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槐进城
作者:姚化勤
果然,在沈丘县城新辟的中华槐园里,我寻到了我们村头的老槐树。虽然它昔日伞状的、容得下数十人纳凉避雨的树冠不见了,仅剩头顶的几根枝杈,还被截得长短不齐,但我仍然立马认出它来。它实在太醒目、太有特色了!——腰粗体壮,两人合抱不拢,前胸锯枝伤口的疤痕依旧凸着、裂着,像张开的嘴巴,仿佛在向人讲述它曾经的险遭不测。
那是我六岁那年,社会发起高烧。炼铁的小高炉,几乎把村里碗口粗的树全烧成了灰烬。又要伐老槐树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本来晴朗朗的天空,谁知刚砍掉树脖间的一根横枝,天边蓦地滚来堆乌云,没等第二根树枝落地,“轰隆隆——”乌云间闪电一晃,甩出串震天撼地的炸雷,暴雨随之倾盆而下。
“老祖爷显灵了”,大人们都如是说。的确,暴雨来得太及时了!没准真的老祖爷灵魂有知,是他为保护老槐树让下的雨呢。因为传说老槐树为老祖爷当初亲手所植,本来就是棵神树啊。——听老麦爷讲, 很久以前,我们这一带战火连年,兵燹过后,到处一片榛莽,荒无人烟。那时,我们的先祖从洪洞县的大槐树下走来,成为首批在此垦田种粮的人。他们就地砍椽取土,搭起茅庵安家后,首先在村头栽了棵槐树苗,以志对故土的怀念。此事尽管过去了数百年,先祖早已埋骨田野,但老人家的灵魂却和老槐树融为了一体,并不曾离去。
所以,我们村头的老槐树才能够寿比松柏,走过明清,穿越民国,直到共和国诞生,依然蓊蓊郁郁。大炼钢铁的风潮过去后,它照常昂然挺立在村头涡河的小桥边,继续荫佑着俺的村庄,也成了我们这些娃娃的“保护神”。
童年的记忆里,那些辛苦耕耘的乡亲们,似乎从未品尝过田园牧歌的生活,甚至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成了梦想。炼铁的小高炉是熄火了,但岁月燃起的激情并未退烧。一波连一波的热浪裹挟着他们,他们不得不随波逐流,手持大概还是老祖爷时代的农具,如同《红旗歌谣》里一首民歌描述的那样,“老镢头,二斤半,一挖挖到水晶殿。龙王吓得直打颤,‘缴水,缴水,我照办’”。天天拼命地干着令鬼神颤抖的“大跃进”,没日没夜,哪儿有功夫照管孩子呢!
于是,我们这些娃娃便常常聚在老槐树下玩耍。老槐树则像位慈祥的老爷爷,敞开温馨的怀抱,任凭我们在里面翻跟头,打陀螺,学鸟叫……纵情嬉闹,一直精心地呵护着俺们的平安。即使后来村里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也不让饿瘪我们的童心,几个小伙伴仍会张开稚嫩的歌喉,唱起不知谁编的有别于《红旗歌谣》的歌谣:“清早的馍,洋火盒,晌午的面条捞不着,爹妈忍饿干重活。黑了的汤,照月亮,孩子喝了尿床上……”唱着,唱着,我们由儿童长成了小学生,俺的村庄也奇迹般地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没出现外村饿死人的现象。而且像大病初愈的汉子,渐渐地又恢复了健康。由此,村人们更加相信老祖爷的保佑,愈发把老槐树当“神”敬了。不仅逢年过节,向它焚香祈祷,平时村里遇到问题,也总习惯地聚在它身边商讨解决。说来奇怪,大凡在此处理过的事情,或许人们潜意识里认为有老祖爷盯着呢,一定公平合理,谁也不再节外生枝找茬儿。因此,俺的村庄康复后一直风平浪静,即使后来又有“文化大革命”骤起,村人们也安静如常,没谁肯借机跳出来闹事儿,更甭说搞什么派性斗争或打、砸、抢了。
