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特立独行的鸡
沙白2014-08-20 11:07:05
一只特立独行的鸡(沙白/文)
城里买不到土鸡,母亲就在自家的后院辟了个小小养鸡场。在苹果树樱桃树核桃树三棵大果树的荫庇下,被放养的鸡们下蛋的下蛋,打鸣的打鸣,为母亲的晚年生活平添辛苦也添了欢乐。每次我回家返京或偶尔亲友来京,母亲养好杀好的鸡都会成为我冰箱冷冻室里的必备食品。来京十多年,一趟接一趟少有间断,我还真没在京买过整鸡,这幸福,细小,却能占满我比天还大的心呢。
2010年夏天,我带时年4岁的抗抗回白沙过暑假。回家第二天,罕见家禽的小儿就发现了外婆家有一只大黑鸡。“妈妈,你看!你看!”,好奇的他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指着楼下鸡圈里的一只个大体壮的黑公鸡,母亲得意地告诉我们,这只准备让我带走的黑鸡是她娘家旧院镇的稀罕特产,黑毛黑皮黑肉黑骨超级好吃。后来的每天,我们都会在大黑鸡洪亮的司晨声中醒来,开启每个含芳带露的山居清晨。
光阴似箭堪惊,转眼假期就要到头了。在依依惜别的前一天下午,母亲支使继父去杀鸡。过了很久,继父都没把鸡捉上来。我们等不及就下楼去看,原来,那只黑鸡见有人去捉它,自知大限将至就奋力逃命,在围墙内爬坡上坎躲避追捕,最后被逼急了,居然钻进一大堆干柴中死不出来,弄得继父一时毫无办法。抗抗一听要杀那只黑鸡,就反抗起来,大叫“外婆别杀黑鸡!”,我也跟着动情了,请父母刀下留鸡今后也不得宰杀。得到主人的同意并承诺后,黑鸡的命就此保了下来,升级为一只拥有免死金牌的宠物鸡。
后来,母亲在长途电话中陆续告诉我,死里逃生的黑鸡为了感谢主人的不杀之恩,打鸣比别的公鸡声音要大要响,还成了鸡群之王,每次出笼它跑在最前,回笼时它却走在最后,总会四下张望有没有落单的鸡后才会进去。在母亲骄傲的描述中,黑鸡俨然成了家中的一个亲人,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们也牵肠挂肚,连抗抗都常在电话里没头没脑地叮嘱“外婆,别杀黑鸡!”。再后来,黑鸡似乎成神鸡了。母亲在某一天居然看见黑鸡在鸡圈里抓住了一只老鼠,并用尖尖的嘴狠命地啄,直到老鼠死了才罢休,从那以后,鸡圈的里再没见过老鼠的踪影。母亲的快乐传到我这里,就倍增了,哈哈,鸡捉老鼠多管闲事可是稀罕大事,我当时建议让当地电视台来拍拍我家的神鸡,竟然被母亲拒绝了,理由是鸡怕出名人怕麻烦。
那之后我每次回家,都会仔细观察已被母亲爱怜地唤作“老大”的黑鸡:它的确是一只特立独行的鸡,别的鸡要么昏睡要么觅食要么打闹,只有它,卓然独立在鸡群之外,眼神犀利左顾右盼,放哨般地充满警觉,不群的精气神明显异于其它凡鸡,着实让我肃然起敬。
2012年春节,十多年没回家过年的二弟,从贵州镇远古镇带着一家三口回到了母亲的身边,我和三弟也分别从北京与东莞回到老家与母亲团圆。祸福难料,人世无常,就在当年6月的某天下午,勤劳慈祥的母亲突发脑溢血猝然辞世,应验了她生前反复说过的一句谶语:要死,就死个痛快,干干净净不麻烦别人。我在生不如死的丧母之痛中,为她立碑送她安葬。几乎大半年,每天醒来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个中凄惶只合自知。
母亲走后,偌大的老宅只有年近古稀的继父独居。他与母亲结婚十年,相依为命恩爱非常,如今跌入凄凉晚景,真是无处话凄凉。在我们不多的通话中,听见的都是他的长叹和短泣。生活总得继续,伤口总要愈合,直到今年春节我才突然想起了家里那只黑鸡,那只我在母亲去世后回过两次家都忘记了的宝贝鸡。于是我赶紧在电话里向继父打听它的下落,答案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黑鸡在母亲去世后似乎蔫了,不多久就得病了,似乎是鸡瘟,过后就死了。“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是一种风骨,活得热烈死得安详也是一种圆满,世间动物终有一死,至于宝贝黑鸡是病死还是病后被杀死,我已不忍细问,总之,它和我最爱的母亲一样不在凡间了,只留下我,在灰霾中敲出这些欲说还休的汉字,证明,它曾经来过,并带走了传奇……
2014年2月25日夜
刊于《诗歌风赏》2014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