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北京十记

温小牛2026-11-04 10:58:52

北京十记

 

作者:温小牛

 

【题记】之所以要写北京,是因为北京不是一个城市,而是一组平行的宇宙。七月中旬,闲暇无事,于是每天写一点,给大北京留点印痕。至月未,写了京都丰台、北平西城、北京东城、京城朝阳、城角海淀、枕城昌平、睡城通州、石景山城、门头沟区、醉城大兴十区,估且唤作《北京十记》。然终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计近四万多字。

北京是个汪洋大海,16410平方公里的寸土寸金上住着2183万人。人住楼房像蒸笼里的馒头,一层一层;又像煮饺子一样一锅一锅的稠密。出行大多像老鼠一般,从地铁洞一头钻进去,又从另一处探头探脑出来,一如乡下人走州过县一般。普通人在这里,简直就是一根针,无影无踪。如果不拆开写,对北京的认知永远是模糊的、标签化的。

外人看北京是首都,是北京等于天安门的幻觉,但北京人看北京是城六区。东城是红墙黄瓦的文物级生活,海淀是卷生卷死的学术修罗场,朝阳是灯红酒绿的国际化名利场,而昌平是五万北漂的枕城,通州则是醒了的睡城。不分区写,永远写不出这种断层式的割裂感。

一个区就是一种人生剧本。一些细节只有落到具体的街道和地铁线上,才有血有肉,才能给北漂一个具体的坐标。

同时,也是为了捕捉消失中的北京。北京变化太快了,许多场景在消失,一个铺天盖地的大北京正在展开,模糊了每个区,甚至省市的界线。作为作家,现在不写,五年后,十年后,这些区的肌理就完全变了。写每个区,其实是在给这个急速旋转的城市按一次暂停键,做一次田野调查式的存档。写每个区,就是写中国现代化进程在土地上的不同投影。当然,也写我去过和有故事的地方,给自己留点记忆。当把十个区写完,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一篇篇抒情散文,而是一个异乡人此时对大北京的记忆,一把理解当代中国城乡二元结构、人口流动和权力变迁的钥匙。

 

一、北京东城

 

人这一生,总有那么几个地方,像是被前世的手指,在魂魄最柔软的地方,刻下了朱砂似的印记。头一回来,便觉得是归途。  

于我这样一个西陲陇上的人,六盘山的泥泞与渭河的稠水,是我最初的襁褓。那里的天地是关山茫茫,沟壑纵横,连着八百里秦川与陇西故道。可偏偏,我的魂魄里还存着另一处坐标——一座规整的四方城,东城那一片灰墙青瓦、朱门金钉的所在。  

寄居京城这些年,渐渐品出些滋味。东城之于北京,大约正如眉心那颗朱砂痣,是整张脸庞上最凝神、最含情的一点。它不似西城的开阔疏朗,也不似北城的沉静厚重,更不似南城的烟火喧嚷;它是将千年的呼吸都收拢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凝成一种温润而庄严的气韵。你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矮下身去,低了声气,仿佛怕惊扰了砖缝里沉睡着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魂。  

每次来东城,总要先往天安门去。这成了改不了的习惯,像游子归乡第一眼总要望见自家屋檐。从地铁站钻出来,随着人潮往西走,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远远地,那座城楼便先撞进眼里来——不是被什么金碧辉煌耀了眼,而是被那一片沉甸甸的红,那一片稳当当的黄,镇住了心神。那红,像无数个黎明积蓄起来的光,厚实、温润,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那黄,是琉璃瓦在秋日晴空下泛着的、近乎神圣的色泽。  

城楼静静地矗立着,看着广场上潮水般来去的人影,看着旗杆上的五星红旗每日迎着朝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我常想,对于我这样一个外乡人而言,天安门究竟是什么?它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一种召唤。每次站在金水桥上,望着眼前这宏阔的广场,心底那个来自关山的、曾因贫瘠而略显偏僻的魂魄,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住,收束了,安放妥帖了。那一刻,我不再只是个寄居京华的异客,而是这浩浩汤汤历史长河里一粒微尘,被一种洪大的、叫作“祖国”的暖流裹挟着向前。那感觉,安稳极了,也骄傲极了。我常看见一些老人,颤巍巍地由儿女搀着,眼里闪着泪光,对着城楼凝视良久。我想,他们望见的,怕不只是这座城楼,而是他们这一生与这片土地休戚与共的所有岁月。天安门是国门,也是一面镜子,每个走近它的人,都能照见自己心中最阔大、最赤诚的那一部分。  

过了天安门,便进了故宫。跨过午门,外面的喧嚣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刃齐崭崭地斩断了。四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巨大的青石板上回荡。曾在一个初冬的午后独自行走,阳光斜斜地射过来,把太和殿的屋脊和脊兽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空旷的广场上,像一道道凝固的时间。金黄的琉璃瓦在蓝天的映衬下,辉煌得几乎不真实,仿佛那些瓦片下面,还沉睡着数百年前的梦。我用手掌去触摸那些朱红色的宫墙,触感粗粝、冰凉,可不知为何,掌心下却仿佛有微微的搏动——那是无数代匠人的体温,是无数桩宫廷秘辛的余韵,是帝制时代最后的、庄严而悲凉的叹息。  

走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忽然想起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故宫,该是一部怎样宏大的交响?它不是轻快的丝竹,也不是哀婉的管弦,它是编钟与黄钟大吕的合鸣,每一个音符都浑厚、庄严,带着上古青铜器的质感。游人们或漫不经心,或行色匆匆,举着手机忙着在各大殿前留影,仿佛要把这满眼的金碧辉煌收进一方小小的屏幕里带走。而我却更愿意寻一处僻静的角落,比如慈宁宫花园的一角,看那几株老槐树的枝丫如何疏朗地伸向天空,看阳光怎样一寸一寸地,在斑驳的宫墙上挪移。那一刻,我感到的不仅是历史的沉重,更是一种奇异的亲近。这庞大的、曾经只属于帝王一个人的宫城,如今成了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花园。我们用平民的步履丈量着天子曾走过的路,用现代的目光打量着古老的美。这便是民族的过去最动人的地方——它并未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每一个走进它的人的凝视里。  

如果说故宫是民族的骨骼与魂魄,那么前门及周边那些纵横交错的胡同,便是这魂魄散落在人间的呼吸与血肉。从正阳门箭楼下穿过,那巨大的门洞像一台时光机器,一步跨过去,便是另一个世界。前门大街上的铛铛车响着清脆的铃,慢悠悠地驶过,街两旁是翻新过的仿古建筑,黛瓦粉墙,朱漆门窗,底下却开着星巴克和优衣库。但这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和谐。老字号们还稳稳地立在那里——全聚德的烤鸭香气混着都一处烧麦的热气,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同仁堂的药香沉静而内敛,从雕花的木门里一丝一缕地溢出来,路过时总要深深吸一口气,仿佛那苦香能涤尽肺腑里的浊气。  

我常走进一条叫鲜鱼口的窄巷,那里头藏着许多更小的铺子。有一家卖豆汁的,门脸不起眼,里头却坐满了老主顾。我也学着他们的样,要一碗灰绿色的豆汁,就着焦圈儿和辣咸菜丝儿,小心翼翼地呷一口。那股子酸馊味直冲天灵盖,可缓过劲儿来,舌尖上竟泛起一丝回甘。身旁一位大爷见我皱眉,笑了:“头一回喝吧?多喝几回就离不开了。这味儿,就是北京城根儿底下的味儿。”我忽然明白了,这前门周边,不是什么供人瞻仰的博物馆,而是活生生的、延续着的民族文化。那文化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就在这一碗豆汁的酸馊回甘里,在伙计那一声嘹亮悠长的吆喝里,在卖兔儿爷的摊子上那些色彩斑斓、神情憨拙的泥偶里。它们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细微,却一刻不停地输送着最鲜活的血液。  

从热闹的前门往深处走,拐进南锣鼓巷或是更僻静的史家胡同,喧嚣便像退潮一般渐渐落下。这些胡同,才是东城真正的魂魄所在。两旁的槐树将枝叶交织在一起,滤下一地细碎的光影。灰墙斑驳,有的墙头上还长着几蓬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曳。偶尔一扇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窥进去,能看见一方小小的天井,几盆石榴树,一架葡萄藤,底下摆着把竹椅,椅子上或许还搁着一把未合拢的折扇。我常在这样的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陇上的天地是贫瘠悲仄的,让人说不出口;而这里的天地是纵深的,幽微的,让人想停下来,细细地品。每一扇门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段沉甸甸的历史。也许这条胡同里曾住过某位名动天下的文人,也许那棵老槐树下,曾有一对青年男女在此定情。这些砖瓦草木,都像是被时间赋予了记忆,沉默地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  

寄居北京这些年,最觉慰藉的,便是在这样的胡同里漫游。它让我这个没有根的外乡人,仿佛也寻到了一处精神的屋檐。尤其是在秋日,天高云淡,银杏叶黄得透亮,一阵风过,金叶子簌簌地落,铺满了整条青灰色的胡同。那一刻,时间的流速仿佛也慢了,慢了,慢得几乎要停下来。我靠在一棵老槐树干上,看一位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闭目养神,看一只花猫悠闲地走过屋脊,心里便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我从来便属于这里,仿佛这灰墙青瓦间的日月,才是我魂魄里那枚印记真正对应的、安详的故乡。  

如果说中轴线是东城的脊梁,那些四通八达的胡同是东城的血脉,那么王府井这条闻名遐迩的金街,便是东城永远年轻的脸庞。白天的王府井是喧腾的、明亮的,百货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街上涌动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好奇而兴奋的面孔。可我最爱的,是夜晚的王府井。当华灯初上,整条街便被点亮成一条璀璨的河流。传统的匾额与现代的霓虹灯交相辉映,老字号的沉稳与新商场的炫目奇妙地共存。有时会去东安市场里转转,那里头像个迷宫,新旧杂陈。一边是卖着景泰蓝、内画壶的传统工艺品柜台,老师傅戴着眼镜,正细细地描着一支鼻烟壶;转个弯,却又是充满设计感的文创店和咖啡馆。这种碰撞并不会让人感到分裂,反倒生出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站在王府井天主教堂前的广场上,看年轻人踩着滑板轻盈地滑过,身后的教堂尖顶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人群的欢笑声、商店里传出的流行乐、远处偶尔飘来的京剧唱腔,都混在一起,融成一种独属于东城的、既古老又年轻的声景。忽然想起陇上的夜晚,那是另一种寂静的美。而在这里,夜晚是被光与人声填满的,是一种繁华而温暖的、属于人间的充实。  