而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上了中学后,受到唯物论的教育,不再迷信鬼神了,甚至对“老槐树为老祖爷所植”的说法也产生了怀疑,可因为当时强调“教育与生产相结合”,逢到农忙就要放假让学生回生产队劳动,所以我们仍然经常扎堆在老槐树下,对它的理解反而更为深刻了。
如果说,童年时我只把老槐树当作儿童的保护神,那么,不再相信鬼神之后,我越发觉得它承载着老祖爷的灵魂,真的有灵性。
不是吗?你瞧,不管什么年头,气候优良也好,恶劣也罢,哪怕身处险境,遭砍负伤,它依然昂首直立。春来,照常开出一朵朵一串串晶莹的白花,白玉雕就的玉坠儿似的,玲珑剔透,挂满枝头,仿佛给自己戴上了一顶特制的“珍珠皇冠”,散发着缕缕浓郁的花香,引来蜂唱蝶舞,使俺那历经磨难的村庄,古朴中透出几多高贵和生机。夏天,尤其夏收季节,白日人们背着火辣辣的老太阳割麦拉麦,晚上还要加班垛麦起场,一天下来,铁打的汉子也筋疲力尽了。此时,老槐树就默默地撑起一篷硕大无朋的伞,让劳累的人们歇息解乏。看吧,晚饭后,大伙儿你拎张破席,我拿条床单,不约而同地来到它的身边倒头便睡。它则尽力地张开茂密的绿叶,遮住容易使汗身子着凉的露珠,再招呼徐徐清风,拂去黏着人们的溽热和疲劳。老祖父般,精心呵护着子孙们酣然入眠。深秋,它又摇身一变,将树冠的叶儿染成一笼金币的颜色,与金秋和谐成一幅丰收的画卷。严冬,它抗风傲雪,凛然挺起一架铮铮硬骨,钢铁汉子般诠释着因时制宜和威武不屈的内涵。因而,在我的心目中,它成了我们村庄传承先祖魂魄的图腾。我如今离开家乡四十余载,成了年逾古稀的老人,可不论走到哪儿,年龄多大,都时刻牢记着:我是老槐树的子孙。
五天前,在父亲辞世二十周年忌日,我从儿子谋生的城市赶回村庄。路上还想着约几个“发小”,在老槐树下合影留念呢,哪知到家却不见了它的踪影!村里主事的晚辈告诉我,经大伙商议,老槐树卖给沈丘县新建的“中华槐园”了。因为现在村里不少人家迁到了城镇,它的树荫下,已经没谁再歇息玩耍了……我当即愣住,原来,它竟是被当作一棵无用的老树,卖进了城里。
可我咋也不能忘情老槐树。于是,祭祀过父母,便专程来到了这儿。
此刻,我将脸紧紧地贴向老槐树的胸脯,多么想听听它的心声。告诉我吧,俺的老祖槐,俺的村神,数百年来,您历经多少劫难,一直坚守在村庄,连大炼钢铁的斧锯相逼,您都屹立不动。可今天,您竟然离开了您植根的热土,离开了您村里的儿孙!
据说,您走时风和日丽,并没大发雷霆。莫非您看出乡村必然走向“城镇化”,顺应潮流,心甘情愿地来到了这中华槐园?
的确,您成了公园的一大亮点!尽管这儿荟萃着国槐、刺槐、龙爪槐……种类繁多,形状也或高或矮、或直或曲,千姿百态,可似乎都赶不上您的魅力。瞧,几多游客来到您跟前,举起了相机……
目睹此景,我说不出什么心情。也许,进城能发挥您的余热,是您最好的归宿;可俗话“人挪活,树挪死”,毕竟老树难栽,您真的能够在此扎下根来,蓬勃生长吗?。而您走了,我哪儿去寻童年时的记忆?哪儿去找青年时的故乡?哪儿去觅今天的乡愁呢?
想着,想着,我昏花的老眼竟禁不住潮湿了。
作者简介:姚化勤: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人,原为周口市电视台副总编辑、周口市散文学会会长;现退休随儿子定居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