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异乡变成了家乡

郭松2026-11-15 16:08:04

异乡变成了家乡

 

郭松

 

异乡变成了家乡,意思是说,原来陌生的地方,因为长期生活、成家立业、熟悉了风土人情,逐渐变成了心安的地方;老家虽仍是家乡,但异乡也是家乡。

一个人离开生长的地方,到外地工作生活,随着对当地越来越熟悉,这个地方逐渐就有了家的感觉。这不只是地理位置的变化,更是心里归属的变化。听懂了当地话、结识了新朋友、习惯了当地生活,从外来人变成当地人,也就从落脚变成了扎根。

离开家乡到新地方,时间久了,邻居、朋友、街道、店铺都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工作生活在当地,孩子在当地长大,交往的圈子也在当地。走着同样的街道、重复着同样的日常,新地方不再只是地理上的名字。有家人、战友、朋友的牵挂,新地方就有了情感份量。在这里奋斗过、付出过,留下自己的足迹,心里自然把这里当成了家。新地方安放了当下生活,老地方仍藏着根和记忆,也会想起回不去的从前,但总体来说,新地方表达的是一种踏实感,就像苏东坡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

去异乡、回故乡,伴随每个人一生的身体与精神。家乡与异乡是我们都要面对的地方,而让异乡变成家乡,使心灵能够得到安放和寄托,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必要的。离别、回望、抵达、重建,我们在心里搭建起一条异乡与家乡之间的隐秘通道,在行走、跨越中获得精神的自由和满足。

二十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我生长于川黔两省交界处的四川古蔺,大娄山区以独特的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哺育了我,那是我肉体与精神的组成部分。八十年代,我考上大学,毕业后入伍,几经辗转,九十年代,定居昆明。600来公里的空间距离,反而有助于我更清晰地理解古蔺,类似于观察一幅油画,适度拉开距离,那纷乱的笔触和色斑,顿然形成秩序、呈现意义。古蔺,我地理上的家乡,便随着我的东奔西走、喜怒哀乐,超越籍贯概念,变成精神家乡。

故乡就是故去的家乡,是一系列旧时光、旧事物、旧人物的组合。因城镇化的加速推进,现实中的古蔺,已与我四十前记忆中的家乡不符,山水地貌和田野乡村都发生了巨变。每次回古蔺,从前熟悉的地域,周遭景象已变得陌生。在变化中,我成了家乡的陌生人,故人、故物、故事,渐次消失。新环境新面孔,质疑着我的适应性和存在感。我得练习“回忆”这一能力,用逐渐稀薄的前情旧事,加固内心,以免自己成为旁观者。

在时间与空间的异乡眺望家乡,一个人的茫然感、孤独感会增强,迫切需要在内心与纸墨间,重建精神出生地。为此,我用笔作为还乡的栈桥,在纸上跨过几百公里,在不安中安放一个纸上家乡。深情地回望着家乡,我穿梭于记忆的长廊,对古蔺进行凝视和表达,让自我与家乡彼此回响,于异乡的场域抵达和重建心灵的归宿。即便地理意义的家乡人事皆非,或泯灭无痕,只要它被书写、阅读、记忆,就能支撑我。

我发表在纸刊上130余篇散文,约30余篇是写老家的。一幅幅生动的老家画卷于我笔下徐徐展开,老家的自然风情、风俗习惯、地方特产也于读者眼前一一呈现。四季更迭,岁月流转,字里行间处处蕴藏着那片土地的气息、乡音的回响。我努力超越具体地域的藩篱和边界,让读者可以在“这个”老家,辨认属于自己的乡愁。我把纸上还乡,作为一首抒情诗、一卷水墨画、一支叙事曲,献给家乡,也献给读者。异乡人,老家人,都愿我在字里行间,看见并唤醒自己的那个老家。

从“我”开始的写作,都应该有抵达“我们”的能力和意义。个人的经验表达,应该成为观察一方人的气象云图。于是,手握一副地图,行走在人间;携带一支笔,书写于烟火。我将所见、所闻、所感写下来,展现时代变迁下老家的沧桑巨变,对老家、记忆与身份认同进行整理,让凡俗日常生活涌动出诗意和智慧。我的感怀是有行动的,以在大地上行走的方式,走进纷繁难言的人间。我感受到城市和乡村,或者说西南和中国,在多元多维视角下对老家进行解读。

