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
作者:宏逸
立冬之后,昼色收得早。南京街头的梧桐还挑着最后一捧黄叶,风过处,簌簌飘零,恍如有人在云天之上,收拾一整季的旧信。早晚清寒侵颈,正午日阳烘背,冷暖之间,往往只隔一顿饭的工夫。人便栖身在这罅隙之间,恍惚冬意已至,又似迟迟未临。
而立冬,只是一个起念的时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冬,终也,万物收藏也。"这一个"收"字,便是整冬养生的眼。草木敛尽津液,沉归根骨;人也当把一年向外驰散的神思、汗气、气力缓缓收回。收,并非蜷身避世,只是轻掩门户,留住一身温煦,护住那些经年往复、耗损太多的精神。
一、藏:入夜,早睡半刻
冬日养身,首在早睡,说来寻常,却最容易被轻忽。
《黄帝内经》有言,冬三月宜"早卧晚起,必待日光"。这句话传诵已久,真正躬行者寥寥。不妨把标准放得平和些:自立冬始,将就寝时间往前挪半小时足矣。不必强求骤然早睡两时辰,身体难以调适,这般刻意,多半难以持久。只是这短短的三十分钟,日积月累,一个月下来,便是十余小时的静养,胜过许多滋补之法。
缘何优先早睡,而非迟起?于多数人而言,晚起多是奢望,早睡却可由自己做主。夜间十一时至凌晨三时,正是人体修复的黄金时段,阳气于深处潜滋暗长。若是执意熬夜,阳气便持续虚耗。冬日本就是阳气内藏之时,再经长夜消磨,待到来年春回,便少了生发的底气——春日里挥之不去的困乏、沉滞的倦怠,常常是冬日欠下的债。
另有一桩细节:莫让长夜尽付手机。屏幕蓝光会欺瞒心神,令大脑误以为白昼未消,褪黑素随之迟滞,入眠便愈发艰难。不妨将手机放到伸手不及之处,一卷闲书,或是默然静坐,任由思绪慢慢沉缓。这份静,自眼底传至呼吸,再由呼吸归于心跳。
二、暖:护好三处,不必厚裹
冬寒并非均匀漫洒,专挑人身虚处侵袭。立冬过后,三处最当用心守护:后颈、腰腹、脚踝。
颈后有风门、风府二穴,风寒最易由此直入,故而常说,一条薄围巾,便是入冬第一味良药。出门不必层层裹缚,一方软巾护住后颈,许多伤风的开端便无从生发。腰腹为藏肾之所,一旦受寒,不止周身酸楚,更会神怠气衰。脚踝最易为人忽略,足三阴经循行于此,寒自脚下起,脚一微凉,周身气血流转皆会滞缓。裤宜稍长,袜宜微厚,尤其南京的湿冷,不同于北方干冽,寒气绵绵,贴着肌理缓缓渗入。
然则保暖,不等于密不透风。居室内暖意过盛,空气燥闷,口鼻咽喉先受其扰;骤然出门,冷暖相激,反倒易染风寒。室温宜维持在清舒有度的状态,每隔两三个时辰开窗片刻,换一屋新风。人身亦如是,收散相济,便是冬日最妥帖的活法。
三、食:取其温,不逐其贵
一交立冬,"进补"二字便四处流传。羊肉浓汤、黄芪当归、阿胶蜜糕,仿佛不刻意进补,这个冬日便是虚度。
且缓一步。进补的根本前提,是脾胃能够承载。
今人的困顿,大多不在于体虚,而在于积滞:多食少动,思虑纷繁,脾胃常年负重。积滞之身,受不得厚腻,反倒需要温热、软和之物缓缓化开。是以立冬饮食第一要义,不在珍馐名贵,只在温热软和。
