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那个在我生命中亦师亦母的老人,离开凝聚了85年爱恨情仇的人世间已经整整两年了。时光飞逝,只有爱与思念沉积下来。午夜梦回,泪湿枕衾,慈亲已远,孤子何依!
老师!妈妈!您可听见我心灵深处深情的呼喊?
一
1964年9月,我在村小读完四年级,升入公社中心校读高小,鲁清荣老师当我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同时还兼音乐老师。三十出头的女老师,留着那个年代知识女性标志性的短发,穿一件黑色灯芯绒衣服,显得干净清爽。
她站在我们这些衣衫褴褛邋里邋遢的小猴子面前,脸上满是温馨的微笑。我第一次看到人世间最美丽的笑容,听到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般的普通话。也许是刚刚从村学究老夫子严厉的教鞭下解放出来的不适应,也许是第一次听普通话讲课,高小第一课的内容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我们沉浸在不打人骂人、很有亲和力的新老师营造的宽松教育氛围中,没有严厉呵斥和竹棍敲打脑袋的日子真幸福。很快,有科任老师严肃地警告我们,鲁老师是右派,不许跟她太亲近。果然,有女老师当着我们的面喊她“鲁右派”,说话吼声暴气,指指戳戳。
有次星期四下午教师政治学习,我从会议室门口经过,竟然看见我们的鲁老师在一群教师中间独自埋头站立,头发搭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那绝对不是鹤立鸡群的傲然独立,而是战战兢兢的垂首而立,其他老师在声色俱厉地说些什么,还有人拍了桌子。我不敢多看,赶忙走开。我不明白,同样都是老师,为什么别的老师就可以欺负另外一个老师?
右派是什么,年幼的我根本不知道,估计不是什么好的称谓。但是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她来到班上,气氛立马热烈,课堂纪律好得出奇。一些家境稍好的同学,还从家里给她捎来新鲜蔬菜,女孩子们课间甚至跑到她的家里,帮她做家务,抱孩子(那时候最小的师妹春妹还在襁褓之中)。这更招来一些老师的嫉恨。偷眼观察,鲁老师在校园里独来独往,离群索居,面色从容沉静,神情不卑不亢,基本上不跟其他老师来往。陪伴她的,课堂是我们这群学生,课后是她的一群乖乖女儿。
我是那个年代最穷苦的学生之一。整个冬天都是一条单裤,无法换洗,就生虱子;没有鞋穿,成天打光脚板,双脚双手双耳长满冻疮,一段时间的奇痒之后就溃烂化脓,走路一瘸一拐,散发的臭味自己闻着都恶心。好在我的学习成绩还算好,作文经常被作为范文公开展示。那年月,农村许多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而失学。为了不让我失学,鲁老师给我申请了学费减免,我才得以读完小学六年级。
有一次连续几天下雨,我的满脚疮痍无法在往返6公里泥泞湿滑的田坎路上行走,请了病假。天晴后我拄着竹棍到校,立马被同学嘲笑,他们用当时电影《槐树庄》中的反面角色,给我取了一个外号“瘸大爷”。鲁老师看到我的可怜相,竟然转过身去红了双眼。她跑到校长办公室,以我成绩好为理由,帮我申请了临时医疗救助,又不顾我浑身稀脏,责令我趴到她的背上,把我背到公社卫生院敷药治疗。幸福地趴在老师温暖的背上,心里突发奇想,要是她是我的妈妈,该多好啊!