时代的变迁发展,交通的日益发达,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地方成为近在咫尺的乐土,伴着匆忙的脚步,迎着朝阳、带着希望,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故土到陌生的地方打拼,越来越的异乡变成了家乡。

朱自清曾在《匆匆》里写道:“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我们的日子为何一去不复返呢?如今,许多人在异乡想起老家,想起那方养育自己的摇篮,记忆已经模糊,想到这些年漂泊的岁月,心中会产生诸多感慨,一些情怀已在岁月中打磨得如刀一般锋利;有空了,会在比自己的老家还熟悉的异乡转一转,拍些照片和视频发给老家的亲朋好友。

许多人,用脚步丈量着生活,坚持不懈地走着,渐渐地走出家乡,走到异乡。如漂泊的蒲公英,飘飘荡荡,跌跌撞撞,却奇迹般地在异乡扎了根,发了芽,开枝散叶,蓬蓬勃勃地生长。猛然回首的时候才发现,家乡在千里之外,异乡息息相关,原来,走着走着,就把异乡变成了家乡。

我身边就有许多从其他省市来这个城市打拼的朋友,因为生活,他们和那些土著一样,为了这个城市的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在曾经很陌生的这个城市安了家,他们对这个城市的关注有时比对家乡的关注要多,有时他们也会想,当初离开家乡,这个选择真的对吗?

如余光中所说:“世上本没有故乡,只是因为有了他乡。”许多人对家乡的感情是复杂而深厚的。故乡的山水、草木、人和事,都深深地刻在心里。对于故乡,他们除了逢年过节返乡,或许今生已经回不去了。故乡在光阴里一点点沦陷,而异乡在光阴里一点点刻骨铭心,这样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许多城市一种独特的人文风景和家国情怀,见证着时代的发展与变迁。

从大学毕业在异乡孤军奋战,在听不懂的方言里奋斗到把工作稳定下来,到找到自己心爱的人相识相守,再到把这个曾经的异乡变成自己终老的地方。许多人都是这样走过在异乡的日子,流过的汗与泪一起渗进了骨肉,成为曾经的异乡如今的家乡不能分割的一部分,一旦剥离,就如连根拔起的大树,伤了筋动了骨,痛在心底。

把异乡变成了家乡,而那个生养自己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家乡,因为一两年才回去一趟,反而陌生了。在日复一日的奋斗和坚持中,异乡已是家乡。它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和自己都是那么合拍,它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和它浑然一体,密不可分。

在异乡生活久了,竟觉得异乡的饭菜和自己的脾胃吻合,那语言虽不一定好,但听着也顺耳,就如同自己本该生活于此一般。城市的面积越来越大,却依旧不能让所有的情感装得下,翻阅老照片,那些熟悉的面孔还在吗?家乡的一些传统习俗,被异乡的文化稀释,偶尔有家乡的亲朋好友来,说起如今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的变化,他们只是礼貌地听着,也露出羡慕的神色;而他们说起家乡的一些琐事,已经让在异乡安家的人有了陌生感。

杜甫一生走过那么多地方,人人都知道的却只有“成都杜甫草堂”。他在成都仅仅生活了三年零九个月,就自称“我住锦官城”。在离开成都后到生命结束的五年里,他时常提到成都就泪流满面,百感交集。是呀,其实所有的家乡都是异乡演变而来的,家乡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如今站在这片异乡的土地,“家”的概念在延续,无论天涯与海角,心安即是家。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曾经能引起多少游子强烈的共鸣,可如今,很难再触动内心。家乡,对许多人来说,渐渐变成了一个符号,只存在于记忆里,还有那些文字里。

当然,异乡也不是所有人的家乡,看着春节返乡的人流,那一张张灿然的笑脸,异乡对他们来说,只是暂时的客地,家乡才是永久的居所,无论走多远,他们心里最好处永远在家乡。

世上每天都在上演着每个人独有的悲欢离合。有人与一个地方离别,就有人和一个地方相遇。其实,哪一个家乡,不曾是异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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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现居昆明,散文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3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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