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在呼吸的潮汐里

尘曦2026-10-05 18:58:13

 图片2


在呼吸的潮汐里

 

作者:尘曦

 

天色未明,晨光尚浅,世界仿佛被海水浸过一遍。窗缝漏进微凉的风,裹挟草木的清寒,路灯把楼下梧桐晕成一片灰蓝。我醒过来,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聆听自己——在呼吸。

 

吸,呼。吸,呼。

 

气息轻缓绵长,如同远方看不见的大海,一下一下漫舐沙滩。我忽然懂得,人这一生最容易被忽略的大事,从来不是功名得失,不是爱恨纠葛,也不是明日待交的答卷,而是两片肺叶之间,一场永不停歇的潮汐。它不请假,不罢工,不邀功,默默托举起全部的生命。

 

年少时,我们不懂呼吸。

它和心跳、饥饿、睡梦一样,是活着的默认设置。跑累了便大口喘息,哭痛了便抽噎呜咽,熟睡之时,胸膛微微起伏,像小猫酣睡时柔软的肚皮。没有人教我们如何呼吸,只在鼻塞发烧时叹一句,鼻子不通气,实在遭罪。那时我们以为,气息通畅,便是好好活着。

 

后来日子越走越快。闹钟比日出更有权威,尘世奔波比海风更懂催促。行走在人潮之中,肩膀紧绷,脖颈僵硬,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吸不深,呼不尽,气息郁结在锁骨之下辗转盘旋。开会时屏息等候,争执时敛气蓄力,深夜刷手机,常常忘了呼吸,直到眼眶发酸,才猛然吐出一口浊气。原来成年,未必是学会了巧言善辩,而是渐渐弄丢了从容喘气的能力。

 

有一年,我去到一处海边。没有游人喧闹,只有渔具与淡淡的咸腥。恰逢退潮,滩涂一层层裸露出来,小蟹在泥洞边探头,贝壳半埋在湿软沙粒里,仿佛把昨夜的心事,尽数摊晒在日光之下。我静坐岸边,心底还盘旋着返程、工作消息、尚未处理的琐事。可潮声从不理会人间烦忧。

 

哗——沙沙沙。

哗——沙沙沙。

 

它不解释,不安慰,也不催促你懂事,只是循循往复,来来去去。浪潮漫上沙滩,胸腔便悄然舒展;潮水退向深海,肩头紧绷的力道,也随之慢慢松弛。坐得久了,我的呼吸竟不自觉效仿大海:潮来,吸气加深;潮退,呼气拉长。不是我在迁就大海,是大海,把丢失已久的节奏还给了我。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潮汐,是大海的呼吸;呼吸,是藏在人身体里的海。

每个人的身体里,本就涌动着一片潮。

 

怒火翻涌,心潮便汹涌陡急,气息粗重短促,如同台风天狠狠拍击礁石的浪涛;焦虑袭来,潮声便纷乱无序,一吸一吸难以安定,好似浅滩上惊惶四散的小鱼;悲伤漫过心头,潮水远远退去,胸腔空空荡荡,只剩一层湿凉的沙。可当人愿意停下,闭眼沉默,内心的浪潮便会慢慢平复。不是风浪彻底消失,而是心海足够辽阔,能够容纳所有跌宕。

 

我有一位朋友,长久受失眠困扰。她并非不困倦,而是不敢入睡。一闭上眼,白天受过的委屈、月末的账单、亲人衰老的体检报告,便化作层层浪涛,轮番袭来。我没有讲空洞的鸡汤,只告诉她,不必强求入睡,先关照呼吸。吸气数四,稍作停顿,呼气数六。不必强求内心宁静,也不必厌恶纷乱。把心神安放于鼻尖的微凉、胸口的温热,如同伫立岸边观潮,浪来不迎,浪去不追。

 

坚持许久之后,她发来消息:焦虑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我看清了它。它就像退潮后裸露的旧船,纵然斑驳难看,摊在天光之下,便不再令人恐惧。

 