从那一刻起,我生命中另一个妈妈出现了。
二
遗憾的是,在鲁老师膝下承教的幸福只有短短一个学年。小学六年级,我们班换了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据说是因为她跟学生关系太好,怕右派分子影响贫下中农子女健康成长。
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我们的鲁老师,原本是五通桥盐商的女儿,跟丁佑君还是先后同学。后来,她考入四川大学家政系,与同是五通桥盐商之子的翩翩佳公子、华西大学口腔系高材生黄位安结为伉俪。一对玉人,郎才女貌,一时间在桥滩传为美谈。转眼到了1949年底,四川解放。作为解放前的进步青年,解放后更是积极要求进步,鲁老师二十几岁就当了小学校长,夫君黄先生也在当地谋了一个小学教师的职位。他们出双入对,恩爱有加,事业上互相砥砺,生活中相濡以沫,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相继出生,给小家庭带来无限欢乐。课堂上童音咿呀,小家庭莺声燕语,我们的老师行走在人生的巅峰,浑身是劲,容光焕发,逢人就说新社会好,誓为神圣的教育事业奋斗终身。
然而——汉语中最不详的词语就包括这个“然而”——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这是道家总结的哲理,同时也是中国人的人生宿命。
1958年,疾风暴雨式的反右运动已然接近尾声,但乐山县文教系统因为还差一个名额,才能完成上级下发的右派指标。县文教科领导眉毛胡子愁拢了一堆,把全县教职员工档案履历翻来覆去检视了一万遍,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右派人选。
上峰命令如山,指标必须完成。文教科把教师集中起来,大会加小会,苦口婆心动员大家给领导提意见,直说得唇焦口燥白泡子顺着嘴角流淌。有了上一年“引蛇出洞”,致使多少赤忱之士因为快人快语而折戟沉沙的前车之鉴,老师们个个宛如泥塑木雕三缄其口,恨不得找把铁锁把嘴巴锁起来再贴上胶布。
我们那当惯了积极分子的鲁老师,此时正身怀六甲,见“组织上”如此为难,便一门心思给领导排忧解难,打破沉默给某位领导提了点诸如“不该拿公家的信笺写家信”“要求老师做到的领导应该先要做表率”之类不痛不痒的意见。这壁厢满腔热情飞蛾投火,那壁厢暗藏杀机张网以待,大喜过望的领导求之不得,当场许下“与其他教师一视同仁,不歧视不打击”的诺言,慷慨大方赏给了她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
对“组织上”的一片痴情换来塌天大祸,年轻的女校长顿时呆若木鸡,真是“铸错已无铁,噬脐宁有口乎”!光荣当上右派以后不久的秋天,她的第五个女儿降生,由于在娘胎饱经忧患,可怜的孩子患上了轻微智障。
右派分子的帽子,犹如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任何人都可以当唐僧,随时随地叽哩哇啦念上一通。从此以后,我的老师厄运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无处躲避。
犹如前一年鼓励知识分子提意见时高层“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铮铮誓言只是引蛇出洞的诱饵一样,文教科领导在派她当右派分子时的口头承诺,一出口即被风吹散。接踵而至的遭遇顺理成章:先是小学校长的职务被撤销,工资降级,紧接着政治上打入另册,与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并肩垂首,简称“地、富、反、坏、右”,共同享受接受监督改造,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的待遇。昔日的满座高朋,到如今纷纷转身形同陌路,刚才还是春光明媚百花灿烂,转眼间便是秋风穿堂寒气彻骨。慨当初无限风光,到而今满目凄凉,什么是人世沧桑,且看那世态炎凉!
