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难忘苦荞香

蓬文超2014-09-05 09:00:39
 滇东南老家海拔千多米,群山起伏,延绵不绝。荞茬地,玉米地遍布山野,如缎似锦。
 早春二月,迎春花竞相开放,黄灿灿撩人心扉;春燕呢喃,絮语着春的温暖;春风劲吹,吹醒了年的酣梦,吹跑了人的慵懒,人们荷锄担犁往山上赶。荞茬地多则八九亩,少则两三亩,细薅薅,糯耧耧,像一块块撒了芝麻的煎饼。把荞种拌在黑黝黝的农家肥、草皮灰和钙镁磷混合的底肥里,和匀,就可以下种了。牛把式驾犁,犁沟不深不浅,条条紧挨着,弯弯曲曲像小河唱着歌奔流。母亲斜挎盛满底肥和荞种的篻箕,跟在牛把式的后面,灵巧的双手从篻箕口出出进进。像织毛衣,像绣花,像美女梳长发。
 荞有苦甜两种,苦荞是主粮,栽种面积大,产量高;甜荞栽种面积小,可春冬两播,产量不高。老家的气候、海拔、土壤酸碱度等都很适宜荞的生长,苦荞不苦,甜荞就甭提了。荞虽然娇嫩但不娇气,播种以后,不需要除草、施肥。当年如果不下冰雹,就能丰收。播种后,不到一月,你走到荞茬地,冷不丁就会发现胖嘟嘟的两瓣荞芽跑出土层,好奇地打量着你,朝你笑呢。
 一场雨,两场雨,荞拔节似的长,心团状的叶,渐渐把地面覆盖,绿莹莹连成一大片,洒满山川,洒满原野,洒满整个南高原。这是绿的海洋啊,风拂过,碧波荡漾。我看见了绿的海。父亲和我在这绿的海里畅游,他转个弯倏地蹲下,不见了踪影,急得我“爸爸”、“爸爸”地大喊。他又摘下一片荞叶,放在左掌心,右手突然拍下,“嘭”的一声,吓我一跳,父亲甜甜地笑。我跳着闹着去摘荞叶,仿他的样拍个不停。接着,绿的海洋变成花的海洋,花团锦簇,花海如潮,花香千里,招蜂引蝶,鸟欢雀跃。
 秋旬,绿褪去,花也谢了,荞籽由绿变黄,由黄变褐,由软变硬,粒大饱满,密密麻麻挂在荞秆上,一眼望去,黑压压一大片,又是个好年成。打荞去,去收割汗水,收割辛劳,收割希望和丰收的喜悦。天刚露出鱼肚白,大伙就吃完早点,牵着马,拿好荞棒,篾筛,袋子等,我别上磨得快快的镰刀,和大人们一起去打荞。读三年级,长得还没有荞棒高,打不了荞,但是我能割荞。给母亲帮手,母亲高兴,我感到自信。太阳露出笑脸,和煦地照着我们,凉风阵阵,荞香股股。男的女的一字排开,我在末尾。开割!大人“唰唰”撂倒一大片。我不甘示弱,使劲割,撵上大部队。头次割荞,不得要领,刀尖没有朝下,“哧”地一声,左手无名指鲜血直流,我疼得噙泪,丢了刀用右手捏着。大人发现了,急忙扯苦蒿叶搓碎,敷到我的手指上,用布条扎好。血止住了,我继续割。草丛中蟋蟀乱跳,蚂蚱乱舞,各种小虫子跑出跑进;割到荞稞深处,一种叫“地地鸟”的小雀“咻”的一声从巢里飞出去,停在不远处啼。巢里面有两三颗鸟蛋或两三只鸟宝宝,惹人疼爱、怜惜。荞一捆捆,沉甸甸,扛到荞场上,立起来围成一圈。那些壮劳力就你一棒我一棒地围着荞堆转着打。挑,拨,勾,捶,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打完一场,就弯腰抖荞草,顺便将没有打掉的撸一撸,揉一揉,转眼,一大堆荞子就露出来了,看着舒服。一人站到高处扬场,把荞秆渣和秕壳扬出去,然后装袋。稍事休息,等荞堆又圈起来,继续打。夕阳西下,收工了,马驮着荞,人背着扛着荞,拎着家什,披着霞光哼着小调说笑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歌声,笑声,马踢踏声回荡在山野,经久不息。
 母亲挽起衣袖,系着围腰,左手拿水瓢,右手和荞面,粘度够了,就双手在簸箕里使劲揉。搓出去,拉回来,三番五次,把荞面揉透,揉成团,再搓开。母亲在簸箕里搓了几下手,再用围腰很快地揩一下,转身看锅里木甑子内的玉米饭“来烟”了没有。揭开甑盖,把揉好的荞面一捧捧均匀地撒在玉米饭上层,在灶膛里加两把猛火,锅里顿时沸腾起来。母亲轻轻掀开甑盖,用竹筷挑起一小团荞疙瘩,吹吹,放到嘴里,尝,熟了,双手抱甑子,一用劲,移到了桌上。母亲喊:“吃荞疙瘩了”,我们便“抢水饭”般往厨房里跑,不去拿碗,捧着双手让母亲把荞疙瘩挑在手里。
 荞疙瘩黄澄澄,香喷喷,吃着筋道,吃着回甜,吃着清香。薄薄的荞粑粑也是最爱,把荞面揉糍揉透,加水搅拌成面汤,用瓜叶沾香油把锅底抹滑,舀适量的荞面汤顺着锅边均匀地倒下,灶膛里加几根干蕨蕨草,当面汤由白变黄时,双手赶紧拈着边缘,轻轻一提,一个圆圆的荞粑粑就做成了。荞粑粑薄,薄得看得见人影;荞粑粑香,香得叫人迷醉;荞粑粑甜,甜得如吃蜂蜜;荞粑粑蘸辣子水,豆豉或卤豆腐,吃它十几个也不够。味美,神仙般的享受。荞还可以做凉粉,做荞糕,做荞皮,熬荞酒等。
 如今,老家已经不大种荞了。他们把一部分荞茬地租给老板栽三七,种烤烟或绿化树,自己就在家门前打工。路修到田边地角,水也拉到地里。犁地用旋耕机,去干活骑摩托车;吃饭不再跑到家里喊,手机拨一个号码就搞定。一年的地租钱,打工钱,卖烤烟钱等,总有个三、五万。盖新房,买电脑,小日子过得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