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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花:岛屿的另一种方言
王瀚林
我是在一场暴雨后路过那棵树的。
雨珠还挂在花瓣上,沉甸甸的。落花铺在柏油路上,被行人碾过,艳色洇开,像谁把一罐红,泼在了灰黑色的路面上。树上还悬着更多,密匝匝挤在枝头,低低垂着,像岛屿憋了一整个春天的话,忽然不知从何说起,堵在嘴边,涨红了脸。
海南的凤凰花,开起来不太讲道理。
椰子树开花是斯文的,一穗一穗,黄绿色,藏在叶腋里,不细看都找不着。三角梅也热烈,却是藤本的性子,攀着墙泼泼洒洒,像邻家姑娘飘着的碎花裙子。凤凰花不一样。它是乔木,能蹿到五六层楼那么高,树冠撑开如巨伞。而后它把整棵树,每一根枝条、每一处末梢,尽数染透。远远望去,你会疑心那树正燃着。它的叶子细碎如羽毛,翠色浅浅,沉在繁花底下,几乎被这片红吞没。于是整棵树只专注一件事:红。红得铺天盖地,红得像岛屿向着长空喊话。
在新疆工作的那些年,我看惯了白杨的笔直、胡杨的苍黄,从没见过一棵树,以这样不管不顾的色彩诉说。初见凤凰花的那个五月,我在树下站了许久,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曾在文昌老街上见过一棵极老的凤凰木。树身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皲裂成不规则的鳞片,有些地方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它歪歪斜斜立在骑楼旁,枝干横伸,罩住半条街巷的阴凉。花开时节,落花厚厚铺满青石板,卖椰子的大婶并不清扫,就踩着一地红花来回走动。我问她树龄,她拿砍椰子的刀,朝树根那块嵌进水泥的石碑一指:“光绪年的。”
一百多年了。它见过骑楼底下躲避空袭的人,见过解放后第一面红旗插上钟楼,见过对面茶店,从一毛钱一杯的老爸茶,涨到八块。它什么都不说,只在每年五月,准时点火。
这让我觉得,凤凰花本就是岛屿的另一种方言。海南话里有不少字眼,在普通话里找不到对等的译法。凤凰花也是。你单单说它 “红” 并不够,那红裹着橙,橙里又浮着一层淡金,像落日沉山前最后一束光,落在花瓣上。你只能说 “凤凰花那种红”,外地人听了茫然,岛上人一听就懂。就像本地人晓得 “做海” 不止是出海打鱼,“走神” 也不单指发呆。这些词,是我在岛上住了一年又一年,慢慢学懂的。
花落之后,枝头垂下一绺绺扁长的荚果。起初青绿,慢慢转为深褐,硬挺挺的,像一柄柄悬在半空的关刀。等到来年三四月,果荚 “啪” 地绷开,将种子弹向远处。人从树下走过,冷不丁被轻砸一下额头,抬眼望去,仿佛是树在悄然发笑 —— 它蓄了整整一年,就等这一声脆响。
这让我想起琼海乡下的一位阿婆。前些年带学生下乡调研,借住在她家,院里恰好生着一棵凤凰木。那年五月花开得盛,她搬竹椅坐在花下,慢悠悠摇着蒲扇:“又到了。” 我问她到了什么,她说:“到了该给阿公烧纸的时候。” 后来她同我说,老头子走的那年五月,凤凰花开得极盛,红光映亮了半个院子。阿婆讲,那是阿公化作了这棵树,“他属火,生前性子急,走了也不肯安安静静,年年都要回来开一回。”
这话,大半辈子待在机关与讲台的我,初听只当作民间的念想。在海南久居之后才慢慢懂得,这片土地自生长着这样的心思。在这里,生死不是一刀切开的黑白,中间横着一层温柔的红,凤凰花的红。人离开,不是消散无踪,是沉进土里,待到凤凰花期,顺着树根攀上来,在枝头稍作停留,看看地上的人,还吃不吃椰子饭,还喝不喝地瓜酒。
退休之后,我受聘到海南一所高校教书,在小区安顿下来。楼下也栽了凤凰木,被物业修剪得周正,树冠圆滚滚的,像一个规整的绒球。花开的时候依旧是红,只是那红安分、收敛,少了自在的野气。我倚在阳台望了许久,心里空落落的。少了什么?少了那种不顾一切的蓬勃,少了雨后零落满地、被人踩踏,来日依旧开满枝头的韧劲,少了树根下那块光绪年间的石碑。
心里放不下那棵老树,后来我专程回了一趟文昌。老树还在,街市早已改换模样,老茶店换成新式奶茶铺,青石板铺成了水泥路面。唯有凤凰花依旧按它的性子开放,浓烈的红漫过整条老街。我站在树下,一朵花 “啪” 地落在肩头,花瓣厚实,还裹着雨后湿润的气息。我把它夹进书页,暗自想,待到明年此时,它会不会化作一只蝶,翩然飞出。
回到三亚的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整座岛屿浮在海上,岛上所有凤凰木一齐盛放。自五指山俯瞰下去,像一口烧红的锅底,撒满热烈的红。阿婆坐在最老的那棵树下,蒲扇摇啊摇,嘴里反反复复:“又到了,又到了。”
我问她,到了什么。她拿蒲扇轻轻敲我的额头:“到了该开花的时候了,树都知道,人倒忘了。”
清晨醒来,书页里那朵花还在。我凑过去闻,没有香气,一丝也无。凤凰花本就不香。可就在那一瞬,我仿佛闻见文昌老街清甜的椰子香,琼海小院柴灶漫开的烟火气,还有暴雨砸在滚烫路面上浮起的泥土腥气。
所有记忆,都藏在这一抹红里。它不靠香气诉说,只用这独属于海岛的红,静静摊开。
今年五月,小区那棵修剪整齐的凤凰木再度开花。我下楼站了片刻,一个小孩跑过来,仰头望着我: 叔叔,这是什么花?
我说:“凤凰花。”
他应一声,又追问:“凤凰是什么?”
我略一沉吟:“是传说里,在烈火之中还能重新飞出来的鸟。”
小孩望望繁花满枝的树,又看看我,似懂非懂。跑开的时候,他顺手捡起一朵落花,举在头顶当小伞,一团艳红,一路晃着远去。
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我慢慢明白,凤凰花原不必承载厚重的道理。它只管开,只管落,年年赴一场花期,把海岛的烂漫铺展一遍。行人路过,抬眼一望,轻轻叹一声;或是不言不语,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
树什么都知道。
树不说话,树开花。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