原来呼吸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把我们从被浪潮裹挟的处境里,拉回到岸边,做一个观潮的人。看清潮起潮落,便不会轻易被潮水吞没。

 

我常常想起产房与病房。生命的两端,都是呼吸在落笔见证。

 

新生儿呱呱坠地,第一声啼哭,是告别羊水的深海,奔赴人间烟火。那啼哭不是痛楚,是宣告:我来了,我学会呼吸了。垂暮之人弥留之际,呼吸日渐稀薄,间隔越来越漫长,如同潮水缓缓退向遥远的地平线。亲人紧握着双手,数着那微弱的起伏,才懂得,存在与别离之间,不过隔着一两次呼吸的距离。我们畏惧死亡,或许并非惧怕终点,而是害怕,再也听不见胸腔之内那片海的声响。

 

只要气息尚在,人就拥有重修自我的机会。

 

清晨刷牙,可以呼吸;挤入拥挤电梯,可以呼吸;被误解、被辜负,被生活按在沙滩上磋磨之时,依旧可以回归呼吸。吸气,接纳世间的咸苦,也接纳世间的桂香稻香;呼气,放走心头执念,化作清风,化作流云,化作下一朵奔赴岸滩的浪。

 

我习惯把一日光阴,拆解成一场潮汐。

 

上午潮起,适合扬帆起航,迎向要奔赴的理想、要争取的生活;正午平潮,适合停桨休憩,吃一餐烟火,望一眼云天,不把活过的日子,逼成永不停歇的永动机;傍晚退潮,适合捡拾细碎美好,拾起一句温暖话语,一个善意笑容,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感谢;深夜枯潮,不必硬撑。任由滩涂裸露,泥土、旧锚、断绳、陈年贝壳尽数浮现。允许自己狼狈,允许自己空落,允许生命拥有浅水区。

 

很多人惧怕低潮。以为退潮即是失败,停顿便是掉队,松弛便是荒废。可大海倘若永远暴涨,堤岸终将被吞没;人心倘若时刻紧绷,内心终会碎裂。低潮不是深渊,是大海的自我休整,是肺叶的换气,是灵魂把堆积在胸口的杂物,一一吐还给沉沉夜色。

 

你见过退潮后的沙滩吗?它并不丑陋,只是更加真实。礁石覆满青苔,贝壳带着裂痕,小虾在浅洼蹦跳。就像我们那些不适合展示在人前,狼狈却倔强的生命片段。时机一到,潮水再度归来,携来新的光亮,新的咸涩,新的万般可能。人亦是如此,哭过之后深吸一口气,依旧可以向前行走;遭受挫败,被生活磨去一层皮肉,只要呼吸还在,故事就远远没有结束。

 

有时我觉得,整座城市也在呼吸。

 

深夜高架奔流的车流,是它翻身的鼻息;晨雾里缓缓转动的塔吊,是它舒展身躯;菜市场嘈杂鲜活的声响,是它蓬勃的胃口;黄昏时分,千家万户次第亮起的灯火,是它肺叶之间点亮的微光。我们每个人,都是城市胸腔里一缕气息,汇聚成滚滚人间,飘散为徐徐清风。

 

不要小看一口气的去向。你呼出的气息,或许会被楼下桂花接住,酿成一季芬芳;会被田间稻茬吸纳,熬过凛冽寒冬;会随风奔赴沧海,融进朵朵浪花,轻轻拂过某个陌生人的脚边。你以为只是寻常的一次呼吸,实则已经参与了天地宏大的循环。《庄子》有言:“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换作今日的话说:你并非只是寄居世间呼吸,你的一呼一吸,世间便多了一份你的存在。

 

我最偏爱夜半醒来,内心安稳的那几秒钟。

 

手机漆黑,城市沉静,身旁的人或者猫咪,呼吸均匀起伏。听见自己的呼吸,如同把海螺贴在耳畔。原来海螺里听见的潮声,本就是血脉与腔体模拟大海的回响。不曾见过大海的人,身体早已铭记大海。我们来自羊水,来自盐分,来自亿万年前原始的汪洋。所以听见潮声,内心便安稳;效仿潮汐,便是归家。

