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母亲的织布机

张天科2026-10-04 16:56:32

乡愁散文(原创首发)

 

母亲的织布机

 

作者:张天科

 

我的母亲是地道的农家妇女,一辈子守着田地,也守着一台老旧的木制织布机。

那台织布机是祖辈传下的老物件,通体是深褐色的老榆木,被长年的手掌摩挲、丝线摩擦,木面泛出油润暗沉的包浆。机架高大敦实,后方立着高高的卷经轴,用来缠绕密密匝匝的经线;前方是卷布轴,织成的布匹一点点缠绕其上。中间悬空是宽阔的织机台面,两架棕框上下悬挂,棕丝上布满细密的网眼,每一根经线都要穿过棕丝的小孔。棕框之下是脚踏板,两块长长的木踏板垂在机座下方,由绳索连接棕框。侧边安放着狭长的梭槽,供梭子来回游走,最前端是沉重的钢筘,一排排细密的竹齿排列整齐,用来把纬线捶打压实。它的原理不算复杂,双脚踩动踏板,带动棕框一上一下,把整幅经线分成上下两层,留出一道穿梭的梭口,梭子引着纬线从中穿过,再扳动筘杆,钢筘重重向前一推,将纬线与经线紧紧压实,一来一往,经纬交织,便织成布匹。

在那个物资尚不充裕的年代,集市上布匹金贵,普通人家,大多靠自家纺纱织布,解决一家人的穿戴。从采棉花、弹棉絮,搓棉条、纺线,再到浆线、络线、整经、上机织布,一道道繁琐的工序,母亲样样做得娴熟。

年少的我,常常在夜里睡在老家那孔窑洞的土炕上,听见隔壁织布机“哐当、哐当”的声响。只见老娘在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灯芯爆出细碎的灯花,昏黄光晕落满织布机,映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白日里她要下地劳作,锄草、收割、料理家务,等到夜深人静,我们兄妹几个都沉沉睡去,她才端一盏油灯,坐到织布机的坐板上,开始夜里的劳作。

上机织布是极耗心神的活计。正式织布之前,母亲先要细心穿线。她端坐在机前,神情专注,眉眼微微低垂,神色沉静柔和。一手捏住洁白或是染成浅蓝的经线线头,另一只手捏着细铜引针,把一根根经线依次穿过棕丝的网孔,再穿过钢筘的齿缝。上千根丝线,根根不能错乱,一旦错一根,织出来的布便会出现瑕疵。她的手指布满厚茧,却格外灵巧,指尖来回捻转,穿完一列,便轻轻把丝线理顺,不允许一丝缠绕打结。全部穿引完毕,把经线牢牢固定在后经轴,织口前方的布头牢牢捆在卷布轴上,整幅经线绷得紧紧的,绷成一片平整细密的线墙。

一切就绪,织布才算真正开始。母亲轻坐木坐板,双脚分别搭在两块脚踏板上。她眉头微微敛着,目光牢牢落在织口那一道开合的梭缝上。右脚向下一踩,绳索牵动棕框,一半经线向上抬起,一半向下沉落,中间豁然敞开一道狭长的梭口。她右手迅速捞起枣木梭子,梭芯上缠绕着蓬松的纬线,手腕轻轻一送,梭子“嗖”地一声,顺着梭口,从丝线的这一头飞速滑向另一头。左手即刻接住飞过来的梭子,紧接着左脚踩下踏板,棕框反向起落,经线重新分开,形成反向的梭口,再把梭子用力推送回去。

梭子来去飞掠的一瞬,她双手攥紧筘杆的木柄,胳膊微微用力,向前狠狠一合,沉重的钢筘“哐”的一声撞向织口,把刚刚穿过去的纬线狠狠打紧压实,这便是合布。每穿梭一次,就要打筘一次,这一套动作循环往复:踩踏板、开梭口、抛梭、接梭、合布打纬。母亲的神情从容安定,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目光紧紧追随穿梭的梭子,嘴唇偶尔微微抿起,全身心都交付在织布之上。脚踏、抛梭、打筘,手脚配合浑然一体,哐当、哐当,木机的声响在寂静夜里循环回荡。织出一段布,便转动前方的卷布轴,把织好的土布缓缓卷起来,后方的经轴同步缓缓放丝,经线始终保持紧绷。

纺好的棉线,有素白,也有浅浅的靛蓝。母亲依照花样排布各色经线,梭子在丝线之间来回飞跃,一根根棉线交织重叠,一寸一寸,织出厚实的土布。布织好之后,再裁剪、飞针走线,缝成一件件布衣。

记得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秋天来临,阴雨连绵,天气渐凉。母亲便趁着雨天在家,日夜赶工,想着为我姐弟缝制一件件粗布夹衣。那几日,白日忙完家务劳动,就守着织布机织布。晚上油灯照在她疲惫的脸上,眼角掩不住倦意,可手上脚下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慢。我趴在机边劝她早些歇息,她只是侧过头淡淡笑笑,眼角皱起浅浅细纹,手上的梭子依旧不停:“秋风马上就来了,织好布,裁成衣裳,你上学才不受冻。”

几日后,一块经纬密实的粗布织成。布面不算精致,没有绸缎的光鲜亮丽,摸上去微微粗糙,却格外厚实暖和。母亲就着窗边的天光,剪布、锁边,一针一线细细缝缀。那件织布衣,底色是朴素的月白,间杂着淡淡的蓝纹,样式简单,没有花哨的装饰。

当母亲把新织布衣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心里满是欢喜。穿在身上,软软的,带着棉花阳光的味道。那时候在乡村学堂,不少同学身上穿的是打补丁的旧衣,我穿着母亲亲手织就的布衣,心里生出一份踏实的暖意。奔跑在乡间土路上,风吹衣襟,粗布贴身,抵挡秋日的寒凉。衣裳难免会磨破袖口,母亲便找出碎布,飞针走线缝补妥当,让我继续穿着。

粗布衣,不华美,却藏着母亲全部的心血。一家人的单衣、夹袄、床单,大都出自那台老旧织布机。母亲的手指,常年和棉线打交道,布满薄茧,梭子、筘杆常常磨压掌心,偶尔还会被纱线磨出细小的伤口,贴上一片布条,依旧上机劳作,可她从未抱怨过半分。

后来日子渐渐变好,市面上花色繁多的成衣随处可见。机器布匹取代了手工土布,家里那台老织布机,慢慢闲置下来,被挪到厢房的角落,落上一层薄薄的灰尘。棕丝松弛,梭子静静躺在槽内,钢筘也蒙上尘埃,再也听不到哐当的织布声响。我们也很少再穿手工织就的粗布衣。我外出求学、工作,一件件新式衣裳填满衣柜,那些母亲织的布衣,我依旧舍不得丢弃,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木箱之中。

流年匆匆,母亲渐渐老去,腰腿不再灵便,手指也变得迟钝,再也没有力气坐上织布机。当年的粗布衣裳,有的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软,却依旧留存着旧日的温度。

如今每每翻开木箱,抚摸那些纹理质朴的织布衣,耳边仿佛又听见织布机哐当作响。眼前会浮现油灯之下,母亲端坐机前,穿线、抛梭、打筘的模样。一件布衣,织进去的不只是棉线,还有漫漫长夜的辛劳,一位母亲朴素深沉的疼爱。世间华服万千,都抵不过母亲亲手织就的布衣,那一份温暖,伴随我岁岁年年,抚慰漂泊的岁月,常驻心底。

 

作者:张天科,笔名:默言 默然 默然处之。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