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的说书场
散文
北关的说书场
作者：马振凯（山东）
宁阳的欣街有个古楼，是北关社区于1983年建造，属于仿古建筑。两侧是翼楼，正中的主楼是一个二层的歇山式建筑，名叫致远楼。整个建筑群气势雄伟，古朴方正，黛瓦覆顶，朱红漆柱，雕梁画栋，古色古香。致远楼里有曲艺大厅，舞台上可以演戏、说书、说相声，是一个群众性的娱乐场所。
不过上世纪60年代，这里可没有这么富丽堂皇。记忆中这一带都是平房，在今天致远楼的位置也有一个说书场，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门前有一片空地。说书场生意兴隆，每天的上午场、下午场和晚场都有不少的听众。
我家搬到北街雪民家以后，我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后来又从雪民家搬到北关王小家，离说书场更近，来得更勤，下午放学后没事，就来说书场。说书场门票根据节目热不热门，大概是三分或五分钱。我们这些孩子身上都是一分钱没有，来了就是蹭场的。和南面的宁阳剧院一样，节目演到一半或一大半，再没有人买票进场了，说书场就“放圈儿”，我们这些在外边等候的孩子们于是呼呼啦啦涌进去，听个“书尾巴”。
说书场的舞台没有台，就是平地，两侧挂着布帘，中间摆一张长案，长案上铺着蓝布。说书人穿着长袍大褂，站在长案后面比比划划，声音沙哑又洪亮，说到紧要处眉飞色舞，涶沫星子乱飞。惊堂木用得久了，油光发亮，往桌案上一拍，声音又脆又沉。说到观众入迷处，他会故意把热闹的地方抻长，添油加醋渲染一番。我们这些孩子听多了，也能分辨出哪是常说的，哪是他临时加的戏。“各位看官，你道来者何人？”说书人把惊堂木往案上“啪”的一拍，“正是大宋朝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展熊飞！”前面的听众都坐在板凳上，个个全神贯注，凝神屏息，听得痴迷。后面的听众好多没有座，围了一圈站着听，也是耸起耳朵，踮着脚尖，生怕漏了一个字。等到紧张的情节过去，或是说书人中场休息，就过来一个助手说些小段子，大家这才表情放松。于是议论声说笑声响起，抽旱烟的在鞋后跟上磕磕烟锅子，装一锅新烟，嗑瓜子的也凑这空享个口福，整个屋里开始闹腾腾的。
那时候说的都是三侠五义、大八义、小五义这些侠义小说以及包公案、施公案、彭公案等公案小说，有时候也说忠义水浒传、岳飞传、杨家将之类的演义故事，但是最受欢迎的还是侠义公案类。说书场门口右侧挂着个小黑板，上面是粉笔写的节目预告。譬如：6日下午四点三十分，彭公案，杨香武三盗九龙杯。“杨香武三盗九龙杯”比较吸睛的这几个字就写得格外大。
下午放学后，我和北街的朱雪民、吴士春，后来和北关的六妮儿等一些孩子常聚拢到说书场门口。门口横着个踩得很破旧的门槛儿，把门的坐在门口一侧的凳子上，手里拿个木盒子收钱，一般都是准备好的硬币和分票，扔进去就行。我们这些孩子进不去，就在门口玩，或是弹琉璃蛋儿，或是砸杏核，或是扇洋片。扇洋片有些技巧，要善于利用坑洼不平的地面，找到有缝隙的地方用力一扇。有时也把自己的洋片四个角捏一捏，让它更厚敦，增加对方扇的难度。什么时候没有听众进场了，把门的把钱盒子收起来，说一声“放圈儿”，我们就收起洋片呲溜钻进去。由于进去的晚，好多故事都是听半拉，但是今天听半拉，明天听半拉，慢慢也能把故事听全了。散场回去的路上，孩子们常常争辩谁的武功最高。有人说，“当然是北侠欧阳春！”有的说，“欧阳春轻功不如展昭，我喜欢展昭！”我们那时对包公啊，彭公啊，施不全啊，兴趣都不大。最感兴趣的就是大侠的英雄壮举，什么五鼠闹东京啊，什么大破冲霄楼啊，什么黄三泰镖打窦尔敦啊，还有八大锤大闹朱仙镇啊，听起来上瘾，说起来也是眉飞色舞。有的说我最喜欢欧阳春的七宝刀，切金断玉；有的说那也不如翻江鼠蒋平的峨眉刺，出其不意。但是一说起怪侠欧阳德的铜杆大烟锅子，于是众口一词，说这个兵器最好！怪侠欧阳德是小伙伴们个个喜欢的大侠，他常年反穿一件老羊皮袄，大夏天里一滴汗不出，脚穿一双“踢死牛”鞋，戴的眼镜只有镜框，倒骑着木驴，手里拿着一个铜杆大烟袋，见到坏人就用大烟锅子敲他的脑袋。怪侠看起来行为怪诞，实际上重情重义，是个真正的大侠。除了他的兵器，我们还对他的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铁布衫功夫格外着迷，常常幻想着自己也能有一身金钟罩功夫，刀枪不入。说书的口音像是宁阳本地人，说到欧阳德的“德”念“dei”；锦毛鼠白玉堂的“白”念“bei”；钻天鼠卢泽恭的“泽”念“zhei”。这些都是后来“反刍”时想到的事，当时我们也都是这样发音。
从听众的穿戴举止来看，有县城里的工人、市民，偶尔也有穿戴板板正正的干部，但是最多的还是附近的农民。欣街这条街过去是集市，每当逢集，也有一些乡下的农民卖完货进来听说书，有的背着褡裢，有的把挑菜的担子搁在说书场墙角旮旯里。这些侠义公案小说的内容大都是忠君爱国、保境安民，侠义英雄也都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这些都是老百姓最喜欢听的。
1963年离开宁阳县城，我再没去过说书场。说书场后来说些什么内容就不知道了。到了1966年，它肯定关门了。我庆幸出生的早，有机会进过这么有趣的说书场。我也替比我出生晚的人惋惜，他们没赶上北关说书场那一出乡风淳厚的曲艺场面。
作者马振凯近照
作者简介：马振凯，齐鲁师范学院研究馆员，图书馆原馆长。原籍阳信县东南村，1952年出生于济南长于宁阳，1968年初中毕业于泰安三中，同年入宁阳酒厂当学徒工。1969年底参军，任空军雷达六团十七连报务员，复员后在宁阳电厂工作。1978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共泰安地委党史办公室，1984年调山东教育学院(即今齐鲁师范学院)工作。
转自-非 遗 中 国 文化 网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