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
作者:姚化勤
最难忘麦收季节的炊烟。
母亲大汗淋漓地回家了,镰刀一放,就急火火钻进灶房,匆匆洗把手,操起了擀面杖……于是,她本已驼背的腰,又弓成一张镰,开始收割一家人的晚饭;汗水则顺着土布短衫“啪”“啪”地滴得更欢。
可是,她决不许我进去帮忙,说:“厨房的烟会生根哩,男孩子家烧锅捣灶,出息不了,还是写你的作业吧!”
每每这个时候,父亲该摊好麦场归来了;顾不上擦擦脸上、脖间的麦垢和汗珠,也一头扎入灶房,边点火烧饭,边“哧”“哧”地吸着旱烟。顷刻间,低矮狭窄、瓮牖绳枢的茅屋里,蒸腾出簇簇浓烟。那烟似乎故意和我逗乐儿,即使闷得没一丝儿风,也要扭着身儿,旋着舞儿,袅袅娜娜,蓬蓬勃勃地生长。只是它终究长不成蓊郁的树,至多结几朵淡淡的云,渐高、渐远,也就渐渐地飘散了。
可我依然咬着铅笔,呆呆地张望,痴痴地想:炊烟果真能扎根吗?这根有烧火棍或擀面杖般粗细吧?根须呢?可像妈妈夹着麦芒的苍灰的长发?
直到母亲端盆“凉豆萁”(一种切成菱形的面片)跨出厨房门,悠悠地叹了声:“好凉快!”我才猛地醒过神来,发现作业还没写完一页呢!不过,我并不担心挨骂。父母就我一个宝贝儿子,怎舍得轻易的给气受呢?倒是我对父母的话很不以为然哩,明明太阳像烧红的火球,毒辣辣的,烤得大地都要冒烟了,怎么偏偏还说“凉快”呢?
炊烟也有根断魂消的日子。记得刚上小学二年级,社会发起了高烧——只烧得人们头昏脑胀,烧得家家的锅勺成了“小高炉”里的汁液,烧得父母的擀面杖和烧火棍全作了灰烬。偌大的村庄里,只剩下一座公共食堂的烟囱,孤零零地矗立村前,一股股浓重的烟尘缓缓向空中漫开。
母亲不再围着锅台转圈了,她裹着小脚,加入大集体劳作,天天起五更、搭黄昏,深翻土地呀,土法炼钢呀……曾经流淌在田野与灶房间的汗水,化作报刊上一个个振奋人心的愿景,人们都盼着迅速奔向那富足美好的境地。
然而,事实却兜头泼来盆冷水——食堂里缺米下锅了。起初,大人每日尚能领到一斤粗粮的窝窝头,小孩减半;后来,就只能拿红薯秧、萝卜叶加工的淀粉馍果腹了。再后来,姑和姑夫相继在饥寒中离世。时至今日,我依旧难以想象一家人如何熬过来的。幸亏一只没被收去炼铁的洗脸盆。无数个夜晚,母亲将我从昏睡中唤醒,如豆的油灯下,用它烧出了鲜味无比的野菜汤。
正是从那时起,我猛地省悟了:炊烟果真有根啊!一旦父母的烧火棍和擀面杖横遭剥夺,生活的大树就成了无本之木,就要凋零枯萎了。
盼望炊烟,盼得形销骨立,盼得气息奄奄。终于有一天,我们盼来了、盼来了食堂解散,农家的小院里又飘出了缕缕生机。
可是,母亲仍然不许我进厨房。不让烧厨的我却再也抵不住炊烟的诱惑。放秋忙假了,唤上三两个同龄的伙伴,为生产队“护秋”。每每长河落日的傍晚,我们就在涡河的半坡上,挖条窄窄的沟,棚上几棒玉米或红薯,然后,燃起一柱孤烟,烧得玉米外焦里软、香味扑鼻;烧得红薯又糯又软、引人涎水;烧得我们抓起野餐燎疼了手,烫黑了嘴,却全然不顾,只一个劲地啃呀,吃呀,又笑又跳……那股快乐呵,城里的独生子女们永远无法想象。
直到结婚立家,和妻一起义不容辞地接过烧火棍和擀面杖后,我才尝到了炊烟的别一种滋味。原来它并不仅仅是冬天一家人围坐灶前的温馨,不仅仅是我们河坡点燃的童趣,更不仅仅是“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诗意;到了夏季,尤其暴雨欲来、日酷风闷的中午,炊烟似乎也怕外面的溽热,缩成浓浓的一团,混混沌沌,躲在灶房里不肯出门;我们简直像焖进了火罐里,呛出了泪,热昏了头,还要“吧嗒”“吧嗒”地拉着风箱,继续给自己加温,真真的难受极了!好不容易完成了烧火任务,一当急匆匆钻出灶房,也会情不自禁地道一声:“好凉快!”
“誰知盘中餐”,辛苦的何止是“锄禾日当午”!烧火做饭,更要让你蓬头垢面,汗流如雨呀!
我理解了母亲的一片苦心,再不愿在厨房里扎根生长了。
终于,我成了一朵云——一朵父亲、母亲、祖祖辈辈仰望的云,漂浮在钢筋水泥组合的小城里。
挣脱了烟熏火燎的苦楚;风干了手割肩扛的热汗。
舒适吗?惬意吗?满足吗?的确,第一次走进吊着风扇、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第一次面对一张张矜持客气微笑的脸,我曾经那样的亢奋而陶醉。何曾想到,没有炊烟的地方会有另一种烟,竟昏暗得使我辨不清周围人的真正面孔,以至于把一切甜言蜜语都当做母亲的关爱,把所有的笑脸全视为伙伴的忠诚,心不设防,恨不得将自己的五脏六腑也掏给人看,结果屡遭暗算,四处碰壁……
几次头破血流,洗亮了我的眼睛,我总算看清了、看清了城里原来也弥漫着一种烟——一种无形的、充满竞争杀机的硝烟。所以,我感到这儿的生活并不轻松,甚至很苦、很累、很无奈,昔日对新生活的理想,不过是炊烟烘托出的圆月,远望朦胧迷人,走近一片苍凉呵!
所以,进城不久,我就怀念起故乡的炊烟。这多年来,它一直丝丝缕缕,萦系着我的心,犹如一坛陈年老酒,虽然也曾辣得人难受,呛得人流泪,可洇润其中的那股浓浓的亲情,那份殷殷的母爱,却馨香无比,时光越远,越觉得弥足珍贵。
如今,我已经在小城漂泊了二十多年,并且拥有了一羽空间。莫非自己变了,适应了钢筋水泥的冷酷?的确,无论生活或处事,我都逐渐的城市化了,懂得如何地绕开陷阱、保护自己了。但作为农民儿子的热诚并未完全封冻,从骨子里,我还是那炊烟凝结的云,依然植根于低矮的灶房中,因此,对家乡的炊烟格外的钟情,斩不断,飘不散……
此刻,面对周围漫起的雾霾,我不禁又忆起父母烧出的炊烟,而且突发奇想:我能攥回一把,给这冷漠漠的空气以些许的温暖吗?
原载《中华散文》(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2004年4期。
作者简介:姚化勤: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人,原为周口市电视台副总编辑、周口市散文学会会长;现退休随儿子定居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