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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绳结
王瀚林
德叔院里的日头,总归是斜得比别处快些。那抹金光切过火山岩墙,把檐下红灯笼的影子拉得老长,就那么悬在槟榔树梢上晃荡。我趿拉着拖鞋踩在青石板上,看光斑在墙上慢慢爬,忽然想起一个念头:这过年,怕不是海南人给流年打的一个“椰绳结”?用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把跑得飞快的南风拴住,让它也歇歇脚。
厨房里雾气腾腾,玻璃窗上全是水汽。德叔那双指节粗大的手在铜盆里忙活,鲍鱼在他掌心弯成月牙,海参一只只排队站好。我看着那手背上的沟壑,想起潭门港的老船木,被咸水浸得包浆发亮,纹路跟德叔的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急水养不得大鱼,”德叔眯着眼笑,手里不停,“这汤啊,得下死功夫慢慢炖。”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他说,熬汤如熬命,火候到了自然香。
八宝饭端上来,红枣拼的“福”字正朝下。这让我想起阿妈以前总把椰丝糖埋在饭底,小时候觉得甜得发腻,现在反倒惦记那一口了。德叔夫人舀饭的动作很慢,瓷勺碰着粗陶碗,“叮”的一声,脆生生的。
灯光下,糯米透着琥珀色。我忽然想起阿公用芭蕉叶包粽子,阿姐出嫁那天撒的米花,台风天一家人躲在骑楼里喝地瓜粥。多少个除夕,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吃下来的。
饭吃到一半,窗外“嘭”的一声,烟花炸开了。邻家小孩举着“星星棒”在椰影里乱窜。小孙女趴在玻璃上哈气,白雾晕开一片,她拿手指头在雾上画了只小船。
汤浓得挂勺。鲍鱼是弯月,瑶柱沉在底。我舀了一勺,没说话。有些味道是不必说的。
德叔擦眼镜,镜片上的雾气散了又聚。他在南洋船上颠簸过,在渔市里守过多少个晨露,台风夜抱着一根桅杆看星星——这些他都不大讲了,年轻时讲过,后来就只在做菜的时候,用刀工讲出来。
德叔夫人起身擦窗户,水痕在玻璃上弯弯曲曲。旧的一年就从这里流走了。
谁家在放琼剧,《红叶题诗》的调子飘过来。德叔夫人跟着哼了两句“月光光”,是她潮州的乡音,混在椰风里倒也不违和。小孙女突然指着天喊:“快看!星星掉进汤里啦!”
抬头一瞧,是烟花的余烬落下来,映在汤面上。德叔往火盆里添了块槟榔木,青烟带着沉香。他说这是接灶神。海南人讲“火旺家兴”,这盆炭火,烧的就是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盼头。
零点快到了。德叔起身擦神龛上的祖先牌位。檀香缭绕里,他轻声说:“列祖列宗,今年风调雨顺,儿孙都回来了。”
德叔用筷子尖挑起一粒瑶柱,冷不丁说起他爷爷闯南洋的事:“船上带的就是这些干货,除夕夜就着咸菜吃,比现在啥山珍海味都香。”
我想起潭门的更路簿。那些泛黄的册页,记着祖辈跟大海谈成的每一条航线。原来年夜饭的滋味也刻在这样的册页上,一代传一代,像椰子树记得台风的轨迹。
子夜钟响,碗底最后一点油花泛着光。老酒下肚,喉咙里火辣辣的,我竟听见阿爸在祠堂磨墨的沙沙声,还有渔船归港时桅杆上的渔火。
德叔夫人端出红糖年糕,琥珀色的糕体印着红“福”字。小孙女咬了一口,糯米黏住嘴角,她也不擦,就那么咧着嘴笑。
海风又起了,吹得灯笼晃。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声,和近处的笑声混在一起。这曲子听了千年,还是听不腻。
汤碗凉了,年味正浓。
得,汤喝完了,我也该去给阿妈打个电话了。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