不行走,只是静静站在视野边缘,好像在审查叙述者是否还记得他的条目状态。

行为模式:重复出现,但不交互。

出现频率:不定,仿佛家里空气里潜伏的程序,偶尔刷新。

引发情绪:轻微不安、困惑、诡异的亲切感。复生伯公可能只是现实系统的“缓存错误”,像老电视偶尔闪现雪花,却坚持认为屏幕里有人。

 

释义与注记:

复生:非真正复生,而是空间里一条未被归档的幽灵数据。

叙述者的感知:知道伯公已死,但现实仍允许访问条目,这种状态被称作“活死人视窗”。

意义:现实不负责提供解释,它只负责重复、调试和幽默——就像家族聚会里,永远迟到的人站在角落,微笑着看你试图理解他。

 

【复原术】

 

有一间屋子,专门修理人的“原形”。

传说谁走进去,都会被自己体内隐藏的动物性偷换掉。

哥哥第一个进去。门关上,屋里传来毛发生长的声音,像草坪被月光一寸寸舔亮。

他出来时,眼神已经断裂成两层:上层看天,下层看地。那时他咆哮着跑远,留下指甲的划痕在门槛上。

轮到我时。屋子里漆黑得像一只未孵化的蛋,空气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孵化声。

中央放着一张床,似乎专为“变回去”而准备。

我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只合群的小动物——也许是一只猫,温顺地靠在人类的膝盖上;

或是一只兔子,擅长逃避,安静地呼吸恐惧。

然而我错了。

当我躺下,床像一条巨大的呼吸管,从我体内抽出人形的部分,只留下滑行的轨迹。

我感到体温从指尖退潮,语言在皮肤下蜕皮。再睁眼时,我已经是一条蟒蛇。

我蜷缩着,从地板的缝隙里听见外面世界的脚步声。

那些声响都带着某种可怜的直立姿态。

于是我对蛇,开始心生怜悯。

我想,也许所有的“人”,只是没被修好之前的原蛇。

 

注释:“复原术”并非让人恢复成动物,而是揭示:人类从未真正离开动物,只是暂时学会了直立。

 

【自我解剖者】

 

解剖专家站在一边,俨然是个认真的人。

而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是最清醒的,于是他想起给自己的身体做一次解剖,并把自我撂到解剖台上,就像一条被钉在大地上的恶龙。

当他准备解剖的瞬间!木然转动其背部并张开其指头,以一贯麻木的动作拿起刀具;然后,在自己的胸口开了一刀。

这会儿没有任何痛感,心肺不正,他还用手拨了一下,只觉得指尖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随后觉得应该给刀口缝线了,心力的衰竭却使他无法下手,于是他沾了沾滴下来的血液,向这次失败做最后的冥想。

期间,惊恐的陌生感意识到自己要放长假了;但他仍严肃地认为“杀死自我的不是我”!而是一个重复失败的动作。

 

注释:意识对自我的反向实验。“解剖”非肉体之破裂,而是理性对自身的手术。叙述者以冷静执行的姿态展示一种自我分离的荒谬理性——他既是刀,又是被解的肉。

 

【木门】

 

一个人总回到一座旧屋子。

屋子的门是木头制的,后面有木栓。

门总是半掩着,风像一只试探的动物在缝隙里呼吸。

他每次都去关门,觉得门外有东西要进来。

那东西看不见,却在空气里留下挤压感,像一条想被命名的影子。

他拼命推门,一边嘶吼,一边用身体去挤,试图用凶煞的样子压住那股无形的力量。

门在摇晃,插栓在微弱地抖动,房间的空气像被抽掉了声音。

最后,门似是关上了,但也不确定。

一切又被时间揉成模糊。

木门是时间的皮肤,栓是心理的指甲;如果指甲松动,皮肤就会漏风。

无形之物未必真想进来,有时只是你在挡着自己出去。

 

【一位少女的日记】

 

一位沉默寡言的青年,主要的日常行为是睡觉。他的魅力并非来自外貌,而是一种看不见的引力,能让附近的空气有轻微的震颤。凡是靠近他的人,总会觉得心脏像掉进水里。

他的语言总是稀少而迟钝,但听者的耳朵却很悦耳。某些人因这种声音而失眠,某些人因他而爱上寂静。

少女总是站在他的阴影里,假装不在意,却偷偷把自己向他挪近。靠近的动作常被误解为重力法则,其实是情感的地磁偏差。

在某个时空的折层里,她“看到”他坐在一间小木屋的床上,背对着她。床单洁白到像一种宗教,阳光在背上留下汗的光泽。她没有看见他的脸,但她确信是他。条目编者称之为“未显之爱的幻影”。

当幻影消散,她醒来时满脸通红。科学解释认为是血液循环过快,爱情解释则认为是灵魂过度靠近而发热。

自此他们成为了恋人。此事被她记录在《爱情录》中,但版本不一:有的说她缠绕着他直到衰老,有的说他在梦里消失得比来时更快。

佛陀被引为旁证。若人生无悲无喜、无梦无幻、无爱无恨,四大皆空,则此爱不过是字典边角的涂鸦。日记告诉读者:生与死差别不大,区别只在于“是否有人还在注视那张虚幻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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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洛本,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长期深耕多领域艺术创作与实践,涵盖园林景观设计、文艺评论、美学研究、城市雕塑等方向。

文学艺术作品散见于《香港文汇报》《人民日报海外版》《星河》《安徽文学》《上海作家》《苏州日报》《江南时报》及新华网、苏州新闻等权威媒体与平台,著有杂文选《尊严的颓败》伪学术档案体实验性文学《超意识学派条目》《甘遂短诗选》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