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山魂

蓬文超2014-08-23 09:51:32
 秋日的太阳,中午还火辣辣的,到了傍晚,就变得柔和了许多。
 夹马石村委会的寨子,像星星一样洒在六诏山脉,掩映在山海之间,隐藏到大山深处。群山绵延,高大挺拔,气势恢宏,令人遐想。绵延万里的两面山坡之上,有林地、玉米地、甘蔗地、香蕉地和灌木丛,当然少不了云南特有的美丽梯田,可惜很少,仅占几分之一。山脚下,一条河蜿蜒而过,模模糊糊,曲曲折折,它离我们有几千万丈远呐。
 我们结束了一天的奔波,开车返回。这里离小城有七十多公里。此时,落日挨在对面山坡的山头旁边,不远不近地挨着,和山峰像亲兄弟、亲姊妹一般。这落日,离我们近,近得用几根金竹就能触摸到。这落日,红得似喝酒上脸的苗家汉、彝家汉。这红啊,红得胜火,红得可爱,红得心跳,红得让人忍俊不禁。这里是没有火烧云的,有火烧云的地方看不到太阳,有火烧云的地方天空离我们太远。而我们,就在太阳的旁边,就在天空的下边。落日、氤氲的群山、傍晚、暗蓝暗蓝的天,知了的啼鸣渐渐远去,公路边一帘瀑布飞溅。我知道,太阳就要到山背后憩息了。它什么时候入眠,带着我的思念进入梦乡?
 我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这落日,看神秘而深邃的群山。我不忍离去。车驰过,落日躲进了山后。恍惚间,我看到了大山的魂魄。这些魂魄宏大、神秘、玄妙、坚韧而美丽……
 中午,杨支书带着我们,跑遍了夹马石的荒山荒坡。我们要将这些荒山荒坡变成草地,种上“桂牧1号”(一种优良牧草),那时,满山遍野碧波荡漾,山民们割草喂牛,发展经济,过富裕的日子。
 一个叫牛场的寨子,居住着清一色的苗族同胞。这里海拔不高,可以栽甘蔗。我们一行人,跟着村干部,沿着一条铺满小石块的山路,一直往下走。烈日炎炎,知了奏鸣,一阵风过,地里的甘蔗簌簌作响。继续往下走,空气闷热起来,我们的女大学生娇喘吁吁,叫苦不迭。一条从路口冒出的水,沽沽地跟着我们,把整条小路淋得湿滤滤。
 来到一片杉树林旁边,我们累得一屁股就坐了下去,舒舒服服地喘气,揩汗,坐着不想再起来。我脱下眼镜,恨不得也将身上的衬衣脱下来。一位老者,坐在我们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下凉快,他的身边,放着一些割好了的马草。一匹强壮的大骡子在他面前摇头摆尾地吃草,眼睛不时地瞟瞟我们。
 我们继续走,来到了牛场的荒山荒坡,有近五百亩之多。坡不陡,很适宜种草。我们进行了目测和实地勘测,询问并嘱咐了相关事宜,并做了大体规划。
 往回走,又见到了老者。他系着围腰,带着帽子。背不驼,腰不弯地忙碌着。我仔细看他,他的眼睛明晰、安静、和蔼。我在心里猜测,老人家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吧。我没有直接问老人家多大年龄,我怕这样不礼貌。
 我说:“这老人家……”
 “他九十多岁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村干部就接过话头去。
 “户口本上是91,其实已经99了。”杨支书跟着说。
 我讶然,继而羡慕。九十多岁的老人,还到这么远的地方放牲口割马草呀。大家走着,我默默地尾在后面。他们在前面大声谈论着经济之事,而我,却思考着人生,思考着生命的健康。老者那双清晰、和蔼的眼睛和敏捷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窜。朦朦胧胧之间,我好像看到了大山的魂魄,悟到了大山的魂魄。这老者,不就是大山的魂吗?
 大山里的人苦,爬到对面山上掰苞谷,赶着骡子,自己背上还要背一蓝苞谷。看对面的山不远,甚至吼两声都能听见,可是走起来就不是这么回事。我没有走过,杨支书他们告诉我说,“远得很!”
 我的家乡,虽然也在山区,可是地都不算远,路平且直,虽然是坡地,却少荆棘。老站长跟我说过,他们那里到远山地里劳动,叫“下花山”,预先得备好一两天的口粮,吆上骡子、马,到远山地里去。因为路远,晚上就不回家了,地里有简易的棚子。我小时候,听大人讲,一些富裕的,诸如地主之类的家庭,便被下放到花山的寨子里去。可惜我没有接触过这些下放到花山寨子里的老人,我想,他们一定有大山一样的哲思哲理,有与大山相处的无尽悲喜吧。
 和我们一起的副主任也姓杨,年龄和我们相仿,爱笑。他说,小伙子的时候,到山上扛料子,一根木料四人扛,要整整一天才能够扛回家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到新寨街卖春联,走的山路就经过夹马石。山风吹过森林,唰唰作响,山泉流淌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老是走不完的山路。
 深山里的老鹰,只在乡民们出工去的时候来到寨子,大的老鹰会叼走两斤多重的家鸡,小鸡更不要说了。“喔儿!准得很!”杨支书说。我仿佛看到一只卷喙炯眼的苍鹰,张开利爪“扑棱”一下就抓走了地上的鸡消失到大山身后。
 杨支书说话干脆、利落,个子不高,身形敏捷,鹰一样的眼睛不时逡巡着你,叫你不敢说半点儿假话。
 回家的路上,我思考着什么是山魂?我忽然有了答案。落日,风,泉水,鹰,森林,老者,还有杨支书他们,不就是山魂吗!——大山的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