走着走着,行人渐渐稀了,店铺的灯火也一盏盏地熄了。从王府井转进一条无名的小胡同,像是从灿烂的河流潜入了静谧的海底。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给灰墙青瓦披上一层银纱。远处,鼓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城市的脊背上。忽然意识到,东城于我,早已不是一个地理名词。  

初来时,我像个局外人,用陇人的目光,好奇而审慎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那时,我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植到异乡的树,根须还未及扎下,便被这城市的繁华与深厚晃得有些眩晕。可一年年过去,我在这胡同里走过多少回,在故宫的日影下坐过多久,在前门的小店里喝过多少碗茶?渐渐地,那移植的树竟也生了根,发了芽,树干里流淌的汁液,也混入了这片土地的气息。    东城,它以它那包容而从容的、温润而庄严的方式,悄然接纳了我这个来自关山脚下的、曾经躁动不安的魂魄。它将我的孤独收了进去,又赠予我一份深邃。从此,我的魂魄里便有了两处故乡:一处是关山下,望着炊烟的地方;一处便是这东城,这有着灰墙青瓦、有着朱门金钉、有着无数沉睡的历史与鲜活的人间的地方。  

闲暇时,我仍会拉起板胡,让秦腔秦韵在屋子里盘旋。可渐渐地,也听出了京剧的好。于是,在这京陇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中,我竟寻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有时,隐约的胡琴声从不知哪处院落飘过来,咿咿呀呀的,像这座城市睡着了还在哼着的京歌。我站在阁楼窗前,深深地吸一口这北京东城清凉而醇厚的夜气,觉得心里踏实极了。所有的漂泊感,在这一刻都消融了,化作对这方水土最深沉、最温柔的眷恋。   北京东城,它不只在地图上,它在每一个像我这样有幸与它朝夕相对的人的呼吸里,在每一次归家的脚步声里,在这安然而悠长的、千年如一日的夜色里。

 

二、北平西城

 

住鸭子桥边,算是西城的边上了。护城河的水在暮色里流着,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河岸的老柳垂着头,枝条泡在水里,根根像溺死者的发丝。

往西望去,马连道那些茶庄的招牌在雾中浮沉,灯笼的光是惨白的,照得那雾也成了灰蒙蒙的一团。

常在这样的傍晚出门,脚下青砖的缝里长着苔藓,滑腻腻的,踩上去像踩着几百年的陈血。金中都的残垣就卧在草丛里,石狮子半截身子陷进土中,嘴角还噙着冷笑——它见过多少朝代了?风从芦苇荡里穿过来,呜呜的,像那些被斩首的魂灵在哭。

过了宣阳桥便是大观园。园中假山的石缝里渗着水,滴答,滴答,像谁在数着念珠。翠竹的叶子黄了半边,风来时飒飒地抖,仿佛潇湘馆里那病美人未断的气。站在沁芳闸的石栏前,看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影是碎的,被涟漪撕成一片一片,拼不出完整的模样。暮色从四角亭的飞檐上滑下来,把整座园子浸在靛青的染缸里。戏装女孩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块遗落的帕子,在石凳上蜷着,像一瓣枯萎的梨棠。

牛街的喧嚷是另一种凄凉。烤肉的烟火缭绕上升,在半空散成灰白的瘴气。经学院穹顶上的新月钩子似的,挑着沉甸甸的暮云。诵经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忽高忽低,像在呻吟。想加快脚步,可那声音追着脚跟,直到拐进法源寺的巷子才被钟声截断。法源寺的钟是唐铸的,敲起来带着铜锈的涩味。丁香开得正好,满院白花在夕照里泛着青,像灵堂的挽幛。泰戈尔来那年也是四月罢?那印度老人站在丁香树下,胡须染着花瓣的影子,他用孟加拉语念诗,声调悲凉如埙。徐志摩译着译着,忽然住了口——原来法源寺的鸽子扑棱棱飞起,灰翅搅碎了满天花雨。老人说:“中国的花,懂得流泪的。”这话如今才明白——丁香的花瓣是苦的,任谁尝过,都忘不了。

菜市口总在黄昏时显出原形。白日里菜贩的吆喝、车铃的叮当,都是贴在创口上的膏药;天一擦黑,膏药便剥落了。站在鹤年堂药店门口,青石台阶已磨得凹陷,据说行刑前,刽子手总在这儿歇脚,买一碗黄酒壮胆。如今台阶上坐着个拉二胡的盲人,弓弦一扯,拉出《二泉映月》的调子,那声音寒森森的,把四周的灯火都冻矮了半截。想起戊戌那年秋深,六君子被押来此处。谭嗣同的脚镣拖在尘土里,铮铮地响,他仰头看天,那天是铅色的,像块就要压下来的铁板。监斩官读诏书的声音也是铅色的,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把六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血喷出来时是热的,渗进砖缝便凉了——如今砖缝里的苔藓,许是用那血浇灌的罢?不远处有座关帝庙,庙前旗杆的铁箍上,旧人用指甲刻着“有心杀贼”四个字,笔画已锈得模糊,仿佛也在流泪。风过处,旗杆呜呜地鸣,竟像是那声“无力回天”的余响。

宣武门的箭楼早已拆了,只剩水泥桥墩托着车流。扶着栏杆往南看,当年鲁迅看见的那辆人力车,那摔倒的老妇人,都消隐在尾气与霓虹里了。可北风一来,总能从桥洞下卷出些纸钱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宣武区并入西城那年,民政局的木牌换下来,扔在仓库角落,据说被老鼠啃出了“宣武”二字的豁口。名字这东西,比肉身更脆弱。

沿着南横街往东,路北有座破败的宅子,山墙上嵌着“湖广会馆”的石匾。谭嗣同曾在此写下“我自横刀向天笑”,那夜窗外也是这么弯残月罢?如今会馆成了大杂院,晾衣绳横穿正厅,被单上印着蓝白格的图案,在风里鼓荡如招魂幡。后院的枣树还在,每年结的枣子格外甜——是不是树根,触到了百年前的骨血?

往北走到烂缦胡同,龚自珍的宅子只剩一段院墙,墙头的瓦松长得放肆,在月光下像一排颤抖的睫毛。他当年在这儿写下“九州生气恃风雷”时,可曾料到菜市口的血,会浇出怎样的花?林则徐的福州新馆离得不远,馆内的古槐半枯了,焦黑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是求雨,又像是问天。沈家本的枕碧楼在宣武门外,楼前的井水如今是苦的,打上来沉淀半日,碗底总有一层赭色的泥——也许是庚子年埋下的典籍,化了。

走回鸭子桥时,月亮已升到马连道的茶楼顶上。那月是黄的,黄得像张旧信笺,照着护城河里的碎萍。水声潺潺,流得极慢,仿佛每一滴水都载着个亡魂的名字。顾命八大臣的轿子在桥头折戟那夜,肃顺被押过此桥,据说他靴子上的泥,还沾着圆明园的焦土。如今桥下聚着钓鱼的老人,塑料桶里养着几尾鲫鱼,鱼鳞闪着青灰的光,像一片片剥落的史书。

忽然想,西城不过是一部被翻烂的《金刚经》——每个地名都是经文里掉出的字,有些被血浸透了,有些被香火熏黄了,还有些被岁月磨得透明,透着光能看见对面的轮回。金中都的夯土、法源寺的钟声、菜市口的苔藓、会馆里的枣花,它们都是同一句话的注脚——那句被泰戈尔译成孟加拉语、被谭嗣同刻进砖缝、被龚自珍写在诗里的话,这句活,说来说去,不过是河底那轮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却永远在水中央。

夜风起了。桥边的老柳忽然折了一枝,落在水面上,飘飘摇摇地,像一只永不靠岸的船。裹紧衣裳往回走,身后是千年来的脚步声——那些赴死的、流放的、写诗的、译诗的、卖茶的、钓鱼的,都踩着同一块青砖,往同一个暮色里去了。护城河的水还在流,带着铁锈的腥气,腥气里混着茶香、香火味、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很古老的甜。那大约是丁香在夜里,偷偷地开了。

 

三、京城朝阳

 

北京城里的地名,总有些意思在里头。譬如“朝阳”,单是听着,便觉得有光从东方漫过来,暖洋洋地落在谁的脸上。这名字起得大方,不似“东城”“西城”那般干巴巴的,只道出个一时的方位便罢了。  

我总记得早些年的北京,是有着宣武、崇文的,那名字里带着霸气的武勇与深沉的文华,像两扇大门,镇守京城的南面。后来不知怎的,这些名字竟然没有了,像一幅古画被裁去了边款,只留下“西城”“东城”两个秃秃的名号。这一改,格局太小,鼠目寸光,城外有城,作何解释?我每每想起,心里便有些替这城可惜,宣武门外当年响过多少马蹄声,崇文门下又走过多少赶考的士子,这些气韵,岂是一个“东”字“西”字装得下的?如今住在西城,夜里偶尔听见远处传来的车声,恍惚间还会以为是当年的马蹄,待凝神细听,却什么也没有了。  

同在京城,西城外有丰台,东城外有朝阳。丰台的名字里有个“台”字,仿佛还带着点古意;朝阳却是直直地向着太阳了,满身都是新鲜的劲儿。你若站在东三环的天桥上望,那便看得分明,楼建得比天高,路修得比梦长,玻璃幕墙把整片天空都映得变了颜色,云从上面漂过去,也染上一层淡淡的蓝。北京的魂儿,一半留在红墙黄瓦的老城里,另一半便不知不觉延展到了朝阳。这里没有太多的旧规矩,有的是新鲜的、跳动的、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劲头。偏偏这劲头又不让人觉得生硬,倒像是春天刚抽出来的枝条,嫩是嫩了些,可里头藏着无限的生机。  

住在西城,常往朝阳跑,犹如走州过县一般,至少一小时。但每次过了东二环,便觉得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几岁。  

我来朝阳,多半是为了访友。九年前,常往华威里去。那是个热闹的去处,巷子不宽,两旁的楼也不高,却住着许多写字的人。有一回,去看一位神交多年的文友,参加一次纪念路遥的活动,与读书相关。那日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的,垂在楼前,风过时便有细小的花瓣飘来飘去。彼时,激昂的发言情景,颇有文情的面孔,仍在脑际盘桓。其时,窗外早已没有那叫卖了,是汽车喇叭,是行人说话。走出小区回头望了望那棵老槐。这些年华威里的楼拆了些又盖了些,但那棵槐树还在,每到春天依旧开花,像一位不说话的老朋友,替那些搬走的人守着旧日的时光。    潘家园绝对是朝阳的另一张脸。这地方说是市场,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梦。每逢周末,天还没亮透便已人头攒动。旧书、旧画、旧瓷器,还有那些不知真假的“古玩”,密密匝匝地摆了一地,像把许多个时代摊开了晒在太阳底下。来的人各怀心思,想捡漏的,看热闹的,寻旧日痕迹的。曾在一个地摊前站了许久,看一只青花小碗。碗沿上有个缺口,碗底的款识模糊了,但那青花的颜色沉静,像把一片晴空烧进了瓷里。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见我看得入神,便说:“民国的,民窑,不值钱。”我问怎么知道,他笑了:“值钱的都在里头柜台呢,谁往地上摆?”他手指向市场深处一排玻璃柜,那些东西亮晶晶的,标着价签,隔着玻璃与人保持着体面的距离。我没买那只碗,但此后每次去潘家园都要到那个摊前站一站。有时摊主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聊几句,听他说九十年代初潘家园的样子,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摆摊的比买东西的多,一块玉能看一上午,不买也没人催。如今不行了,什么都快,连看东西都快。他说话时手里总是拿着什么在擦拭,一块玉,一只铜锁,或者一把老钥匙,仿佛那些旧东西在他手上才算是真正活着。  

