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盛世长思:藏在字频里的唐诗底色
王瀚林
很多人对盛唐有一个先入为主的想象:万国来朝,鼓乐喧天,落笔应当尽是昂扬欢悦,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盛世高歌。可一份基于《全唐诗》的字频统计,轻轻掀开了这份想象的另一面:“思”字出现5734次,遥遥居首;其后依次是愁、醉、忆、悲、泪、恨;至于“欢”与“喜”,频次落在四百名之后,数量远不及前者。
在借这组数字说话之前,先要交代两句口径,免得以偏概全。其一,唐人写乐,并不只用“欢”“喜”二字——“乐”“笑”“悦”“欣”同样习见,诸如“且乐”“行乐”“一笑”比比皆是。但即便全部计入,也难与“思”的量级相抗。其二,“思”字平仄两读,又常入诗题,统计上不免略有放大。所以这组数字不能做绝对化的定论,不能简单解读成“唐人活得不快乐”,更不等于“盛唐是一个悲伤的时代”。数字只是一个提示,像推开了一扇侧门,让我们看见唐诗情绪里,常常被“盛唐气象”四个字遮蔽的另一面。
还有一层需要说明:《全唐诗》收诗近五万首,绵延近三百年,涵盖初、盛、中、晚四期。这份字频照见的,严格说是整个唐诗的精神底色;而盛唐,恰是这底色铺得最浓、最见精神的一段。以下所论,以唐诗整体为据,而以盛唐为透镜。
这个底色,不是“喜”,而是“思”。
先要厘清:这里的“思”,窄了说是相思,往宽处说,是一整个丰富的精神谱系,和单纯的“忧愁”并不等同。
“思”可以是隔山跨海的怀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月华遍洒,是对远方故人绵长的牵念;可以是羁旅漂泊的乡思:“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行路万里,时时回望故土;可以是志士不遇的遐思:“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胸怀凌云,却直面理想与现实的鸿沟;还可以是抚今追昔的史思:“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登临怀古,在残山剩水里追问兴亡;甚至可以是叩问天地的哲思:“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一瞬间和浩瀚时空对望,感知个体生命的渺小。
愁、忆、悲、恨,很多都是“思”生发出来的枝叶。思而不得,便生愁;思而不见,便成忆;思而难遂,便起悲。喜悦不一样。喜悦往往对应着“圆满”:久别重逢、金榜题名、春日出游、把酒庆功。它是一种瞬时性的情绪,是缺口被补上、愿望被兑现那一刻的光亮。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向来被称作“生平第一快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漫卷诗书喜欲狂”,狂喜写得惊天动地。可细读便知:那是安史乱局将定之际的特殊迸发,是八年流离一朝得偿的刹那绽放,是烟火,绚烂,却短暂。就连诗圣最痛快的一场欢喜,也恰恰反证了:圆满总是稀缺,缺憾才是人间常态——这是古今共通的人性。
于是便触到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那句:欢喜,是获得感;而思,是存在感。人因为牵挂、追问、向往、反思,才确认自我的存在。如愿的欢喜,是命运馈赠的惊喜;绵长的思索,却是人主动和世界、和时间对话的方式。
有意思的地方正在于此:最有自信的时代,并没有强迫文学只能歌唱欢喜。
我们常常把“盛唐气象”简化成宏大、亢奋、高歌猛进。可真正的自信,未必是只许赞颂、不许怅惘;真正的开阔,是见过盛世繁华,依然拥有向内沉思、接纳感伤的能力。国力强盛,疆域辽阔,交通通达,给了唐代士人前所未有的流动空间:他们从军出塞、漫游江湖、赴京赶考、宦游四方。走得越远,看见的世界越大,离乡、别离、等待、失落、盛衰对照,随之而来。
宏大时代把人的生命拉开了距离:空间的距离,造就相思;理想和现实的距离,催生幽怀;今与古的距离,孕育史鉴之思。格局宏大,反而更容易生出浩茫的思虑,而不是简单的欢悦。
试想,如果一个时代只推崇“喜乐叙事”,文字里只剩下欢呼与颂赞,那未必是自信,反而是局促。唐人不一样:他们一边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豪迈,一边写“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怅然;既能挥毫书写建功立业的雄心,也坦然落笔,写下等待、失落、怀念、不甘。豪迈和幽思,并行不悖,并不互相抵消。豪迈是向外奔赴,“思”是向内安顿。向外,是盛唐赋予他们的格局;向内,是属于人的深情。
还要避开一层误区:这份“思”,不是消极避世的自怨自艾。它不是沉沦,不是躺平式的伤感。唐诗里的幽思,常常有一种向上的张力。诗人固然会感慨前路艰难,会思念远方,会凭吊逝去繁华,但很少一味沉溺。怅惘的底色之上,依然保有对家国、对道义、对山河、对情义的执着。悲而不伤,怨而不怒,这正是古典诗教的境界,也是盛唐气象更立体的内涵——气象不止是外向的雄强,也包含精神世界的深邃。
岁月流转,为什么千年之后,我们依然偏爱唐诗?
纯粹的喜悦,有时会带着时代特定语境,隔了久远时光,共情门槛会变高。可是“思”不一样。怀乡之思、怀人之意、对命运的叩问、对兴亡的感叹、对生命有限性的体察,是可以穿越朝代的,是属于永恒人性的命题。无论后世是盛是衰,我们都能读懂那份遥望、惦念与深思。
当然,唐诗里从来不缺欢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恬淡,“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旷放,这些欢喜,同样珍贵。只是,“喜”是散落在长卷里的高光瞬间,而“思”,是铺在整幅长卷之下,贯穿始终的底色。
盛世可以催生欢歌,但伟大的文学,往往扎根于沉思。
繁华是外壳,思虑才是灵魂。大唐给了诗人纵览山河的视野,却没有消弭人心中永恒的惦念与追问。于是一卷全唐诗,不是一部持续欢庆的乐章,而是一场绵延三百年、面向天地古今的长思。
繁华易逝,欢喜短暂,而人类有所思、有所念、有所追问的本心,从未熄灭。
这,或许就是这份字频数据,留给我们最深的启示。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