细说日常:晨起一碗热粥,清粥本味最佳,佐几片山药、数颗红枣,暖意自胃腑漫开,一日才有舒展的气力。正餐趁热而食,凉拌冷食可在阳气充足的午间浅尝,入夜便远离生冷。冬日时蔬,萝卜、白菜、莲藕、山药、芋头,皆是本地产物,平实相宜,不易上火。萝卜顺气,白菜润燥,莲藕养阴,山药健脾——滋养之要,原不在精致礼盒之中,而在市井摊头。
饮水亦有章法。冬日出汗稀少,渴意迟钝,常常整日忘记补水。可干燥的空气、密闭的暖房,都在悄悄耗散津液,血脉稠滞,肤干咽燥。手边常备保温杯,温水小口频饮,不必死守"每日八杯"的定数,以小便清润透亮为度。
羊肉汤亦可品尝,但切忌连日服食,一周一两次便好,搭配白萝卜或是冬瓜,解腻助消化。真正的滋养,贵在细水长流,而非一时猛补。
四、动:微有汗意,便当止息
冬日运动的分寸,最难拿捏。静卧不动,则阳气郁滞,心生烦懑;若是运动过剧,大汗淋漓,阳气随汗液外泄,便违背了冬令收藏的本义。
评判尺度朴素简单:周身微热、薄汗沾衣,便可停下。待到后背湿透,便是过了。运动时辰也当顺应天时,日出之后为宜,上午九时前后,气温回升,天光和煦,于关节、心血管都更为友善。南京清晨湿寒,习惯晨跑者,不妨移步室内,或是换成缓步、太极、八段锦。
八段锦尤其适合此季。动作舒缓,幅度从容,不至大汗,却能舒展周身关节。其中"两手托天""背后七颠"两式,最宜此时习练,立冬之后每日十余分钟,筋骨自会由内而外松畅。它不激烈,故而容易长久坚持;能够长久坚持,才自有裨益。
汗出之后,还有一桩常被忽略的事——冬日大汗之后,不可即刻沐浴洗头。毛孔张开之时,最易为寒邪所乘。运动毕先行拭干汗水,静待气息平复、汗液收尽再洗浴,水温不宜过烫,过热会洗去肌肤表层油脂,冬日许多皮肤干痒,便是由此而来。
五、安:神有所藏,方得不疲
前面所言的眠、暖、食、动,养的是形。而冬日更高一层的功课,在于养神。
《素问》所谓"冬气之应,养藏之道"——这个"藏"字,需要收的,不只是阳气,还有心神。你或许也曾察觉,一入冬,人便容易慵懒、嗜睡,心绪低沉。只因白昼变短、日光稀薄,情绪随之沉落,这并非多愁善感,而是身心顺承天时,在提醒你慢下来、静下来。
只是尘世节奏,常常不与冬令相合。年末诸事堆攒,邀约接踵而至,人被世事推着奔走,心底却向往安闲,内外拉扯,耗神最甚。故而立冬养藏最后一重,亦是最紧要一重:容许自己放缓脚步。
日常可拣几件小事践行:推却一些无谓应酬,留出完整的空闲,哪怕只是凭窗静观天色;培植一桩不依托屏幕的闲趣,抄几行字,养一盆水植,守着炉火慢炖一锅羹汤;少浏览扰人心绪的讯息,那些刺激焦虑的内容,大多和你的寻常日子并无相干。
冬日宜静思,不宜妄念纷驰。思是向内观照,妄念是向外耗散。立冬之后,试着把心神收归于呼吸,落于手足,安在眼前一碗热汤之上。心神一旦敛藏,那种明明无所操劳,却疲惫不堪的失重感,便会慢慢减轻。
立冬原是个温柔的节气。它不要求人脱胎换骨,只轻声提醒:一年行将尽头,该歇歇了。
早睡半刻,围一方围巾,饮一碗热粥,出一身微汗,坦然接纳夜里九点袭来的困意。这些细碎平淡、不值一提的小事,便是冬日赠予世人的方子。它不玄奥,不昂贵,无需器物加持,只需要我们承认一桩朴素的道理:人本就是自然里的一棵树,叶落之前,总要把养分沉回根系。
根扎得越深,待到来年春风再起,才有力量萌发新枝。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