去潘家园的路上,要经过中国作协。那是一栋不显眼的楼,夹在现代化的建筑群里,像个沉默的老人。有一回我去寓所拜访雷达先生。午后的阳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书桌上,桌上堆着书和稿件,一只老式的搪瓷茶杯搁在一叠稿纸旁,杯盖半开着,露出深褐色的茶汤。雷达先生一口乡音,说话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瓷实,像把文字在嘴里咂摸过了才吐出来。他说到我的作品,说起当下的创作,说有些作品写得花团锦簇,里头的魂却轻飘飘的。你的作品实,但受地域限制。又说朝阳这些年长得太快,快得有些地方还没来得及长出记忆。“记忆这东西,不一定要长在砖头上,长在人的心里也行。” 可不出数月,突然听到先生逝世的消息,很是难过,托人在他灵前燃起一炷香,算是对先生的怀念。后来写了一篇怀念文章,收入了纪念文集。    

在作协大楼拜见了谦和而又文采斐然的李先生。雷达先生如今已不在了,但那些话还在,像种子,落在某个地方,遇到合适的时节便会发芽。我想朝阳之所以有底气往前走,大约正是因为还有人替它记住来路。  

前些日子,去了两次大望京。与十多年前相比,那里又是另一番天地了。高楼林立,玻璃幕墙一片连着一片,太阳照在上面,亮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年轻的男男女女从楼里涌出来,端着咖啡,夹着电脑,打着电话,步子快得像脚底下装了弹簧。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英文和中文,一个挨一个,花花绿绿地铺了半条街。我在一处十字路口站了许久,看那些年轻人过马路。他们的脸上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不是疲惫,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从容。那种从容我在老家天水也见过,不过那是被日子推着,这里则是被梦想推着,到底不太一样。大望京的夜来得迟,华灯初上时,那些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悬在半空中的棋盘,每一格里都坐着一个下棋的人,下着各自的棋局。  

三里屯则是另一番热闹了。酒吧的霓虹灯把行人的脸照得红红绿绿,年轻人们笑着走过,说着最潮的词,穿着最时兴的衣裳。闫妮说,她格外打扮了一下,竟然没人搭理。我不常去那样的地方,有一回朋友住着去看他,喝了些酒。回来时记得在露天台上,可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绕了几个圈,托人指点方才下来。也许,这样的人才是朝阳的主人。我突然望过去,那些面孔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笑容里有一种肆无忌惮的快乐。他们大概不知道潘家园的旧书摊在哪儿,也不会去华威里找一棵槐树,但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三里屯的夜是有声音的,音乐声、碰杯声、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在霓虹的光里流淌。三里屯和潘家园这两幕场景隔了不过几条街,却像隔了半个世纪,偏偏都在这朝阳的地界上,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过着。  

说到误闯,倒有一件趣事。那是个冬天的夜晚,我去接朋友,走着走着便迷了路。拐进一条安静的街,路灯昏黄,两旁是些高墙深院,门口站着笔挺的卫兵。我正疑惑这是什么地方,抬头一看,竟是某国使馆的牌子。再往前走,又是一家,再走,还是一家。路灯下那些门牌上的国名我一个一个念过去,像是在读一本摊开了的地理书。那条街静得出奇,和几分钟后的三里屯判若两个世界。使馆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不亮,却稳当,像是每个国家都在这里点了一盏自己的灯。我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忽然觉得这朝阳真是有意思,前一秒撞进了国际政治的心脏地带,后一秒却在震耳欲聋的酒吧街,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这大概就是朝阳的性子,什么都挨着,什么都不耽误。  

但朝阳也不全是这些光鲜的。有一回我从潘家园出来,天色将晚未晚,便沿一条小巷慢慢走。巷子深处有个修鞋摊,摊主正在收摊,把锥子、线团、鞋掌一样一样放进木箱里,动作不紧不慢。旁边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的沙子还热着,甜香飘出去老远。再往前走,一个四合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电视声,听着像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这些才是朝阳的底色。高楼大厦是绣在上面的花,热闹归热闹,底子还是这些静静的、旧旧的东西。东岳庙的庙会人挤着人,空气中飘着糖葫芦的甜和香火的气味,耍空竹的老人把竹竿抖得嗡嗡响,面人郎的传人捏出一只惟妙惟肖的孙悟空,围观的孩子们拍着手笑。那些笑声和几百年前庙会上的笑声大约是一个样子的,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什么都没改变。  

我在想,朝阳的好,正在于它什么都占着。往西走几步是老北京,有胡同、有四合院、有走不慢的日子;往东再走几步是新北京,有跨国公司、有国际会议、有快如子弹的时间。一个人若住在朝阳,便可一会儿活在昨天,一会儿活在明天,把今天夹在中间慢慢过。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我很早去过一回,那天正是秋天,银杏黄了一地,跑道上有人慢跑,有人遛狗,湖面上漂着几艘小船,远远的鸟巢和水立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一刻我觉得,这朝阳也不全是往前冲的,它也有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那样阔大的一片绿,像是城市故意留下的一个空当,让人们在这儿把奔了一天的脚步放慢下来。亮马河边的夜晚也好看,两岸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也有跑步的人呼着白气一闪而过。河水无声地流着,把那些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像在反复做着一个关于光与影的梦。  

那些撤掉的宣武、崇文的名字,偶尔想起还是可惜。但走在朝阳的大街上,看旧书摊前埋头翻书的人,看老槐树下摇扇乘凉的人,看使馆区安静亮着的灯光,看三里屯那些年轻的面孔,又觉得名字其实不那么要紧。气韵这东西,不在牌匾上,在人的活法里。宣武门外的马蹄声,崇文门下的赶考路,都还在,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住着,住进朝阳的某个老小区里,住进潘家园的某只青花碗里,住进华威里那棵槐树每年开出的花里。北京到底还是那个北京,改几个名字,拆几栋楼,都改不了骨子里的厚实。朝阳的包容,恰恰是老北京那份厚实在新日子里的伸张,它把那些旧名字的魂接过来,放在玻璃幕墙的影子里,放在东岳庙的香火里,放在三里屯的霓虹里,让它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九年前我初到朝阳,看什么都想看出个名堂。如今再来,步子慢了,眼睛懒了,倒看出了些从前看不见的。华威里的槐树还在,只是更高了;潘家园的旧书换了不知几茬,但地上摆摊的人还是那般不紧不慢;中国作协的楼还在那里,只是我再没有去敲过门。这些人事、这些地点,散在朝阳的各个角落里,像一地碎金子,捡不起来,但光还在那里。而我这个住在西城的人,偏偏一次次往东跑,仿佛过了东二环,便离什么近了一些。离什么?或许离的是这座城的另一副面孔,离的是那些不肯被时代卷走的东西,也离的是自己年轻时曾在文字里许诺过的那个远方。   再到朝阳,我又经过那片拔地而起的高楼。太阳正升起来,红通通地挂在一栋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那光被折成无数道,分给路上的行人、飞驰的汽车、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风里带着早上特有的清冽,吹在脸上,让人想起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不用想起。忽然明白,所谓回味,不一定是对故乡的思念,也可以是对某个地方的某个时辰的思念。就像此刻的朝阳,它照着我,也照着那些走了的和来着的北京人。这光照不亮所有的角落,但只要有这么一束,便足够让认得它的人找到回家的路,无论是回到一个地方,还是回到一段记忆里。

 

四、角城海淀

 

第一次来北京,一路向北。公交车驶过一座座立交桥,窗外的景象渐渐从灰蒙蒙的楼群变成浓荫覆地的街巷。海淀到了。我望出去,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影里隐约可见红砖的老楼,铁栅栏上爬满青藤。没有什么摩天大楼,没有想象中的首都气派,反而有种旧书页的味道,沉静、内敛,像一位穿了灰布长衫的老先生坐在藤椅里,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书。  

后来才明白,那便是海淀的味道。  

早年间认识海淀,是在故乡小城的书店里。县城的新华书店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大半是海淀的教辅。《三点一测》《海淀考王》《黄冈题库》,封面上总印着“海淀”二字,仿佛那两个字本身就有魔力,能化平庸为神奇。小城的孩子们把这些书翻得起了毛边,用红蓝笔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批注。不曾到过北京,但海淀以一种隐秘的方式进入了我的青春,像一个远方的传说,一个关于“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灯塔。那时候的我把考上北京的大学当作人生的终极梦想,而海淀,就是那个梦想的核。后来我才真正明白,这座汇聚了清华、北大等37所顶尖高校和96家国家级科研院所的城市区域,是名副其实的“大学城”与人才高地——当年那些教辅封面上印着的,远不止是两个字,而是一个国家为无数像我们这样的远方孩子点亮的灯。  

二十多年前,一位亲戚当了会宁县长。他说起一桩令他颇为自豪的事:据当时统计,仅仅中关村一地,就有会宁籍的学子两千多人。“两千多人啊,”他伸出两根手指,眼睛亮亮的,“咱这里穷,可孩子争气。县里提三苦精神——家长苦供,老师苦教,学生苦学。培养一个大学生,就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他说这话时,屋外正是陇上贫瘠的山川,天地苍茫。想象着两千多个会宁孩子坐在中关村的实验室、图书馆、教室里,他们身上带着黄土高原的风霜,眼睛里映着海淀的灯火。那灯火该有多亮,才能照亮两千多条从大西北蜿蜒而来的路。  

多年后我自己走进中关村,才知道那些灯火亮了一甲子还多。科源社区的“特楼”还在,灰扑扑的砖墙里住过钱学森、钱三强、童第周他们,新中国科学的第一批拓荒者。当年他们在这片荒郊上建起原子能楼时,这一带还叫“中官屯”。那些名字如今刻在史册上,烫金一般,可他们踩过的地砖早被无数后来者的脚步磨得温润。中关村创业大街的咖啡馆里,每天仍有无数的年轻人在笔记本电脑前争论、沉默、拍桌子、击掌……当年“共和国科学第一楼”里的那些深夜,想必也是同样的灯光,同样的不肯睡去。  