众叛亲离之际,只有一位在工厂被打成右派赶回农村的难姐难妹,敢于隔三差五来看望。我记得那个人,我们喊她“杨孃孃”。此外,就是手足情深。
同胞的哥哥姐姐弟弟,风流云散在各地,大哥就在五通桥盐厂,小弟大学毕业后安家兰州。得知她的遭遇,莫不扼腕叹息,除了尽力慰勉,不忍过多责难。在后来艰难困顿的日子里,这些收入原本微薄的亲人,还不时给以接济。
相濡以沫的丈夫好言劝慰:我们就过平凡人家的小日子,埋下头来认真教书,把孩子们养大,其他的就不要多想吧。她含泪应承,从此更加努力地教书。她用家政专业学得的知识,把一大家人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把孩子们个个打扮得光光鲜鲜,精心呵护着多难人家最后的尊严。
磨难当中,她的一家,居然成为我们乡场的一道风景。
三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把她一家的命运干净利落地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文革”初期,患难与共的丈夫黄老师,因为坚持不跟右派分子妻子离婚,被造反派打成现行反革命,在三番五次的批斗中被打成重伤,辗转求医艰难,伤情被耽误后转为危重,最后客死西安医学院附属医院。
那一次,我的老师在痛失爱侣之后痛不欲生,独自徘徊渭水之滨,在古人灞岸折柳依依送别的地方,几度临流饮泣,要不是考虑到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真恨不得一头扎进万里涛,随着夫君的冤魂而去。最后,在亲人焦灼的呼喊声中,她擦干眼泪,火化了夫君的遗体,在胞兄的搀扶陪伴下,怀抱骨灰盒回到四川,一个人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遮风挡雨。
紧接着,已经长大成人的我的大师姐突发精神疾病。大师姐性格刚烈,在迫害与侮辱面前绝不低头,一介弱女难以抵挡红色恐怖的因为,难以承受一连串的家庭变故,尤其不能接受父亲的惨死,导致精神分裂(后来幸好有一位脾气极好的小学老师娶她为妻,终生任劳任怨照顾她,我那苦命的大师姐才得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我的老师最钟爱的当属二女儿晓荣。我这个二师姐长得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真个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远近闻名的一朵花。年方二八的她,不仅歌喉婉转,而且舞也跳得特别好。当时正在修筑成昆铁路,铁道兵某部队看中了她的文艺天赋,不顾她家庭出身不好的现实,把她从民工队伍中招进部队文工团当主要演员。因为聪明伶俐,模样儿可爱,全团上下都喜欢她。文工团每到一地演出都会引起轰动。她演的角色是喜儿、吴清华之类绝对女一号。据说她表演的高难度舞蹈动作“倒踢紫金冠”,堪与中央芭蕾舞团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女主角媲美。
突然有一天,几个军人神情严肃地来到学校,告诉鲁老师一个可怕的消息:文工团员黄晓荣在某个晚上到连队演出结束后,莫名其妙失踪,部队寻找多日了无踪影!一个大活人说不见了就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来到晓荣失踪的地方,她发疯般不吃不睡,漫无目的又徒劳无功地寻找、呼喊。乌斯河的大山,洒满了一个母亲呼唤爱女的血泪。有关方面不耐烦,干脆向她下了逐客令:部队重地,军事机关,哪里准许右派分子哭天抹泪漫山遍野找人!从此以后,每日每夜她都只能在梦中寻女,梦想奇迹发生,晓荣突然出现在眼前,脆生生地喊“妈妈”……
就在她面临天塌地陷、失魂落魄的时候,毫无人性的学校“革委会”落井下石,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宣布将她开除公职,发配学校附近的向阳三队,让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保留城镇户口,每月只发21元生活费。而这21元和她挣的工分,将要养活她和膝下三个女儿……
