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时间台阶

王瀚林2026-11-13 16:34:50

散文|原创首发

 

时间台阶

——西山碧云寺记

 

王瀚林

 

山门前的风有点硬,吹得后脖颈发凉。天色还没大亮,西山的脊背被灰青色的雾气裹着。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手里这杯豆浆要是没洒就好了。

脚底下的苍青石板冷冰冰的。那两只明代石狮就杵在那儿,鬣毛上沾着露水。爪底抱的绣球早被几百年的人脚底板蹭得溜光水滑。六百年前石匠凿的弧度,现在托着半拉子白亮的天光。时间这玩意儿,偶尔也会打个盹吧。

三百多级台阶。踩在松柏阴影里,长青苔的砖缝滑得让人不敢大步走。明代人搞空间排列确实有一手。回廊拽着六进院子,像一串珠子顺着山势排上去。脚步声在空旷里嗡嗡响。弥勒佛殿的山墙上有壁塑。飞天衣带飘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真飞出去蹭檐角——看得人有点恍惚,怀疑自己还没醒。一转脸,台阶又往斜上角拐。大雄宝殿的顶子猛地从浓黛色松树缝里挤出来。太晃眼了。群山托着这块金疙瘩,我喘气都放轻了,怕惊着谁。

罗汉堂的木门死沉。一推,“吱呀”的响声拖得很长。满屋子香樟木味儿。微辛,带点老木头捂出来的药味。光线暗得很。五百零八尊罗汉一点点从黑影里露脸。木头裹着金箔,暗戳戳地发亮。长得都不一样。有的眉毛跟刀劈似的,凶巴巴。有的手指头蜷着,好像攥着本看不见的经书。袈裟褶子里的黑影也各有各的脾气。手碰了下木胎,凉。倒像摸着了当年刻刀的劲头。古人把人间的痴男怨女都塞进了木头里。再糊层金箔,就算是不朽了。这座寺也一样。耶律阿勒弥六百多年前舍了宅子建寺,哪能想到自己舍下的这座院子,六百年后能给孙中山纪念堂的琉璃瓦遮阴。历史真会开玩笑。

山头的金刚宝座塔。三十四米多高。老砖老石头的。底下的老地基糙得很。往上摞着明清的瓦片,颜色都不对路。最顶上的风声,可能还裹着民国的闲话。里头的衣冠冢空着。看的人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元代人的粗枝大叶,明代人的大排场,乾隆老爷子的穷讲究。全闷在里头了。最后全变成了塔缝里的绿毛青苔。早晚自己长。刚才那只松鼠跑哪去了。

往下走。腿肚子有点转筋。回个头。碧云寺的影子已经埋进西山怀里了。这堆顺着山势盖的旧房子,算是个时间台阶吧。踩着明朝的石板,摸着清朝的柱子,在民国的堂子前发呆。咱们呼出来的气,早晚也变成新的一道划痕。

下了山,得赶紧再买杯豆浆。太阳出来了。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作家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