后来也成了海淀的常客。去得最多的是海淀文化小剧场,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这两年在那里听过邱华栋讲城市书写,听阎安讲诗歌与地理,听周大新讲战争与人性。坐在台下的多是些文学爱好者,头发花白的,戴着老花镜的,也有年轻人捧着笔记本飞快地记。散场时大家三三两两走出来,还在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某句话。那氛围让我想起故乡庙会上的戏台,台上唱念做打,台下凝神屏息,只不过这里唱的是另一种戏,一种关于思想、关于美的戏。  

让我敬佩的是北下关文联。那不过是个街道级的文艺组织,也许连正式的办公场所都没有,活动常借用社区活动中心。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街道文联,几乎每周都有文学讲座、读书会、诗歌朗诵。去参加他们的活动,主持人端庄大气,声音洪亮。“海淀这地方,随便一个社区里都藏着好几个写诗的、画画的、搞翻译的。我们就是给大家搭个台子。”我想,也许这才是海淀真正的底色。不是那些高楼大厦,不是那些头衔与光环,而是这种潜藏在寻常巷陌里的、蓬勃而固执的对文化的热爱。它被称为“没有围墙的大学城”,可围墙本来就不在建筑上——它在人心之外,而海淀人一颗一颗把它推倒了。  

裕民中路不在海淀,在朝阳区的边上,但因为一场读书活动,它与我的海淀记忆也连在了一起。那是北大毕业生王璞发起的“作者面对面”,每日早中晚三场,公益性质,风雨无阻。我去过几次,在那间不大的房间里,见过白庚胜讲民间文学,曾镇南讲批评的尺度,司马南讲他那些争议与风波,潘婕讲电影与人生。来听的人各色各样,有附近写字楼的白领趁着午休匆匆赶来,有退休的老教授拄着拐杖坐在后排,也有从外地专程坐高铁来的年轻人。讲者和听者之间没有隔阂,常常讲完了,大家还围着讨论半晌不肯散去。那样的场景,在别处很难见到。它让我想起古希腊的广场,或者春秋战国时期稷下的学宫。知识在这里不是被供奉的,而是被传递的、被争论的、被生活的。  

海淀的这种“智识底色”,不是孤悬于象牙塔里的。它落在圆明园的断壁残垣旁,是中关村写字楼彻夜不熄的灯光;它映在颐和园的昆明湖倒影里,穿梭着自动驾驶汽车。有次我从香山下来,坐西郊线小火车回城。窗外的景色一层一层剥开,先是西山苍翠,然后是高校的红墙灰瓦,再然后是创业大街的玻璃幕墙。这条线上坐着穿汉服拍照的姑娘,也坐着背双肩包的硅谷海归;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住户。火车慢慢晃着,像一根针线把这些截然不同的人缝在同一匹布上。  

西山的安静与中关村的喧嚷之间,其实只隔了半程地铁。我常去西山,从海淀城区向西,渐渐就进了山。双清别墅在香山脚下,那个小小的院子,当年毛泽东曾在那里住过。院子里有株银杏,据说还是当年的样子,秋天时满树金黄,落了厚厚一地。站在院中望出去,可以看见北京城远远的轮廓,高楼大厦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竹笋。不禁想起一九四九年的春天,那些改变中国命运的决定,就是在这个安静的院落里酝酿的。历史有时候就藏在这种寻常的风景里,你得用心才能听见它的回响。  

曹雪芹纪念馆也在西山脚下,白家疃那一带。传说曹雪芹晚年曾在这一带居住行走,那条被后人称为“曹雪芹小道”的石径,蜿蜒在草木深处。有次去,那天是个清寂的冬日,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簌簌声。站在那条小道上,想象一个潦倒的文人穿着旧棉袍,在这山路上踽踽独行。他那时正在写《红楼梦》,写大观园里的繁华与幻灭。西山的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也许不会想到,自己笔下那个“假作真时真亦假”的世界,会成为后世无数人精神的故乡。海淀的智识血脉,原来可以追溯到这样久远的地方。  

再往北走,上庄镇太舟坞村藏着另一段被时间掩埋的故事。清初索额图的私家花园曾坐落于此,水榭楼台,极尽奢华。索额图被诛后,园子渐渐荒了,雍正八年一场大地震,几乎抹去了所有痕迹。直到1984年,原花园旧址的苇塘里竟奇迹般盛开了一池古莲花。埋在地下几百年的莲子,遇水又活了。我去看过那片苇塘,夏天时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大片,看不出半点沧桑。可你蹲下来细看,那些花瓣的质地,和别处的似乎又不太一样,像是开了几百年的花,倦了,却还是按时赴约。  

百望山也有传说。北宋时杨六郎在昌平一带鏖战,佘太君站在山顶望儿助威,后来那山便叫“望儿山”,“望”字在民间口口相传里慢慢变成了“旺”,也就有了东北旺、西北旺这些地名。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我忍不住笑了。那些行色匆匆的中关村程序员大概不知道,他们每天经过的地铁站名里,藏着一个北宋老太太焦灼的远眺。海淀就是这样,有时候走得急了,脚下踩着的可能就是一层又一层的故事。  

海淀的智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拒人千里的智识。它藏在课本的铅字里,藏在会宁学子的行囊里,藏在社区剧场的灯光下,藏在裕民中路那间小屋的热烈讨论中,藏在西山古道的石阶上,也藏在古莲重新探出水面的那个夏天。它是流动的、生长的、温热的。它有庙堂之高,也有江湖之远;有清华北大的象牙塔,也有街道文联的方寸之地;有中关村的创新浪潮,也有曹雪芹的千秋文心。  

我常想,为什么偏偏是海淀?也许因为这里有三山五园的山水灵气,有近百所高校院所的人文积淀,有数十万日夜不息的求索灵魂。但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接纳”的胸怀。它接纳最前沿的科技,也接纳最古老的诗词;接纳金字塔尖的精英,也接纳街巷深处的普通人;接纳成功,也接纳失败;接纳来自全国各地、世界各地的追梦者,包括像我这样,从甘肃的黄土高原上走来的看客。  

傍晚时分,站在中关村的天桥上。桥下车流如河,灯光连成光的河流,从西直门一直流向五道口。桥下的人行道上,年轻的、年长的、中国人的、外国人的面孔匆匆流过。他们中有多少人是从远方来的呢?有多少人怀里揣着一个关于知识的梦,来到这片土地?那些从会宁来的两千多个孩子,如今大概早已散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但他们的起点,都在这里。  

海淀不是一座孤岛。它与北京、与甘肃、与整个中国、与世界,都有着隐秘而坚韧的联系。那些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知识、思想、精神,通过书本、通过课堂、通过一场场讲座、一次次对话,流向了远方。而远方的人,又带着他们的故事与梦想,源源不断地回到这里。这是一种奇妙的循环,一种生生不息的智识的呼吸。  

夜深了,钻进地铁站。站台上等车的人依然很多,有人捧着书,有人盯着手机,有人闭目养神。列车进站的风掀起衣角,忽然想起英敛之在温泉显龙山题的那四个字——“水流云在”。海淀的智识,也是这样水流云在的东西。水一直在流,云一直在飘,而山始终在那里,静默地承载着一切。  

而我,一个来自甘肃的过客,在这样一个夜晚,成为这水流云在中的一分子。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试图把它写下来。虽然我知道,我写下的不过是这巨大智识海洋中的一滴水,但对于我来说,这一滴水已经足够辽阔,足够让我用一生的时间去回味,去探索,去致敬。

 

五、京都丰台

 

住在丰台与西城交界的地方。每日推开窗,一边是京城的繁华旧梦,一边是西南大地的苍茫暮色。作为一个天水人总爱在这交界处徘徊——仿佛站在历史的缝隙里,左耳是燕都的晨钟,右耳是陇西的羌笛。而丰台,便是我这些年最常踏足的土地。

“丰台”二字,从何而来?数百年间,众说纷纭。清代学者朱彝尊在《日下旧闻》中考证,以为丰台即金代拜郊台,因邻近中都南门“丰宜门”,故各取一字,合为“丰台”。其子朱昆田却不以为然,认为此地乃元代韩御史别墅“远风台”之遗址。到了乾隆年间,天子南巡至此,见接畛连畦、花木蕃庑,御笔一挥:“丰盖取蕃庑之义,台则指亭台而言耳。”更有当代学者据明代《宛署杂记》考证,丰台或由明代的“风台村”演变而来。四种说法,各有所据,恰如这方土地的脾性——不肯轻易将身世和盘托出,只教人在故纸堆里寻觅、在残垣断壁间揣度。

曾经几次到过卢沟桥。桥下的永定河,古称卢沟,是北京的母亲河。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这座石造联拱桥横跨河上,迄今已逾八百春秋。“卢沟晓月”的石碑立在桥东,乾隆的御笔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抚着桥栏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狮子,想起八百年来,多少商旅从这桥上走过,多少征夫的脚板将它踏得凹凸不平。宛平城就在桥东,城墙上的弹痕依稀可辨,这桥见证了太多的离别与重逢,太多的血与火。永定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仿佛在说:人间的事,我都记得。

比卢沟桥更早的,是金中都的遗迹。公元1153年,海陵王完颜亮迁都燕京,金中都在此落成。如今,凤凰嘴村尚存一段城墙遗址,夯土裸露,杂草丛生,却仍倔强地挺立着。站在那段残墙前,想象八百年前这里曾是帝京的西南角,宫阙连云、车马喧阗。而今只剩下一抔黄土,在风中沉默。历史就是这样——它给你看最辉煌的,也给你看最荒凉的。

然而丰台最动人的,还是花。

丰台的花卉历史,上溯辽金,下至明清,已历八百年。黄土岗、草桥一带,泉甘土沃,养花最宜。《鸿雪因缘图记》里说,花乡“前后十八村,泉甘土沃,养花最宜,故居民多以种花为业”。明代时,花农们集资修建了两座花神庙,一东一西,香火极盛。曾在一个春日走进纪家庙村北的西花神庙,庙门上的“古迹花神庙”匾额已斑驳,但院中的古碑犹在,记载着花农们年复一年的祈愿。在丰台国际花卉展上,看见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荷兰的郁金香、日本的樱花、南美的热带兰——它们在温控大棚里争奇斗艳,仿佛要把全世界的春天都搬到这里。而在国际花卉园举办的生态文学年度作品研讨活动上,与来自北京城的写作者围坐花间,谈论文字与自然的关系。花香与书香交融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乾隆皇帝说的“蕃庑”二字——那不只是一个词,而是这片土地八百年来生生不息的命脉。