 

归家,不是退守舒适区,而是回归生命最朴素的真相:不必急于解决所有难题,只需要这一次吸气不慌乱,这一次呼气不怨怼。一遍,又一遍。潮水会替你记住所有过往。

 

曾遇暴雨,河水漫过桥面,浑黄的洪流卷着枯枝、杂物奔腾向前,恰似失控的生活。可纵使狂乱,河水依旧自有起伏。洪峰过后,水位自会回落;潮水退去,便有人清淤,有人晒被,有人叹一声世事艰难,依旧煮起一碗热面。呼吸亦是如此,再纷乱的情绪,也扛不住老老实实的三次深吸长呼。它不是魔法,不能保证升职加薪,不能挽回离去的人,却能把破碎的此刻,从崩溃之中打捞出来,交还到你的手上。

 

我常在稿纸边写下两个字:潮信。

 

不是潮讯,不是短信,是潮水的信义。大海应允你:来了终会离去,离去还会再来。呼吸也应允你:堵塞终会通畅,中断还会接续,浅弱终将深沉。只要不与自己决裂,不在退潮时埋怨大海无情,不在涨潮时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人到中年,最奢侈的不再是物质拥有,而是能够安安静静,完整喘完属于自己的一口气。

 

不必屏息等待别人的认可,不必隐忍等候坏消息消散,不必憋着气伪装成熟。吸气时,坦然承认内心的渴求;呼气时,坦然接纳失去,明白失去,并不丢人。潮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却也从不拒绝任何人。它托起富人的游艇,也包容渔人的破船,接纳孩童的拖鞋,也安放逝去的鱼,来去之间,全部接纳,全部放过。

 

我愈发相信,修行不在深山古寺,而在鼻尖。

 

一呼一吸,便是一日的小禅。深长吐纳,把委屈消化,化作气息释放;放缓呼吸,留给心跳余地,留给他人余地,留给说错的话,留下改口的时机。倘若能够和自己的呼吸安然共处,便不必与整个世界相争。

 

倘若今夜你失眠,被消息惊扰,想起某个人心口翻涌,别急着刷手机,别急着强行消解情绪。把手放在肚脐上方,闭上眼睛静静聆听:

 

吸——如同潮水从遥远海平线漫涌而来,裹挟月色、咸风,还有你年少时光里的晚风。

呼——如同潮水退回幽深大海,带走白日的锋芒,夜里的愧疚,来日的惶恐。

 

还不够?再来一次。

心绪依旧纷乱?就再来一次。

 

大海不会一次潮汐就归于平静,人心也不会一次深呼吸就彻底通透。可只要还愿意呼吸,岸就不会抛弃你;只要还听得见胸腔之内那片海,你便从未真正孤单。

 

待到天明,城市又迎来涨潮。闹钟、地铁、会议、琐事、红绿灯、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扑面而来。你可以投身滚滚俗世,但不要弄丢自己。走路时,留一丝气息沉落脚底;开口之前,留半口气温润唇舌;心生怒火,先呼出一口气,再言语。这一口气,便是沉浮浪涛里,属于你的锚。

 

我依旧会在许多清晨醒来,不急着触碰手机,先静静聆听自己的呼吸潮汐。

 

吸,是万物允许我好好活着;

呼,是我也愿意放过世间万物。

 

在呼吸的潮汐里,我们不会变成无所不能的超人,只是慢慢懂得生命本真。

 

涨时不狂,退时不耻;

来者坦然接纳,去者从容放下。

 

把漫漫一生,活成一片辽阔大海。

浪花纵然破碎,大海依旧存在;

一口气消散,下一口,自会如约而来。

 

到那时便会懂得:

所谓自在,从来不是永远风平浪静。

而是纵然潮声起落,风雨不休,

依旧敢于闭上双眼,

将真实的自己,

轻轻呼给这滚烫的人间。

 

作者:郭志清(笔名尘曦)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