学校收回了分配的寝室,她们一家被迫搬到农村,临时借住肖姓人家的一间小屋。她用竹笆把一间十几平方的屋子隔出两间寝室和一间厨房。尽管方寸之地,她仍然带领女儿们收拾得干净整洁。下雨天,屋子漏雨,锅碗瓢盆全部派上用场,在地面摆开八阵图,叮叮咚咚的滴水声伴随一家人惊恐无助的无眠之夜,直到天明。每逢风雨阴寒天气,她昔日在破旧的木板教学楼上课时摔断过的腿,就会钻心透骨地痛。
她很快跟农民打成一片,每天在生产队出工,凡是农妇做的活路,她都会做。常年拴一张围腰帕,戴两条粗布袖套,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落地摔八瓣,任劳任怨,从不喊累,年终决算,她的工分居然跟壮劳力妇女不相上下。收工回来,她又在小小的自留地里忙活,种上瓜豆蔬菜。她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毅力,坦然接受了社会强加的苦难,咬紧牙关活下来,始终保持一种知识女性的尊严。无论劳动多么脏多么累,她都能做到衣衫整洁,谈吐文雅。最初的时候,生产队甚至派她晚上独自一人守护晒场,那里是全队的粮仓。有流氓摸到晒场,对她欲行不轨。她对此早有防范,用一把锋利的剪刀和凛不可犯的威严,吓得心怀鬼胎的家伙连声告饶,仓皇逃窜,再也不敢骚扰。
没有唉声叹气,没有怨天尤人,她用温和的笑容应对一切苦难,坚信乌云遮不住太阳,苦难终将过去。她的勤劳、善良、朴实和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赢得了生产队所有人由衷的尊敬。肩负对她进行监督改造重任的贫下中农同志们,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所谓的阶级敌人,大人娃娃都满怀尊敬地称她“鲁老师”。
我们一群群年轻人经常出入这个所谓“阶级敌人”的家,甘心情愿受她“毒害”,夜晚还围坐在竹林下大声武气唱些不合时宜的歌,全生产队居然没有人向有关部门检举揭发,因此也就没有人下来追查。现在看来,鲁老师被发配农村,始作俑者本想把她彻底逼上绝路,却无意间给了她一个避风港,一个世外桃源。真是祸兮福兮!
四
1974年春天,在部队混了三年多以后,我一事无成退伍回到农村。见过了外面精彩的世界,我再也无法安下心来从事农业生产。百业凋敝的社会,大量城市青年都无法就业,被冠以“知识青年”的帽子赶到农村劳动以缓解就业危机,遑论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农村娃娃!
前路茫茫,看不到希望。我们几个退伍兵成天二流子一样东游西荡打鱼晒网,在生产队一个月干不了十天活,月黑风高成群结队跑出去偷菜、打狗、摘果子,引起村民们侧目而视。我的几个精力旺盛的战友,还经常在嘉华水泥厂放坝坝电影的时候,故意向青年工人寻衅滋事,引起双方打群架,用部队学来的三脚猫擒敌拳打得别个鼻青脸肿鼻血流淌,然后趁保卫处赶来之前作鸟兽散。
无聊的日子不堪回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红。
碰巧我的一个战友曾经是鲁老师当年在青衣坝小学(现在属九峰乡)教过的学生,算是我的师兄。我们相约去看望她。没有钱买礼物,我们“甩着十根豇豆”就贸然登门。
时值初夏,小春收获季节。鲁老师正在家门外的田坎上扯胡豆,戴一双硕大的劳动布手套,双手用力把棱角分明的胡豆秆子一窝窝拔起来,抖掉根部的泥土,然后在牛鼓眼背篼里面装满,再背到晒场上去称重,按照重量记工分。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扯胡豆,突然几个打扮不城不乡的大小伙子出现在面前,齐刷刷一声亲切的呼唤:“鲁老师!”当时吓了她一跳,顷刻间汗水涔涔的脸上绽放出意外的惊喜:“唉呀,是邓碧清!啊,还有张利权!你们咋个来了?”