昨天去了大葆台汉墓博物馆。那是一座西汉广阳顷王刘建及王妃的合葬墓,距今已两千余年。墓中完整呈现了“梓宫、便房、黄肠题凑”的葬制。所谓“黄肠题凑”,是以柏木心材垒成的椁室,结构整齐,异常坚固。站在那层层叠叠的柏木前,仿佛看见两千年前的工匠们劳作的场面。他们伐木、解板、垒砌,用了15880根黄心柏木条端头向内垒砌而成,高2.7米,及许多木炭为汉武帝的孙子、汉宣帝的叔父夫妇构筑了永久的居所。当然,随葬车马、青铜、玉器等等,更是堆积如山。汉代人相信灵魂不灭,死了与活着一样,待遇不可少。所以他们把死亡也建得如此庄严。这让我想起天水老家的那些汉墓,也有如此的葬制,只是所用木炭、黄肠题凑与刘建墓葬无可比拟。迄今民间丧葬还保留了类似黄肠题凑一样的棚木覆顶。但却作着同样的不朽之梦——原来从陇西到幽燕,人们对永恒的追求竟如此相似。

   在博物馆,也看到了玉衣复原品。达官显贵生时穿金戴银,死后玉衣裹身,就连阳物也用玉片包装得格外精致耀眼,正应了“皇上爷的腰子是世核儿。”

真正让丰台活起来的,是铁路。

1895年,津卢铁路通车,丰台火车站建成,成为北京最早的火车站。那一年,李鸿章在甲午战败后再次上书,力主修建铁路。年底,铁轨从天津铺到丰台,蒸汽机的轰鸣第一次惊醒了这片沉睡的土地。此后,京汉、京张、京奉三条干线在此交会,丰台一跃成为京南交通咽喉。车站门前的正阳大街商号连绵、货栈云集,饭馆、杂货铺、粮店、药铺、说书馆一应俱全。在天街吃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蒸腾,满楼是匆匆的年轻人。那一刻我想,一百多年前的旅人,是否也曾在这条街上,在楼下歇脚、吃饭、等待一列迟到的火车?火车站经营了整整115年。但铁轨还在,故事还在。

而今,丽泽金融商务区在丰台崛起。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入驻企业从2020年的572家跃升至1418家,培育出13座“亿元楼宇”。昔日的拜郊台、远风台、花田、铁轨之上,如今流淌着资本与数据。丰台还是那个丰台,却已经不是那个丰台了。

常住在丰台与西城的交界处。每当暮色降临,站在窗前,看见丽泽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大地捧出的花。八百年的花香、百年的汽笛、千年的夯土、两千年的柏木——它们在这片土地上层层叠加,如同一部不肯合上的史书。而我,一个来自陇上的寄居者,有幸成为这史书的一个读者、一个注脚。

丰台,丰宜门外拜郊台;丰台,远风台之遗址;丰台,蕃庑亭台;丰台,风台村之演变。叫什么名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土地记得一切。记得花开花落、记得火车轰鸣、记得帝王祭天、更记得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而我,一个异乡人,在丰台的记忆里,找到了自己的乡愁。

 

六、石景山城

 

说来惭愧,在北京这些年,东西南北地跑,竟从未正眼瞧过石景山。东城、西城自是常去的,那胡同里的枣树、琉璃厂的旧书、钟鼓楼下的鸽哨,都熟稔得像自己院里的物事。海淀、朝阳亦不陌生,高等学府的白杨道,国贸玻璃幕墙上的流云,都曾留过我的足迹。就连南城丰台,花乡的花市也逛过几回,通州的大运河边也坐过半日。唯独这石景山,像地图上一个被手指遗忘的角落,每次摊开北京地图,目光总从它身上滑过去,滑向更热闹处去。

终于决定去一趟。倒不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写了其他五区,又写了昌平、通州,单落下它,心里竟有些过意不去。况且京城八区这个说法,听着便比七区圆满许多,像一盘棋局,缺了西北角那一子,终究不成定局。

某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出门了。地铁一号线往西,越走人越少,车厢里空荡荡的,玻璃窗上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过了五棵松,过了八宝山,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高楼退去,山影浮现。那山不甚高,灰扑扑的,连绵着往北延伸,像一道被谁随意搁下的墨痕。

在古城站下车,我竟有些恍惚。这里没有国贸的玻璃迷宫,没有西单的人潮汹涌,连东城胡同里那种被时光磨得发亮的石板路都没有。街道宽而静,梧桐的叶子遮了大半天空,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把碎金。几个老人在路边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驶过,站台上只等着一两个人,神情都是安详的。我忽然觉得,这里的时间流速大约与内城不同,像一只调慢了的钟,嘀嗒声里都透着闲意。

往西走不多远,便看见首钢的遗骸了。那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景象:巨大的高炉像几个蹲伏着的钢铁巨兽,锈迹斑斑的身躯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冷却塔的塔身还留着“首钢”两个大字,漆皮剥落了,字迹却依旧倔强;纵横交错的管道在晨光里投下密密的阴影,像是工业时代写下的最后一篇狂草。我走近去摸那高炉的基座,铁是凉的,粗糙的表面上锈迹如老人手上的斑点。四十年前,这里还是火热的,钢水奔流,铁花四溅,工人们戴着厚手套,脸上映着红光。如今这些都成了遗址,成了风景区,成了冬奥健儿腾跃的背景。雪飞天的大跳台就立在不远处,曲线优雅,像一柄倒悬的白玉如意,与那些笨重的高炉形成奇异的对话,一个说着昨日的荣耀,一个唱的是今日的歌。

在首钢园里走了许久。几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掠过,笑声脆生生的;一对新人在高炉下拍婚纱照,新娘的白纱被风吹起,拂过锈红的钢铁;一个孩子指着冷却塔问母亲:“那是什么呀?”母亲想了想说:“是过去的房子。”是的,是过去的房子。过去的房子如今成了风景,成了记忆,成了石景山与内城最不同的那道印记:内城的历史是金瓦红墙的,是雕梁画栋的,是文人墨客反复吟咏过的;而这里的过往,是铁与火,是汗与泪,是千万个普通人的青春与暮年。

离开首钢园,往模式口去。这条路便是著名的“驼铃古道”了,老舍先生《骆驼祥子》里,祥子牵回三匹骆驼的原型地。如今古道铺了崭新的石板,两侧的店铺也修葺得齐整,但总有些东西是翻新不掉的——比如那几株老槐树,树冠大得像绿云,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摇晃;比如墙角一块磨得凹陷的条石,不知被多少驼蹄踏过;比如一位卖老酸奶的老人,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白布盖着的泡沫箱,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尾音。

站在这古道上,忽然想起老舍笔下的祥子。那年轻的车夫,拉着车从这条路上逃出虎口,又在月光下牵回那三匹骆驼。骆驼的蹄子敲在石板上,该是怎样的声响?驼铃在夜风里晃荡,该是怎样的清越?如今这些都听不见了,只有汽车偶尔驶过,喇叭声尖利。但老人说,夜里静的时候,起风了,还能听见铃铛声,从西边的山里传过来,隐隐约约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这世上的声音,有些是消失了,有些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时间里去,等着某个安静的夜晚再浮上来。

我去寻那灵根古柏。听说在石景山上,明万历皇帝曾御笔亲题四个字。山不高,拾级而上,不过半小时的路程。沿途树木蓊郁,蝉声如沸。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那棵古柏了——它从一块巨石的裂缝里长出来,树干虬曲如龙,树皮皴裂如鳞,一半的根裸露在外,紧紧抓着岩石,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我凑近去辨认崖壁上的字,“灵根古柏”四字果然还在,笔画已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劲道还在,仿佛万历皇帝挥毫时的那口气,还留在石头上没有散尽。

坐在古柏下的石头上歇脚。从这儿望出去,北京城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地图。内城的方向,高楼如林,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光。近处却是山的翠色,是树的荫凉,是蝉鸣织成的一张密网。忽然觉得,这石景山真像个隐士,离京城这么近,却又这么远;守着满山的寂静,看那一边的喧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那棵古柏在巨石夹缝里活了几百年,它大约什么都看见了,看见了山下的京西古道驼队往来,看见了首钢的火光冲天而起,看见了城池一点点长大、变高,看见了无数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只是沉默着,把一切记在年轮里。

下山时已是黄昏。路过一处叫“鬼王坟”的地方,其实只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草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当地人说,这是清代高僧海岫和尚的墓,传说乾隆皇帝曾与他斗法,输了一局,便下旨“有坟无塔”。那斗法的故事,听起来像两个顽童的游戏——一个埋铜钱,一个钉木橛,却牵动了满城百姓的性命。站在荒草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古人的想象总是天真,连皇帝与高僧的较量,都带着泥土的气息。不像现在的故事,动辄千亿万亿的,听着空荡荡的,抓不住。

累了在一家小馆子吃面。老板是个中年汉子,听说我从甘肃来,话便多了起来。“我们这儿啊,跟你们那儿有点像,都是山,都是慢。”他说,“城里人老觉得我们偏,其实我们才觉得他们闹得慌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里搁了酸菜和几片羊肉,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窗外渐渐静下来,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晃啊晃的,像水里的藻。

回程的地铁上,我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首钢的高炉在暮色里成了黑魆魆的剪影,古柏的枝叶在逆光中镶着一层金边,模式口的石板路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些景物,与东城西城的红墙绿瓦无关,与朝阳海淀的玻璃幕墙无关,它们是另一座北京,一座被山环着的、被铁淬过的、被驼铃摇醒过的北京。这座北京是小的,在地图上只占指甲大的一块;但它又是深的,深到泥土里,深到石缝里,深到一代代人的记忆里。

初看“北京市石景山区”,只觉得这几个字陌生得像外国的地名。此刻再念一遍,却觉出几分亲切来。“石景”二字,原是山的模样;“山”字,又带着草木的气味。这个名字,比“东西城”朴实,比“海淀”古拙,比“朝阳”沉静。它不争不抢地待在北京的西北角,像那个卖老酸奶的老人,推着二八大杠,叫卖声拖得长长的,等着有心人停下来,买一碗尝尝。

京城八区,终于齐了。可我知道,这石景山与我写过的其他七区都不一样。它像个被遗忘的兄弟,不常走动,但血脉里流着同样的东西,那东西也许是黄土,是煤,是钢水,是某个清晨里,一声遥远的驼铃。

 

七、门头沟区

 

门头沟区位于北京西部,与北京城六区东城、西城、朝阳、海淀、丰台、石景山六区相比,具有鲜明的京西山区与生态涵养区特征。门头沟区98.5%为山区,拥有北京最高峰灵山和永定河大峡谷,自然生态与城六区的平原城市景观形成鲜明对比。灵山海拔2303米,是华北地区面积最大的高山草甸,呈现独特的高原、草原风光。永定河峡谷,又称官厅山峡,北起官厅水库,南至三家店,山高谷深,被誉为京西小三峡。

