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和顾城
安琪2014-08-23 22:34:15
《顾城是精神的》(外一篇)
安琪
我一直不把顾城当作一个正常人看待,也就是,在我心中,他一直就是潜在的精神病人。顾城是个非人,他有时是神,有时是魔。当他写作诗篇,当他演讲,他是神,当他挥起斧子砍杀谢烨时,他是魔。历史上那些天才性的人物其实都是非人,只是我们的社会伦理不在官面上承认这种等同唯心主义的断语。人类社会有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如果我们一味迷信科学,是不是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唯心主义?顾城的存在代表了这一类人的共性,譬如梵高、譬如兰波、譬如海子。他们性格极端而强烈,在艺术创作上能量巨大,这类人往往能自创新的艺术形式,使之成为后人学习、膜拜的源头。他们既是非人,他们的作品自然与当时常人所能创作出的不同,套用武侠小说人物来比喻,他们天生就是来开辟崭新门派的,跟武侠人物不同的是,他们是不自觉的,他们只负责开辟,不负责收徒,当后人被吸引过来朝拜他们之时,往往是他们不在尘世之日。
这类人物在尘世的命运往往是悲惨的,不如意的。他们不可能像尘世中人一样生活,这是他们非人本质注定的。相比于其他非人,顾城的幸运在于他遇到了谢烨。在那趟命中注定的列车上,顾城和谢烨相遇了。按他们的书信所言,顾城是因为没带钥匙,风把门撞上而把他挡在门外,致使他愤而离开上海。就在那趟开往北京的列车上,他和谢烨的座椅邻近,他一下子看到了“亮得耀眼”并且善良的谢烨,当时谢烨的座位被别人占坐,她没有吱声而是默默地站着,就站在顾城身边。列车到终点站后,顾城塞给谢烨他在北京的地址,而谢烨也真的找上去了,这就开始了两人宿命般的爱情和死亡。
按资料所述,谢烨的父母是坚决反对谢烨和顾城结合的。他们以常人的嗅觉嗅出了顾城身上不正常的气息,事实证明,他们的嗅觉是对的。但是他们没法阻止天才巨大的吸附万物的能量对他们女儿的吸附力,更何况,谢烨本身也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女子,从她和顾城通信来看,两者在对世界的感觉和表达世界的语言能力上几乎不相上下,这也构成了他们之间可以互相对话的前提。现在我们所能读到的谢烨的东西不多,仅从偶尔披露的谢烨诗作上,写作向度与顾城大体一致,有一种说法是,顾城的诗作经常由谢烨整理,顾城对她的影响应该存在的。无论如何必须承认,谢烨非同一般女子的特质,正是这特质,使她辨认出了顾城天才的一面,也正是对天才的迷恋和爱护,使谢烨自觉承担起照顾顾城料理顾城生命的角色,与其说谢烨是顾城的妻子,不如说,她更像是顾城的母亲。只有母亲,才会这般毫无保留毫无原则毫无怨言地一再纵容顾城身上天才的怪癖和天才之外的劣习。
我们都知道,顾城是个毫无生活能力的人,他面对世俗的一面完全得倚靠谢烨的打理,很难想象顾城这样一个语言不通的人在国外如何存活,如果没有谢烨的话。当顾城决定接英儿过来以满足他皇帝般一夫多妻的男人普遍具有的小心思时,谢烨在支持并亲自承办英儿出国的种种手续的过程中,内心也已暗藏着移交顾城给英儿的小心思,随着资料的陆续披露,谢烨也有了自己的男友,这导致了顾城对她的砍杀。谢烨有男友可以理解,凭什么你顾城可以一夫多妻,谢烨就不能另寻所爱去过寻常生活。我感觉谢烨侍奉顾城这个不近情理的天才也累了,也想过回自己的正常生活,当她发现有了可以接替自己的英儿,她暗自高兴,这是谢烨的善良,但英儿终究不是谢烨,她只是一个平常的想享受世俗之乐的女人,她不可能为顾城牺牲。谢烨的悲剧就此发生。谢烨最大的悲剧还在于她对天才的杀伤力没有防范,她只看见了天才的魅力。在讨论顾城文本、赞美顾城文本强大的续读生命力的同时,作为一个女性作家,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忘了他背后这个被砍杀的女性——谢烨。如果没有顾城,谢烨也会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但现在,她的身份只是顾城的妻子,并且因为被砍杀而成为忌讳,有被避而不谈的可能。