从此,我们成了她家的常客。
地坝边的竹林下,既可遮阳又能挡雨,是大自然馈赠给鲁老师的天然客厅。自从我们去后,这里再也无法清净,一拨拨的下乡知青、回乡青年来到这里,感受文化的魅力,感悟知识的力量,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
她苦口婆心劝我不要再漫无目的东游西荡,沉下身子参加劳动,不要让相依为命的老母亲为我担忧。她希望我发挥在文学上的些微爱好,读书,写作,尽量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她说,总有一天,国家会重新重视知识和知识分子,不会永远这样把野蛮、无知与暴力当作国宝。
我听从了恩师的劝告,大大减少了游荡的时间,回到生产队老老实实出工劳动,每个月总有20多天在田里挥汗。我开始如饥似渴地读书,自学写作,把一些习作拿给她看。由于看不到未来的曙光,习作未免格调低沉,充满了悲观失望的气息。
这一次,她一改和颜悦色的面目,板起面孔骂了我好一阵,语气严词正色。她说:“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哪个唉声叹气哭哭啼啼了。要说苦,哪个比我更苦?你几时见我哭过?要说没有希望,我最没有希望,你看我放弃过没有?你能不能拿出点军人的骨气男子汉的骨气来,挺起腰杆做人?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自暴自弃?为什么要怨天尤人?为什么没有更多的自尊自信?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加油,努力,做一个比其他同龄人更有出息的人,等待机遇降临的那一天。”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我开始重新审视、认识自己。我不适合婉约一路,我只能走豪放的路子,一路高歌猛进。后来的岁月里,我告别多愁善感的过去,重寻大江东去的出路,以她为榜样,活出尊严,活得自信,逆境时勇毅刚强,永不言败,顺境中不畏强暴,不欺弱小。是她的楷模,铸就了我的人格与个性。
每天晚上,我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反复阅读城里一位老师送我的由重庆五中语文教研组编写的《语文基础知识》,以及能够找到的一些书籍,开始了对古典文学的偏爱,尤其喜欢李白、苏东坡的作品,背熟了许多唐诗宋词。
鲁老师还给我推荐认识了场上一位独居的名叫杨凯(字仲尧)的老人,这是一个古典文学功底非常深厚老年知识分子,解放前曾经担任四川省林业厅技正,解放后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反右中因为说了什么话,被判刑押送沙坪劳改农场劳改多年。老人离群索居,多年来很少接触到我这样求知若渴的年轻人,自是喜出望外。农闲时候,我经常跑到他的蜗居拜望,一呆就是大半天。
杨凯老人给我上的第一课,居然是送我一首日本明治维新时期著名武将西乡隆盛(杨先生记成了伊藤博文)的汉诗:“男儿仗剑出乡关,志不成兮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到处有青山。”这首诗豪情万丈,好比一针兴奋剂,很长一段时间成了催我奋进促我向上的座右铭。
老先生不厌其烦给我讲近体诗的格律,我从他那里学会了格律诗的基本规则,大致了解了什么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算是一大收获。
没有教材,我们就把当时“批林批孔”运动中当局东鳞西爪印出来供全国人民学习、批判的所谓法家著作、儒家毒草当作教材,一起讨论文言文的文法、字词句、篇章结构等等,自是受益匪浅,为我后来在大学中文系比较轻松的学习打下了基础。我读大学期间,杨凯先生以90岁的高龄辞世。我专门写了《杨仲尧先生传略》,连同他的几十首旧体诗,刊登在毛西旁老师主编的《乐山史志资料》。这是后话。
1979年高考,我的语文单科得了全省较高的89分。
五
前文说到,鲁老师的家成了年轻人的俱乐部。那真是一场场虽然穷困但非常欢乐的聚会。
春花秋月的夜晚,天气凉爽,我们一班男女青年聚集在鲁老师的地坝边竹林下,天南海北、无拘无束地吹牛谈天,兴之所至,聚会就演变为一场无伴奏歌咏晚会。为了宣示我们不与时代同流合污的反叛精神,大家不约而同拒绝当下流行的文革歌曲,而是起劲地唱被禁唱的老歌、外国歌曲特别是苏联歌曲,还有就是在知青中流传的知青之歌。
我们唱《南京知青之歌》等知青歌曲,还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小路》等外国名歌,也唱《秋水伊人》、《湘累》、《送别》、《天涯歌女》、《松花江上》等等不计其数的老歌。唱到情深处,女孩子门禁不住热泪涟涟,歌声哽咽。大家赶忙又换喜庆的歌儿。有时候,我们也做点击鼓传花、丢手绢,或者轮流讲故事之类的游戏。