门头沟是北京京西古道的核心枢纽,历史上是京西煤炭的集散地,也是北京城西部的天然屏障,保留了丰富的古道、古村、古刹文化,与城六区以现代都市、皇城文化为主的景观迥异。千年古刹潭柘寺是北京最古老的佛教寺院,有“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之说。门头沟保留有牛角岭关城、马致远故居等,古道上的蹄窝见证了昔日的商旅繁华。

住在西城的阁楼里。那是典型的北京腹地。夜半醒来,总听见窗外有隐隐的声浪,像大地在呼吸,那是二环路上绵延不绝的车流。路灯的光是橘黄的,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碎碎的,落在青砖墙上,像一匹抖不开的旧绸子。我常觉得,这城是浮着的,浮在光与声的海上,自己也成了海里的一粒沙,被裹挟着,向前,向前,不知向何处去。

今年清明放假,孙女吵着要去同学姥姥家,我便跟着乘车前往门头沟区。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楼矮了,山近了,天也忽然高了起来。待到下车时,一阵夹着草木气的风吹过来,竟叫我打了个激灵。那风是硬的,带着山野的棱角,不像城里的风,软绵绵的,混着汽油和烤鸭的油香。我眯起眼,看见村口的石头上刻着五个大字:琉璃渠村。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五个字会像一把钥匙,慢慢拧开我对北京的另一重认知。

门头沟的山是泼墨式的。西城的山只在天际线上画一道淡淡的痕,香山的红叶要在特定的时节才肯露脸,平日里总羞怯地躲在楼群后面。而这里的山,一上来便是劈面而立,莽莽苍苍,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我们住的屋子在三层,窗正对着山腰。清晨推窗,雾气还未散尽,山间的树便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湿漉漉地绿着。偶尔有鸟掠过,叫声在山谷里荡几个来回,才肯歇下。这寂静是立体的,有深度的,不像城里的静,只是声音的缺席。在这里,静本身便是一种声音,是松针落地的轻响,是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叹息,是远处不知名的小兽在草丛里窸窣穿行的密语。

主人家的院子是敞着的,没有西城四合院那种严防死守的垂花门与影壁。阳台上可以看见白云在山尖飘浮。女主人从厨房探出身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笑:“快进屋喝口水!”那笑容是热的,这一笑却是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子,烫人的。她的丈夫、孙女的姥爷人很热情,喜欢自驾游。我看见他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粒粒小琉璃。这个联想让我突然想起进村时看见的那些嵌在墙里的琉璃瓦,龙凤的图案,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绿或明黄的光。彼时只觉得好看,此刻却忽然明白了,那些冰冷的、象征着皇权的瓦片,与眼前这滴温热的、属于劳动者的汗水,竟是同一双手烧制出来的。

我参观过村里的琉璃展馆。展厅不大,却陈列着明清两代的瓦当、脊兽、吻兽的复制品。故宫太和殿顶上那只最大的鸱吻,便是琉璃渠的匠人烧的。我凑近了看那只吻兽,它张着嘴,仿佛要吞下整个天空,身上的鳞片一片片勾勒得极细,釉色在灯下流转,像是活的。可不知怎的,我却想起在故宫参观时的情景:成千上万的游客举着手机,对着金銮殿顶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着,却没有人低头看一看脚下的砖,那些砖也是从这里运去的吧?是匠人们用独轮车推过京西古道的蹄窝,一路颠簸着送进京城的吧?古道上的蹄窝我后来去看过,深的能没过半个脚掌,那是几百年来多少车马碾压出来的印记。石头是硬的,可岁月比石头更硬,硬生生把坚硬的石头磨成了柔软的凹痕。

这让我想起在牛角岭关城旁看到的那通“免夫碑”。碑是乾隆四十二年立的,字迹有些漫漶了,但“永远免夫交界”六个字还清晰可辨。这是朝廷体恤当地百姓山路难行,免了他们的徭役。我抚着那冰凉的石碑,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三百年前的皇帝,减了百姓几日劳役,便被刻在石头上颂扬至今;可那些百姓呢?他们日复一日地烧琉璃、运琉璃,脊背压弯了,手掌磨穿了,又有谁来刻一块碑记下他们的名字?史书总是太吝啬,惜墨如金地记着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却对供养了这一切的万千生民,只肯给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寥寥七个字,便是他们全部的墓志铭了。

然而琉璃渠给予我的,不只有这种沉甸甸的苍凉。主人的弟弟在晚饭时赶来了,接着又来了侄子、侄孙,满满地坐了一大桌。他们兄弟间说话是嚷着的,隔着桌子也要高声,仿佛声音小了便亲热不够似的。侄子给叔叔斟酒,手微微倾斜,酒线细而稳,叔叔也不道谢,只拿眼角瞟一下,嘴角却藏着笑。女人们在厨房和堂屋间穿梭,端菜、添饭,围裙带子松了,便随手系个结,那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却有种家常的好看。酒过三巡,主人忽然拍我的肩,带着几分醉意说:“我们门头沟人,和你们天水人一样,实诚!不玩虚的!” 那一刻,两个异乡人的手握在一起,掌心都是热的,像两块刚从窑里取出的琉璃坯,还带着火焰的温度。

夜深人静,村子便彻底静了。我独自站在窗前,看对面的山化成了墨黛色的剪影,沉沉默默地蹲在夜幕里。山脚下的人家亮着几盏灯,零零星星的,像是谁不经意撒了一把碎金子。抬头是天,深邃的藏蓝,星星低得骇人,仿佛伸手便能拽下一颗来。这景象在西城是决然看不见的,那里的夜空是灰红的,被万家灯火映得像一块洗旧的绸子;那里的星星是躲着的,偶尔露面,也怯生生的,仿佛怕被满城的霓虹比下去。而这里的星星是主人,大大方方地挂着,一颗一颗,亮得理直气壮。

没去过的定都峰。听说那峰原名牛心山,传说燕王朱棣曾登顶观日,见紫气东来,永定河如龙蜿蜒,便认定这里是“大明千年基业发祥之地”。后来他果然迁都北京,定址金銮殿时,据说选的便是牛心山上看到的“日上”方位。此刻我站在窗前,头顶是燕王看过的那片天,脚下是他站过的那片土。但燕王看到的是“基业”,我看到的却是山下那几点灯火,是灯火下围坐的一家人,是那兄弟间高声的嚷、妯娌间会心的笑。帝王要的是万世基业,百姓要的只是一个温热的夜晚,一桌不丰盛却管饱的饭菜,以及饭后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说几句闲话的工夫。

有一天,去看了门头沟的另一面,中关村人工智能科技园。那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玻璃幕墙的大楼干净得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会议室里,演讲者正描述着“空地一体”的应急救援系统:无人机在高空全局感知,机器狗在地面灵活突进,二者数据交融,便能从火场、震区中精准地搜寻生命。大屏幕上演示着模拟画面,无人机传回的红外影像里,一个光点在废墟下闪烁,机器狗循着路径钻进去,不久,光点变成了人的形状。掌声响起来,我却没有拍手。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仿佛看见了那琉璃渠的窑火与这里的电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相接了。古人用泥土和火焰塑造庇佑皇权的神兽,今人用数据和算法编织守护生民的安全网,都是要把人间变得更好一些,让生者有所依,让逝者有所安。

回程的地铁上,我靠着车窗打盹。隧道里的灯一明一灭,恍惚间,我又回到了琉璃渠的那个夜晚。窗前的那几点灯火忽然变成了无数点,在黑暗的山谷里浮动着,像萤火虫,又像走失的星星。我想起白天在村里看见的那些新修的民宿,白墙黛瓦的,门前挂着红灯笼;想起琉璃星谷里那些依着山势布置的装置艺术,古老的窑址旁立着不锈钢的抽象雕塑,竟也和谐;想起卖山货的老太太用手机扫码收款,二维码贴在塑料纸上,被风吹得哗哗响。这个村子在变,就像整座门头沟在变,从“京西煤都”到“生态涵养区”,从皇家琉璃的产地到人工智能的试验场。但有些东西似乎没有变,比如那杯热茶的滋味,比如那张圆桌上不分彼此的亲热,比如傍晚时候,家家户户飘出来的、混杂着葱花香气的炊烟。

出地铁站时,西城的灯火又如常地涌了过来。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依旧。但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多了一个角落,那里有山,有星星,有一窗墨黛色的剪影和几点不会熄灭的灯火。从此我再走在这浮着的城里,脚下便有了根。那根扎在门头沟的泥土里,扎在琉璃渠的窑火旁,扎在一桌热腾腾的农家菜中间。即便我终将老去,即便西城的胡同终将被更亮的灯、更高的楼淹没,那几点灯火也还会亮着,在我心里的夜壁上,明明灭灭,像一个不肯醒来的梦。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依旧是橘黄的,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但我忽然觉得,那光里多了一层暖意,不是从灯芯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那些山沟里,从那些窑火的余烬中,迢迢地,一路照到了这里。

 

八、枕城昌平

 

北京城像一册摊开的史书,东城、西城是工笔描摹的正文,一页页写着红墙黄瓦的庄严;海淀是三山五园的注脚,隽秀而工巧;丰台是散落在城南的杂记,烟火气里藏着花乡旧事。而昌平则是这册书翻到最后一页时,枕在书脊下的那只温热的臂弯。它在京城北边不声不响地托着整座城的重量,让那些金碧辉煌的篇章得以安然铺展。古人称它“京师之枕”,一个“枕”字,道尽了倚靠与守护的全部含义。

第一次真正感知这只“枕”的温度,是在十多年前的西三旗。那时孙女尚在襁褓,眼皮突然发了炎,女儿花了四百元挂同仁堂的号,又抓了一千多元的中草药。医生说雾霾所致,需用草药熏、毛巾敷。未出月的婴儿哪里懂得配合?啼哭声响彻小小的房间,草药的热气氤氲而上,熏得一家人心头火燎。那是与昌平最近的距离,只隔着一条行政区划的线,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西三旗属海淀,北临昌平回龙观,行政的界限清清楚楚,可雾霾不管这些,它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翻过昌平的山,漫过昌平的林,毫无阻拦地扑向襁褓中的婴孩。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京师之枕”,原来枕着的,是整座城的呼吸。

后来去过锐健营。虽不在昌平境内,但那些八旗训练的遗迹让我遥想当年?军都山下的马蹄声、居庸关上的烽火讯,都曾在这片土地上交织。昌平扼守西北出京要道,自古为内控中原、外扼塞北咽喉之地。明成祖迁都北京后,将皇陵选址于天寿山下,昌平于明景泰二年迁县治于永安城,正德元年升为昌平州,成为明朝的京畿重镇。从那时起,这片土地便不仅是地理上的屏障,更是精神上的依靠,十三位皇帝的英灵安卧于此,整座王朝的根脉,都枕在昌平的山峦之间。

