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余日,拜拜(外一篇)
——读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序
作者:刘朝侠
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辞了职。
他在任上只待了八十多天。从八月到十一月,不到一个季度。换算到今天,试用期都没过。
那时的彭泽县令,怎么也算个正经的“编”。可他挂印而去,走得连一句辩解都没留给上司。
他当初为什么去?说穿了只有一个字:穷。
“幼稚盈室,瓶无储粟。”孩子一屋子,米缸是空的。这句话放到今天,不过是另一串数字: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体检报告,以及工资卡上那个永远差一截的余额。中年人的窘迫,古今一样——不是不想体面,是体面需要本钱。
亲戚朋友都劝他:出去谋个差事吧。他心动了,可“求之靡途”——想找个出路,没门路。这四个字,今天多少人读来喉头一紧。后来是叔父怜他贫苦,从中荐引,他才得了个彭泽令。用现在的话说:托了关系,内推成功。
而他选彭泽的理由,坦白得近乎可爱:离家只有百里,公田的收成够酿酒。没有一句提到抱负。通勤短、福利尚可、够喝两杯——一千六百年前的人挑工作,和我们今天在几个offer之间反复权衡的条件,惊人地重合。
风波未静,大环境不好,有个位子就该知足了。他也是这么劝自己的。
可到任没几天,他就想回家了。
为什么?
他给了九个字:“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
我的本性是这个样子,装不出来,也练不出来。
你可以教会一个人写材料、陪酒、开会、说场面话,但你教不会一个人心甘情愿。他试过了,发现自己笑得太慢,躬身躬得太浅,一句违心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是那句最痛切的话:“饥冻虽切,违己交病。”穷是难受,饿是难受,冷是难受——但违背自己,是身心一起病。两种疼摆在一起,他掂量了一下,选了前一种。这就不是清高了,这是诚实。他承认自己扛得住穷,但扛不住假。
然后是五个字的自嘲:“皆口腹自役”——从前那些年东奔西走,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不过是为了一张嘴,把自己雇给了一份自己并不想要的生活。
这句话,今天还有多少人在深夜里,对自己重复过?
他本来打算再熬一熬。“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等这一年的收成到手,我就收拾行李,连夜走人。翻译成今天的话:等年终奖发了,我就递辞呈。
这可能是整篇序里最让人心酸的一句。他不是不想走,他只是想走得体面一点,想把该拿的拿完、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连去意已决的人,都要在生计面前,把脚步放慢一年。
我们太熟悉这种“等一等”了。等年终奖,等孩子高考完,等房贷还完,等父母身体再稳一稳,等退休。我们等的从来不是“走”,我们等的是“熬到可以走”。而太多人,就在这个“等”字里,把一辈子等完了。
陶渊明之所以是陶渊明,是因为他到底没等下去。
打破这个“等”的,是一场丧事。
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病故。他“情在骏奔,自免去职”——心急着去奔丧,便自己把官辞了。
我总忍不住想,那一夜他是怎么过的。至亲离世是天大的悲,可同一时刻,心里也许还浮起一丝隐秘的松快:终于,有了一个不必解释、谁也不会指责的理由了。不必说“我干不下去”,不必说“我不合时宜”,只说奔丧,就够了。
生活常常就是这样——它不给你一个光明正大转身的机会,它只给你一场变故。而你是不是能借这场变故,把那个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决定,做下来?
八十余日。“因事顺心”,这四个字他写得很轻,轻得像一声长叹之后的释然。因为这件事,顺了自己的心,于是写下这篇《归去来兮》。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了。彭泽的公田早不在了,米缸换成了银行账户,长吏换成了五花八门的头衔。可“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的慌张还在,“求之靡途”的窘迫还在,“口腹自役”的疲惫还在,那个“等一稔就走”的念头,也还在。
陶渊明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他归了田园——古往今来隐居的人多了。他了不起在于,他在四十一岁那年,在一篇写给自己的短序里,老老实实承认了一句:
我装不出来。
一个人能承认自己装不出来,是需要勇气的。比这更需要勇气的,是承认之后,还敢收拾行李,连夜走。
那年十一月,他回了家。此后余生,他种豆、采菊、喝酒,穷了一辈子,也再没写过一封违心的信。
2026年10月25日 刘朝侠于止堂
修行与医疗
静修者,有冥想诸行,大多有信仰,信佛者居多。认为意识决定一切,万法唯识。
一般人生病,去医院,找大夫,检查、诊治、医疗。
静修者生病,大多也去医院。痴迷精神万能者,以为静修能代替医疗,甚至相信“神医”。胡因梦对待肿瘤就就曾采取过这种方法,静修无效,转而寻找“神医”,徒手空中取“瘤”,眼见鲜血淋漓,声称肿瘤已经取出,但回去复查,肿瘤反而增大,最后不得不再做手术。这种情况不在少数,问题出在认识上,也就对“识”的理解存在偏差。
意识无疑有巨大的作用,这无可置疑。人类发展史,就是心识、思想引导发展的历史。
要知道,个人意识是意识,人类意识也是意识。个人意识在自我心理调节及心因性疾病上作用显著。科技文明、现代医疗,是集体意识的成果。就意识的作用而言,两者是一致的。之所以将科技视作意识的对立物,是陷入了心物二元对立的误区,属于认知谬误。
当然,有些疾病,在现代医学暂无良策的情况下,可辅以修行方式调护,比如冥想、禅修,或是放松式出游。
2026年10月23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