鲁老师是我们俱乐部的核心人物。她经过严格的声乐训练,又当过音乐老师,歌声婉转悠扬,非常传情。我记得她给我们唱《流亡三部曲》,我们是第一次听到《松花江上》之外的另外两首歌,算是开了眼界。
人来客往多了,鲁老师本来就非常拮据的生活就显得捉衿见肘,经常寅吃卯粮。生产队分配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几个待业的女儿口粮更是有限,21元的生活费只能聊胜于无。尽管有娘家的兄弟姐妹时不时接济一点,还有已经参加工作的两个女儿偶尔资助,但仍然杯水车薪。
细皮嫩肉、身体娇弱的师妹黄华,被迫托关系做零工,每天从岷江河坝挑河沙,颤颤巍巍爬上一个漫长的陡坡,运到嘉华水泥厂,累死累活,一个月可以挣来30多元钱贴补家用。
另一个在娘胎里受反右运动“胎教”而降生后有智力缺陷的师妹菊妹,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比农村妹子更能吃苦受累,什么苦活累活都可以干。有一次,家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肉,菊妹听说有一家村民的小猪掉到茅厕淹死了,农民嫌脏,不肯要。她如获至宝,跑到人家家里,不怕嘲笑不怕脏臭,征得同意后把死猪捞起来,顾不得猪儿身上大粪淋漓,落落大方拖到小河边,细细刮洗,忙了大半天,然后大剂量加上花椒海椒八角三奈各种佐料,居然烹制出了一大盆麻麻辣辣香味扑鼻的红烧小猪肉,慰劳了一番生锈的胃肠。
出卖《三希堂法帖》的故事,至今让我难以释怀。
鲁老师家有一部保存完好的木刻本《三希堂法帖》,一共四函三十二册,是她们家的镇宅之宝,经过破四旧的劫难全力保存下来,也是黄老师留下的一点念想。据说,黄位安老师有一位大哥名叫黄镇,早年在外工作时抛弃了老家的发妻幼子,投身革命参加红军,还当了不小的官。这部刻印精美的《三希堂法帖》,是红军经过遵义是他寄回来的。此后,黄镇就断绝了跟家人的联系。“文革”中黄家遭受巨大灾难,黄老师、鲁老师夫妇病急乱投医,梦想正在中央当大官的那个黄镇就是失散多年的大哥,能够像观世音菩萨一样轻扬杨柳枝,洒几滴净瓶水,对小弟一家救苦救难,便准备写信寻亲求救。后来得到确切消息,彼黄镇根本不是此黄镇,两个黄镇风马牛不相及,只得彻底灰心。
黄位安老师惨死之后,除了骨灰盒和这部《三希堂法帖》再也没有遗物。鲁老师视这部书为至宝,基本上秘不示人。后来,一位酷爱书法的青年某君成了这家的座上客,鲁老师爱惜人才,忍不住把这本书抱出来供其观赏。其时我正好叨陪末座,得以一睹宝书真容,果然是汉字书法两千年历史上的瑰宝荟萃。那青年一看,立马爱不释手,尤其喜爱苏字那一卷。鲁老师禁不住其反复恳求,将整整一函书借给他把玩临摹,反复叮咛不能半点污损。他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把书驼回了城里的家。
不久,鲁老师家柴干米尽,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打起了这部书的主意。她托人找到大佛文管所的黄高彬先生,希望把这部书卖给文管所,换点银子救饥荒。黄高彬是乐山久负盛名德高望重的文物工作者,自然知道这部书的价值。他看了带来的样书后马上拍板,整部书100元人民币。鲁老师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虽然知道书的价值远远不止100元,但等米下锅的现实,让她没了讨价还价的底气,叹口气,过了这关再说吧。
那一次,鲁老师托我去那个青年家中,把许久前借走的那函书索要回来。青年先让我看了书的完好无损,然后拿进卧室,把书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非常严整,交我带回完璧归赵。
第二天,鲁老师带着女儿,非常郑重地把全套《三希堂法帖》送到凌云寺,当面交给黄高彬先生。哪知道黄先生仔细一清点,居然少了苏轼书法那一册!而这一册,正应该在我昨天从某君处拿回来的那一函里面!凌云寺距离某君处不远,鲁老师赶忙跑去询问,某君矢口否认截留苏轼卷,说是全部交给我带回来了。一桩无头案,嫌疑只两人。我没法洗清自己的嫌疑,但我敢于赌咒发誓,我是清白的。鲁老师不好责怪任何一方,只能自认倒霉。由于缺了一卷,珍贵的《三希堂法帖》已成残编,最后只卖了40元。母女几人用这宝贵的40元,好歹打发了火烧眉毛的日子。
当时不懂版本学,没注意这套《三希堂法帖》是几时的刻本。如果是乾隆宫廷初刻本的话,现在的价值少说也值三五百万了。因为,最早的宫廷刻本只有几十部,十分珍贵稀有。
轻信他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吃了无数哑巴亏都无法改变。这些年我一直自责,愧对恩师啊!