在昌平,登过居庸关。那是一个秋天,关沟两侧山势雄奇,翠嶂如屏。《吕氏春秋》中便有“天下九塞,居庸其一”的记载。站在关城之上,北望是燕山连绵如黛,南瞰是京城隐约如烟。那一刻忽然觉得,东城的鼓楼、西城的胡同、海淀的园林、丰台的花乡,所有这些构成了北京的血肉与容颜,而昌平是它们共同的骨骼,沉默地支撑着,无言地守护着。居庸关是万里长城上最负盛名的雄关之一,明代碑记中称其为“天下第一关”。可这“第一”,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抵挡的。

也去过明十三陵。长陵的祾恩殿用六十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那种恢弘让人屏息。可真正让我动容的,不是帝王的威仪,而是石像生沉默的脸,它们在神道两侧站立了六百多年,看尽了王朝的兴替,也看尽了人间的悲欢。十三陵自永乐七年开始营建,前后长达二百三十多年。二百三十年,十三个皇帝,无数工匠的汗水与血泪,都化作了天寿山南麓这一片肃穆的沉默。这沉默,是“京师之枕”最深沉的质地。

还有白浮泉。元世祖至元二十九年,忽必烈命郭守敬自“昌平县白浮村引神山泉”,导西山诸水以济漕运。从此,自大运河运抵通州的百万物资,可经通惠河直入京城,积水潭上“舳舻蔽水”。郭守敬不会想到,他引的这一脉清泉,不仅滋养了元大都,更让“京师之枕”有了水的温柔。温榆河、十三陵水库、蟒山国家森林公园,今天的昌平,森林覆盖率达49.46%。山是骨,水是血,山水相依,才撑得起“枕”这个字的分量。

尝过康陵村的正德春饼宴,吃过上口村的驴打滚,也啃过长峪城的猪蹄,更沐浴过小汤山的温泉水。每一道美食,每一池清水,都有美妙的经典传说,如今孙女早已长大,眼皮再未发炎。西三旗的雾霾也少了,据说是昌平那一片山林起了作用,它们像一道绿色的屏障,把西北的风尘滤了一滤。有时想,所谓“京师之枕”,从来不只是地理的,更是时间的、情感的。两千多年前西汉设县,六百年前明代升州,到今天成为首都西北的生态涵养区,昌平始终以“枕”的姿态存在着:不争锋,不炫目,只是稳稳地托着,静静地护着。东城有东城的繁华,西城有西城的厚重,海淀有海淀的秀美,丰台有丰台的温润。而昌平是它们共同的枕——当整座城累了,便可枕着这片山水,安然入梦。

 

九、睡城通州

 

终究是个异乡人。从陇右的黄土坡上走来,满眼都是沟壑纵横的干涸,耳朵里灌满了吼叫的秦腔,那声音像是在干裂的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到了北京,便一头扎进了这人声鼎沸的京城。我不大敢去内四区,东城、西城是这都城的魂魄所在,那里有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有曲折幽深的胡同,那是一种规规矩矩、不容置喙的帝王气。走在长安街上,两侧的红墙黄瓦,让人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个人的微渺,像是一粒被偶然吹入这宏大棋盘上的尘埃。朝阳呢,又太摩登了些,玻璃幕墙的大厦反射着刺眼的光,俊男靓女行色匆匆,那里的夜晚是霓虹涂抹的,热烈、虚幻,却也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昌平是个上风上水的地方,有十三陵的肃穆,有居庸关的险峻,那是另一种宏大,是山与长城铸就的铁血丹心,可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秘密的北方汉子,硬朗,却也少了几分水的灵动。  

只有通州,让我一次次地来,来了,心里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感觉,混杂着亲切与悲凉,又隐隐地,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过了东城是朝阳,过了朝阳是通州,一路向东,那帝王气、那现代风,便都渐渐地淡了,散了,仿佛一个华美的梦做到尽头,露出了生活原本的、粗糙的质地。  

第一次知道通州,是因为大运河。在我的故乡,一条渭河便养活了八百里秦川,也养出了周秦汉唐的泱泱气度。水是命脉,也是魂魄。而当我在通州,站在北运河的岸边,看着那宽阔得有些苍茫的水面时,我的心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的。这不是我见过的那种水,不是江南的小桥流水,温婉缠绵;这水,是北方的水,雄浑,沉郁,带着一股历史的泥沙与负重,不动声色地,流淌了几百年。它就是大运河的龙头,是千里漕运的起点,是“一京二卫三通州”的那个通州。  

站在运河公园的千年步道上,脚下的石板冰凉,身边的河水汤汤。我想象着当年的盛况:南来的漕船,首尾相接,帆樯如林,船工的号子声震天响,岸上的搬运夫挥汗如雨,茶楼酒肆,人声鼎沸。粮食、丝绸、瓷器,帝国的财富与文明,顺着这条水上大动脉,源源不断地注入京城的心脏。那时的通州,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喧嚣张狂!它就是帝国的胃口,是都城的厨房,是维系着庞大王朝生命线的关键一环。这水,便是通州千年的气运,是它骨子里的骄傲与荣光。我的陇右秦地,也有过这样的荣光,“秦中自古帝王州”,可那荣光,终究是属于土地与刀剑的,厚重,却不如这水的流动与开阔。    然而,历史的风烟散去,运河的漕运功能衰落了。随着铁路、公路的兴起,那千帆竞渡的场面,只留存在了泛黄的画卷与老人的记忆里。通州,也沉寂了。它离京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近得仿佛一抬脚就能跨进那繁华世界,远得却又像隔了一个时代。  

于是,通州成了一个巨大的“睡城”。这名字,多么贴切,又多么残忍。白昼里,它把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像潮水一样吐向京城的方向,他们挤在地铁里,公交上,睡眼惺忪,奔赴各自为生计奔忙的岗位。到了夜晚,万家灯火亮起,那些疲惫的灵魂,才又像潮水一样退回来,躲进这一间间钢筋混凝土的格子里,求得一夜安眠。这时的通州,是沉默的,是喑哑的,是失语的。它有庞大的身躯,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有力的心跳。  

我也曾在宋庄见过一个更为惊心的雕塑。一个身穿宇航服的宇航员孤独地坠落。白色的盔甲上斑驳着岁月的尘垢,头盔的玻璃面罩已经模糊,但那姿态,分明是一种从极高处坠落后的无力与茫然。它就这样躺在那里,与周围的野草和散落的画架为邻,像一个被遗弃的梦。站在这雕塑前,久久不能移步。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这坠落的宇航员,不就是通州么?它曾经像一艘雄心勃勃的飞船,承载着漕运时代的万千繁华,在历史的天空中呼啸而过。它是帝国的补给线,是南来北往的咽喉,是大运河这条银河里最亮的一颗星。然而,当运河漕运衰败,当历史的助推器燃料耗尽,它便从万丈高空坠落,以一个疲惫巨人的姿态,降落在京城边缘的这片土地上。它身上压着的,不只是那身沉重的宇航服,更是几百年的沧桑与失落。它的“睡”,是一种积蓄,还是一种遗忘?这尊雕塑不是悲观的挽歌,而是一则关于失落与重生的寓言,它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你看,那个做梦的人还活着。  

我想起了昌平。十三陵水库去看过,那里的水是碧绿的,安静的,被群山环抱,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肃穆。那水,是用来凭吊的,是历史的眼泪。而通州的水,北运河的水,哪怕是静止的,也似乎蕴含着一种流动的渴望,一种奔向更广阔天地的冲动。昌平的山,是威严的、守成的;通州的水,是开放的、进取的。这大概就是两地气质最根本的不同吧。一个守护着过去,一个,或许正孕育着未来。  

我的秦腔,是需要对着那苍茫的董志塬吼,是矗立在关山之巅,朝着八百里秦川吼。在干冷的空气里激荡,有一种与天地抗争的悲壮。而通州,它需要的不是吼,是诉说,是用一种深沉而有力的语调,讲述它的前世今生。后来,在西海子公园看到了燃灯佛舍利塔。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已有一千多年。塔身斑驳,是岁月留下的刻痕。当年,南来的船只,只要远远地望见这座塔,便知道通州到了,京城也近了。它是航标,是希望,是游子心中的一盏灯火。如今,漕船不再,这塔便显得有些寂寥,像一个退隐的宿将,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水波不兴。但它身上那股子“古塔凌云”的气韵,却还在。那是一种屹立不倒的精神,一种穿透了繁华与寂寞的从容。它告诉每一个来看它的人,这片土地,有过怎样的辉煌。    真正让我感受到通州脉搏异样跳动的,是宋庄。这里是另一番景象。它像是通州这片略显沉闷的土地上,野蛮生长出的一片奇异丛林。我第一次去宋庄,是参加一个文化活动,满眼都是奇形怪状的建筑,花花绿绿的海报,留着长发、眼神锐利的艺术家。这里聚集了成千上万搞艺术的人,画画、雕塑、行为艺术,他们离经叛道,他们天马行空,他们把通州变成了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重镇。这是通州的另一面,不再是那个只会出苦力的漕运脚夫,而是一个充满了反叛与创造精神的文艺青年。它用一种近乎喧嚣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与众不同,打破了“睡城”的沉静。

然而,宋庄似乎也在经历着自己的“凋零”。再去时,有些画廊关了门,街上也冷清了些。有人说,是资本在退潮,是市场的选择。我站在宋庄美术馆前,看着这座红色的建筑,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或许便是成长的阵痛吧。任何一种觉醒,都伴随着旧梦的破碎与阵痛。宋庄的喧嚣与沉寂,或许正是通州在寻找自己新身份过程中的一次重要尝试。它证明了,通州不甘于只做一个安分的“睡城”,它渴望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文化创造力。  

这种渴望,如今有了一个更为宏大而坚实的依托,北京城市副中心。这不再是纸上蓝图,而是正在变为现实的、轰轰烈烈的建设。当市级行政中心正式迁入,当“森林书苑”般的城市图书馆亮起灯火,当“文化粮仓”艺术中心奏响乐章,当“运河之舟”博物馆扬帆起航……我知道,那个沉睡的巨人,是真的醒了。  

这次的醒,不同于历史上因漕运而来的繁荣。那是一种被赋予的、外向的使命;而这一次,是由内而外的、主动的生长。它不再是为皇城服务的“卫”,不再是京城功能溢出的“副”,它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功能完备的现代化城区。它以906平方公里的开阔空间,承接起更宏大的梦想。城市绿心森林公园,那是在曾经的工业遗址上,生长出的巨大的城市绿肺,它昭示着通州水城共融、蓝绿交织的生态愿景。北京环球影城,这个全球最大的主题公园,带来的不仅仅是游客与消费,更是世界级的文旅地标,是一种开放与包容的姿态。这些,都是京城内四区在拥挤的空间里无法实现的蓝图。  