朦胧诗这个误打误撞的概念当年已被认为不适合朦胧诗诸君,北岛、舒婷,何朦胧之有?就是当年的顾城,他的诗也不朦胧。无论《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还是《生命随想曲》,哪怕《远和近》,其寓意十分明显,算不得朦胧。吊诡的是,随着时间的发展,顾城一支独秀一意孤行往朦胧诗方向走了,尤其到激流岛后他的一系列诗作和画作,其中对潜意识的挖掘所付诸的文本呈现,真是再朦胧不过,需读者费劲求解。我于是想,一个概念一经诞生就具有它的生命力,它会寻找适合它的原型来匹配,顾城莫非就是朦胧诗所选定的这一个?细究起来,所谓的朦胧,其实就是现代派的另一种表述,相对于直白的说出,朦胧就是不直白,1980年代末,现代派很流行,它改变了国人单一的直线思维方式,而呈现出一种多义和歧义,符合人类内心复杂多变的结构模式和社会生活本身所具有的不确定性。顾城的诗在后期除了复杂,还有如前所述非人的超常发挥,其朦胧特征更具显著。这是顾城诗歌相比于其他朦胧诸君更具阐释空间的原因。我们所熟知的经典《百年孤独》《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都因为宛如天书而引发后人持续的追踪阅读热情。这是经典的特性之一,它必须具有无限解读而百读不得其解的魅力。
对顾城诗文,我承认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迷恋者,家中买了已出版的顾城所有文集、选集。每一次阅读,我的心总是被不同文字引发的不同感受揪紧,有时是神性的安宁——你们真好/像夜深深的花束/一点也看不见后边的树枝。相信每一个读到此句的人都会有屏住呼吸的惊叹,用花束来比喻美好和神秘读者可以想象得到,想象不到的是顾城把它推向极致,完全摒除了坚硬粗糙的树枝所带来的不美好不神秘,这种纯粹完全是一个唯美到极点并且不容有任何杂质存在的偏执狂才能有的感受。人们通常见到的是夜晚的花束,顾城却注意到花束后面看不见的树枝,他的观察力和传递观察的能力可谓卓绝,因为这首诗,“夜晚的花束没有树枝”不知不觉中进入大家的意识层面,成为一种常识。这,就是天才指认事物的独特方式。我昨晚在路上看到车窗外远处高楼闪烁的灯光,一下子就冒出顾城的这句诗,因为我同样看不到灯光依附的钢筋水泥的高楼,但这“看不到”是顾城所启发的。
除了诗,我还记得前段时间我买了《顾城哲思录》连读三遍的情景,在阅读此书的那段时间,我心十分安宁,这是其一,除了安宁,哲思录中对宇宙、人生无处不在的警言妙语,电光火石般时时击中我,所谓的醍醐灌顶大概如此。顾城切入事物的角度一个词可以概括——不俗。如此不俗,自然让我等俗人自惭。对顾城而言,生活种种仿佛不存在,不要说名利,就连生活必须的吃喝拉撒,他也可以视同无物,至少在他的观念世界和文本世界里,没有给世俗一席之地。这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世界啊,一个完全排除了物质世界而只剩精神世界的世界!
不错,顾城是精神的,自绝于这个俗世世界的,对顾城这个纯然精神的世界,俗人如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顾城要是不杀谢烨该有多好,哪怕自杀我也能接受,但,他终究举起斧子使自己成为杀人犯,也使每一个热爱顾城文本的读者在热爱之中又夹杂着一份羞愧。
2013年9月25日。
《百年中国新诗需要海子这个形象》
——在秦皇岛第三届海子诗歌艺术节高端论坛的发言
今年论坛的主题是海子,我就从海子说起。我以为海子的存在证明了我一直坚持的“艺术是唯心的”这个观点,也就是,艺术更多地呈现出它的精神或意识的层面,它的神秘、它的宿命、它的偶然与必然。时至今日,海子在中国当代新诗史上的位置和影响力已经超乎任何人之上。我在来秦皇岛的当日所发的微信中说到海子存在的无人能出其右,迄今我知道已有两个地方为海子举办诗歌节,一个是秦皇岛,因为海子选择了山海关龙家营地段的铁轨作为他生命的终结处,当地诗人在每年的三月份自发组织纪念海子活动,十年后的2012年3月,地方政府开始牵头举办海子诗歌节,每年一届,今年是第三届。秦皇岛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为海子举办诗歌节的城市,从这个意义上说,秦皇岛没有辜负海子的选择。2012年7月,德令哈地方政府也创办了首届海子青年艺术节,两年一届。德令哈与海子的关系缘于海子短诗《日记》。中国诗人自古就有为山川河流立传的传统,一个地方因为诗人诗作而名世的现象屡见不鲜,但那大多数发生在古代诗人身上,新诗史上以自己的诗篇让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地方广为人知的目下只有一个海子,一句“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顿时让德令哈这个西部边陲小城大放异彩,小城因此也以诗歌节的形式回馈海子。德令哈建有海子诗歌纪念馆,据悉,秦皇岛市政府也有意筹建海子主题公园。以上是我知道的与海子有关的诗歌节,也许还有其他地方也有海子诗歌节只是我不知道,但仅此两处,海子的影响力就已经超越新诗史上任何一个诗人。