六
1977年文革结束,党中央开始拨乱反正。直到1979春天,在胡耀邦总书记主持下,全国绝大多数右派分子才获得平反昭雪。鲁老师被重新请回学校,重新过上人的日子。20年人生的黄金岁月,却在噩梦中一去不复返。
重获新生以后,鲁老师的生命焕发了第二季青春。此时女儿们都已经长大,她才开始安排自己的生活。一个忠厚善良的男士走进了她的生活,这个人就是陪伴了她生命中最后30多年的李叔叔。
再婚以后,她从学校退休,把家搬到了五通桥。我和妻子曾经到五通桥瓦窑沱盐厂宿舍去看过她几次,偶尔又在乐山相聚。她和李叔叔参加了五通桥的老年门球队,而且是得力干将。每年,两老都会结伴出游,天南地北走了个遍。她身体日渐发福,精神矍铄,笑声爽朗,我们都为她高兴。知道她过得好,生性懒散的我,去看望的时候越来越少。
几年前电视台办了一档现场直播节目《好人一生平安》,经我引荐,老师上了节目,现场讲述一生的传奇遭遇,讲得众多观众热泪盈眶。事前故意没有告诉她有学生出场,当主持人说有个学生马上来到现场看望老师,请她猜一猜是谁的时候,她脱口而出:邓碧清!我捧着鲜花冲进直播现场,跟老师紧紧拥抱,母子二人喜极而泣,现场许多观众也跟着我们哭。我说:
“老师,妈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2011年国庆刚过,我奉命出差新疆库尔勒。出发前一天,大约是9号下午,鲁老师的另一个学生、多年来一直把恩师当作母亲来伺奉的李玉群专程来到广电宿舍,给门卫留言让我去武警医院,说是鲁老师想见我最后一面。
不相信我的老师经过了人生的千难万险,安享晚年之际会有病魔能够打倒她。半信半疑来到医院,病床上的老人,依旧那么慈祥,看到我便笑容满面,却是浑身插满管子,再也起不来了。不期而至的罪恶的胆总管癌,还是在她85岁的时候把她击倒了。
抱着我的老师兼母亲,我苦苦哀求她一定要挺过这一关,再次放声大笑。师妹黄华送我出来,告诉我这一次妈妈怕是挺不过去了。我仍然祷告苍天,让奇迹发生,至少让老母亲一定坚持到我从新疆回来以后,披麻戴孝亲自送终。没想到,那一次真的是最后一面。
10月12日下午,我正在库尔勒广场漫步,思念病榻上的老人。突然,不祥的电话骤然响起,小师妹黄春哽咽着告诉我噩耗:半小时前,妈妈走了。接完电话,我躲开同行的伙伴,蜷缩在广场的角落里,任凭悲泪纵横。世界上又一个最爱我的老人去了。当夜,我大半夜无眠,关山万里,我只能嘱托妻子代我尽孝了。我在遥远的地方,用我的心,为她守灵。我的老师,我的妈妈,我的教母,祝你升天快乐!
两年过去了。老师,妈妈,你在天堂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