大运河的魂魄,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苏醒和流淌。它不再是运输粮米的航道,而是承载着文化、生态、创新与梦想的廊道。这雄浑的河水,流过了千年,见证了“睡城”的落寞,也正孕育着新城的辉煌。那半身卧在马路上的雕塑,仿佛随时都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露出一个建设者自信的微笑。  

我说过了东城有朝阳,过了朝阳有通州。这句简单的话里,似乎有了新的含义。它不再是描述地理的方位,而是在丈量一种时间的跨度。从历史的深处走来,穿过繁华与沉寂,通州,这个昔日帝国漕运的龙头,今日京城发展的副翼,正抖落满身的历史尘埃,用它那被大运河滋养了千年的底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这不再是秦腔的悲壮与苍凉,而是一曲属于通州自己的、关于觉醒与新生的、雄浑的交响。而我这个异乡人,能有幸目睹这一场大河与城市的苏醒,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十、醉城大兴

 

从鸭子桥往南,过了菜户营桥,再过了玉泉营桥,路就渐渐野起来。住西城边,每日在二环以里的车水马龙里混,看惯了东城的红墙黄瓦、西城的金融大厦、海淀的象牙塔尖。某日忽然听说,大兴距天安门不过十三公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地广人稀,住着划算,便存了个念想。十三公里,在京城算什么呢?从马连道到西单,地铁四站,前胸贴后背就到了。可这十三公里向南,却像从一碗浓稠的豆汁表面浮起来,到了碗沿上,忽然吹着了凉风,闻见了泥土腥。

头一回正经去大兴,是看一个亲戚。住哪村,不知道。说那里像极了天水的乡下,一马平川,种什么都疯长。与主人聊天对饮。主人端上一盘庞各庄西瓜,翠绿滚圆,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蜜甜的汁水顺着手腕淌。同乡说:“你尝尝,这是大兴的魂。”我咬了一口,甜得倒牙,赶紧灌口酒。什么酒,已经记不得了。辣丝丝地下去,压住甜,又在胃里热腾腾泛上来,跟西瓜的凉搅在一处。这滋味像大兴本身:城南的平原上长着最甜的瓜,却也守着最烈的性子。酒至半酣,我要去看一个农场。亲戚陪着,晃悠悠忽然望见一尊白色雕像,很高大,水泥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筋骨。近了才认出是主席像,伸着手,既像指点又像拦挡。几只芦花鸡在底座下刨食。听说这以前是劳改农场,后来那个副总理改任了副场长,农场也改作苗圃了。我靠着树干坐下来,看天边的云从粉红沉进灰紫,最后全落入永定河故道里。那一瞬我忽然明白:大兴哪是什么“南大门”?它分明是个老家人,守着北京城南的平原,看皇城换了人间,它却还在这儿种地、养鸡、立着那些过时的像。那晚怎么回去的,我全然不记得了。

再一次去,是看朋友。他在亦庄,说每天从西城过去要倒三趟地铁。我们约在南海子公园,他非要带我看麋鹿。那公园大得没边儿,水面亮晃晃的,芦苇荡里扑棱棱飞出野鸭。朋友指着远处湿地说:“皇帝打猎的地儿。”我眯眼看,几只长角的怪东西在水里泡着,懒洋洋的,不像鹿,倒像退休老干部。朋友说那是四不像,脸像马,角像鹿,蹄像牛,尾巴像驴。“当年八国联军那会儿,全中国就这儿有,后来绝了,又从英国引回来的。”我听了,心里一动。这不就是大兴么?北京别的区要么守着故宫的龙椅,要么盯着中关村的代码,只有大兴,在这城南湿地里藏着群半野生的神兽,既不属于皇家的威严,也不属于现代的喧嚣,自成一个混沌世界。那晚在亦庄吃饭,点了一桌子海鲜,说离天津近,东西便宜。我嫌不过瘾,又要了一瓶红星。他两杯下去脸就红,说起在大兴买房的事:“西城买不起,一平米顶这儿三平米。每天在路上三钟头,可回到家,能看见星星。”我探头窗外,果真有几颗星淡在天上,像撒了把碎银子。这在二环里是绝看不见的,那里的天是浑的,捂了层油皮。我们又喝了几杯,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兴有国际机场,又在建快线,以后是‘新国门’。”我笑他当门神,他正色道:“你不懂,从前咱们天水人往北京跑,觉得进了二环才算进城。现在南边要起来了,地在这儿,宽敞,能折腾。”后来网约车回家,车在宽阔的马路上飞,路灯往后倒,我晕得厉害,觉得整条路都在转,像驾云。司机看我醉得不成,把车调稳了:“老汉,来大兴讨生活的吧?慢点儿。”我含混应着,心里却想,他怎么一眼看出我是“讨生活”的?大概因为大兴这地方从不装腔作势,来的都是实在人,要么种瓜,要么造芯片,要么像我这样,揣着酒来找点念想。

最近一次独自去,是看笃庆堂村。在西城翻旧书读到段掌故:清末同顺号当铺老板李笃庆在南海子买地,招六户穷乡亲耕种,荒年免租,临终还把房产分给他们。那六户感念恩德,把“雍阳庄”改名“笃庆堂”。我在马连道闲逛,见惯锱铢必较的生意,忽然看见这故事,心里烫了一下。那天揣了瓶汾酒坐公交车去。大兴的公交车慢,晃晃悠悠穿过一个个镇子,路边是成片的梨树,过了花期,叶子绿得发黑。车上有个老太太挎篮新摘的豆角,尖上带露水。这场景和城六区太不一样了。西城的公交上人人看手机,海淀的公交上人人背单词,只有大兴的公交,还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沾着泥土的鞋。

笃庆堂如今不过是个普通京南村庄,水泥路,红砖房,院墙外种月季。我在村口小卖部前,坐在老槐树下喝酒。汾酒清冽入喉,像道细线牵到胃里。我对着那些房子举杯:“老板,敬你。”没人应,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我想象一百年前,这里还是荒地,六户人家弯腰插秧,李笃庆骑毛驴来看他们,从褡裢里掏出几吊钱,说收成不好就别交了。一个开当铺的,本该最会算计,却在这南大门外做了件最不算计的事。大兴就是这样:离皇城那么近,却没有皇城里的精明。它憨厚得像庞各庄的瓜农,好东西都摆在地上,你拿也行不拿也行,它就那么长着。

喝了半瓶,沿小龙河走。河窄水清,能见鹅卵石。有个老头钓鱼半天没动静,也不急。我凑过去,他瞥我一眼:“外来的吧?西城的可没工夫在这儿耗。”他指指河面,“传说有个神童,看百姓挖河太苦,化作龙,尾巴甩出了这条河。”我蹲下掬水喝,凉丝丝带着水草的腥。老头又说:“这水从永定河故道来,当年皇帝沿这儿打猎。现在皇帝没了,鹿还在,河还在,就老百姓还在。”他的话没有惆怅,倒有几分得意,像在说:你们城里怎么变,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活法。是啊,大兴没有东城的金銮殿,没有海淀的清华园,没有朝阳的CBD,但它有南海子的麋鹿在湿地里泡澡,有团河行宫的乾隆御碑在荒草里立着,有庞各庄的西瓜每年夏天准时甜,有小龙河的水从传说流进现实,还有那些散落在村庄里的故事,一个当铺老板的仁义,一群穷乡亲的感恩,都化进了地名里,让后来的人喝了酒还能找到个地方敬一杯。

回程公交上酒劲发作,我靠在车窗看大兴的黄昏。田里有人烧秸秆,青白烟笔直往天上钻,到半空散成薄雾。远处新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夕阳,金灿灿的像无数面镜子互照。忽然想起天水,那个也爱喝酒的地方。天水的酒是稠的,像浆水,沉甸甸得用核桃辣椒往下压。大兴的酒呢?是薄的,散的,混着西瓜的甜、湿地的风、村庄里老树的味道,喝下去是空的,却在空里生出点什么东西来。这大概就是大兴的性格,它不像北京其他区那样有明确的身份,东城是历史,西城是权力,海淀是知识,朝阳是财富,石景山是工业的余晖,丰台是南城的烟火。大兴是什么呢?它是南大门,却又不像门那么板正;它是新城,却又留着那么多旧故事;它是平原,没有山可以依靠,只能把自己摊开了,让永定河故道穿过去,让麋鹿跑过去,让飞机落下来,让像我这样从外地来的人醉醺醺地走过,醒来还能在槐树下找到自己吐过的那口酒。

到鸭子桥下车,天已黑透。我踩棉花似的往家走。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忽然想,从秦州到京城,从二环到六环,醉过好几场,只有在大兴那几回醉得不一样。在西城喝酒,是为了忘了自己是外地人;在大兴喝酒,却是忽然记起了自己是外地人,而一个外地人在北京城南的平原上,看着那些村庄、河流、农场、麋鹿,心里头竟有了种奇异的踏实。原来这地方也曾有过那么多外来的人,他们或醉或醒,或走或留,最后都化进了西瓜的甜、河水的凉、村庄的名字里。大兴不给你身份,它只给你地方,宽绰的、便宜的、长得出东西的地方。你来了就种点什么,瓜也好,芯片也好,故事也好,醉意也好。

听说大兴国际机场京雄快线再过一两个月就通了,京津冀空铁连运的格局,使得南大门更加热闹。从草桥去只要十九分钟,以后再来,不必倒三趟地铁了。可我还是想坐那趟慢悠悠的公交车,在暮色里穿过庞各庄的梨园,去某个不知名的小馆子,要一瓶酒,一盘花生米,听老板娘用京南的口音说:“慢点儿喝,别急。”十三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正好是一壶酒从烫到凉的工夫。而我们这些南来北往的人,不过是在这工夫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就着酒咽下去。醉过方知酒浓,这话是谁说的?许是个天水人,许是个大兴人,也或许,就是那个在南海子边看麋鹿的我,在笃庆堂老槐树下敬了老板一杯酒的我。

酒醒了还得回家。可心里总揣着大兴的几两醉意,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那感觉像极了庞各庄的西瓜,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甜的汁水顺着手腕淌,红瓤黑籽,从此再忘不了。大兴的特点是什么呢?地广人稀,住着划算;是北京唯一有大面积湿地和皇家猎苑的区;是南中轴的延伸,新旧交融;是没有山的平原,坦坦荡荡;是种得出最甜的瓜、也容得下最野的鹿的地方;是离皇城最近却又最不像皇城的地方;是所有北漂的南大门,门里门外,都是日子。

 

作者:温小牛

来源:笔叙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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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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