每到三月纪念海子热潮,我的脑中总是浮现出西川在他编选的《海子诗全编》序言《怀念》一文中的第一句话“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那篇文章写于1990年2月,距离海子辞世不到一年,海子热尚未形成。其后的事实证明了西川此言的准确,从这个角度来说,西川真可谓预言大师。虽然海子热以令一部分人目瞪口呆的趋势在升温,但细究起来,海子热的形成有它历史选择的必然,也就是说,中国当代新诗已经到了需要有一个经典形象来为自己代言的时候了,这个形象在1989年3月26日得到了确认,海子以自己决绝的自毁成为中国当代新诗选中的这一个。
我们要问,为什么偏偏是海子而不是任何其他自杀的诗人?我首先想到的是命运,中国新诗的命运,它发端于北京大学,由一个名叫胡适的安徽人发起,而海子,众所周知,也符合这两个元素,安徽人,北京大学毕业。海子的被选中与这两个元素的契合有关系。这是我所说的艺术的神秘论和宿命论。当然,海子的被选中更与他自身的创作有关系。当海子以卧轨的方式选择死亡时,他无疑制造了一个突发的悲剧事件,读者总是对悲剧的突发的一切感兴趣,这与人的心理诉求有关,因为感兴趣,读者就萌生了阅读海子诗作的念头,幸运的是,海子有两个可托生死的知音,骆一禾和西川,他们承担了编辑海子全集的工作,在骆一禾突然故去之后,西川继续编辑完成,提供给世人阅读海子文本的可能。这个环节非常重要,倘无《海子诗全编》,则零星的见诸刊物极少的海子,是无法成就他大诗人的形象的。必须说,海子是天才,当秦砖一样厚重的“诗全编”呈现在读者面前时,那些光芒万丈的抒情短诗,那些至今尚无法获得透彻解读的长诗,真真切切托举出了一个令读者口服心服的海子。说到海子,回避不了一个话题,如果海子不自杀,他会有今天吗?答案是,没有,如果海子不自杀,他会跟今天众多优秀诗人一样,生活着,书写着,跟我们在同一间礼堂开会着。我这么说的理由是,我们总是对活着的大师视而不见,对健在的伟大诗人视而不见,我曾经在一些场合和诗人们交流,凡举到我认为的当下伟大诗人,总是会引来不同意见。再举一个例子,大家都知道西川有一首名诗《在哈尔盖仰望星空》,一下子让哈尔盖成为诗人都知道的一个地方。但哈尔盖所在地会举办西川诗歌节吗?恐怕在西川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海子自杀了,依照中国人以死为大的传统,他的作品马上得到广泛阅读,人们对他的评价也不吝啬。当然最重要的是,海子的作品经得起阅读。那么多自杀的诗人死了也就死了,就是因为他们的作品经不起阅读,大家因为他的死关注他的作品,结果发现,不果如此,也就丢开了事。但海子不一样。
海子的作品有什么特色呢?很多理论文章都写过,我个人的观点如下,一是,海子不是中文系毕业,他是政法系毕业,他的阅读因此独立于众人,大家都注意到海子阅读取向主要是上古,古埃及,古希腊,古印度,等等。在海子读书的八十年代,国门开放,中文系学生大都在吞食着西方哲学、西方现当代名著,海子阅读的谱系明显与众不同,这应该也是他写作个性形成的原因。第二个是海子天才的感悟和语言能力,他是个原创性很强的诗人,在语言使用上总是有一种蛮横的粘合力和独属于自己的遣词造句能力,像大家耳熟能详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本来是平常的两个词,这两个词本来并不发生关系,但海子把他们组合在一起了,它们一下子就营造出一种温暖美好的效果,房地产商甚至把它们拿去当广告语,但如果你在海边住过,你会发现,在海边居住并不舒服,晚上的时候,大海潮涌就像千军万马齐刷刷的操练,你根本睡不着。这些,地产商和客户不会去想,因为这两个词被海子这么一组合,提供给读者的心理感觉确实是很美好的。海子有一句诗“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笑声笑断木板,生活中谁遇到过?没有。但海子这么一写,你一下子就接受,你会想到鬼怪片,在鬼怪片,一切皆有可能。海子就是有这种强大的不容分说的语言创造力,他可以把既定的两个不相干的词组成一个句子,也可以完全凭自己的语法发明出新的句子并施了迷药一样让读者接受。这就是天才的强迫力!
海子在25岁自杀,留下了他青春的形象。而诗歌,历来就与青春息息相关。我们都爱说诗歌是青春的事业,虽然不一定正确,但反映了人们对诗歌与青春关系的思考。其实,青春不一定指的就是年龄,它也可以是一种心态。每个人从心态上都希望自己是青春的,哪怕他垂垂老矣,他也对青春回想不已。海子的青春辞世保证了他的纯粹和纯洁,也因此,他的青春永垂不朽!
任何一种艺术门类都有自己神话般的人物,百年中国新诗需要海子这个代言,他的诗作经得起阅读,他的人几无瑕疵。社会对海子的关注归根结底会来到诗歌文本,社会对海子的关注归根结底会来到除了海子以外的其他诗人和其他诗作,我们有幸和海子生活在同一时代。
2014-03-30,秦皇岛,燕山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