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我爱我家那片竹林

徐业君2026-10-04 15:58:42

我爱我家那片竹林

 

作者:徐业君

 

年轻时在书页间初读袁鹰先生的《井冈翠竹》,指尖抚过文字里那些修直挺拔的竹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滚烫的念头:我也要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一片属于我的竹子。那时候我总对着文章里的字句反复描摹,想象着漫山翠竹像绿色的岗哨立在山坳里,想象着竹根下年年冒起的新笋,想象着风穿过竹林时,千万片竹叶一同奏响的沙沙声。回到家乡的小院,我特意从集市上挑回三竿带着笋芽的青竹,小心翼翼地栽在院后的空地上,指尖抚过青竹凉润的表皮,忽然觉得自己把半幅郑板桥的水墨竹画,从泛黄的书页里移栽到了烟火人间。

最初的三竿竹,活脱脱就是从郑板桥画轴里走出来的模样。瘦劲的竹竿直挺挺地向上伸,没有半分旁逸斜出的姿态,叶尖带着清凌凌的锐气,寥寥数笔的翠色立在院角的泥土里,连风掠过的时候,都带着几分墨香的雅致。我每日清晨都要去竹边站一站,给竹根浇半瓢院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看晨光把竹影细细描在粉墙上,像一幅不用装裱的天然小品。那时候我总想起袁鹰先生写井冈翠竹的句子,说那些竹子是革命年代挑着扁担走过漫漫长路的硬骨头,我摸着眼前这几竿细竹的竹节,暗自在心里和它们约定:好好长,往后咱们也长成一片遮得住风雨的林子。

竹的生长从来都不声不响。头一年我只看见竹梢抽出几片新叶,以为它们还在慢慢适应这片乡土,直到第二年春日的一场透雨过后,我忽然发现竹根周围的泥土里,拱出了十几个尖尖的笋尖。褐黄色的笋壳顶着细碎的露珠,像一群攥着小拳头的孩童,铆着劲往阳光里钻。我蹲在笋边看了整整半个钟头,忽然明白袁鹰先生写的“竹鞭在地下走”是什么意思——那些看不见的根须,早已在我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悄悄把生命的脉络铺展到了更远的地方。

一年年春风吹过,院角的竹从三竿变成十几竿,十几竿又蔓延到屋后的半面坡地。我看着嫩白色的新笋在春雨里一夜拔高半尺,看着嫩绿色的新篁慢慢褪去绒毛,长成沉实的青碧,看着层层叠叠的竹影从院墙角一路铺展到田埂边。不过十余年光景,当初那三竿从画里移栽出来的瘦竹,已经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翠海。站在院门口往屋后望,漫山漫坡都是层层叠叠的绿:老竹是沉淀了岁月的墨绿,像袁鹰先生笔下那些见过烽火的老战士,稳稳地立在林子里;新竹是鲜亮的嫩绿,像刚长成人的后生,挺着笔直的腰杆往云里钻。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千万片竹叶一同翻涌,绿浪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去,连吹过院子的风,都浸满了清润的竹香。

我总爱往竹林深处走,脚下是积了十几年的厚厚竹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发出细碎的轻响,像竹林在贴着你的耳朵说悄悄话。阳光从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斑,连林子里的空气都凉润得浸人。我总想起年轻时读《井冈翠竹》的心情,那时候只看见文字里的豪情,如今自己守着这一片亲手种出来的竹林,才忽然读懂了袁鹰先生笔下的深情:你看着一竿竹从细弱到挺拔,看着一片林从稀疏到茂密,看着它们在春风里冒笋,在夏雨中展叶,在秋霜里不改翠色,在冬雪里不肯弯腰,你才懂那种生命代代相传的力量,从来都藏在最沉默的生长里。

林子长密了,山风就把鸟雀引了来。最先落脚的是一对喜鹊,它们绕着竹林飞了三圈,最终选了最高的那竿老竹的枝桠,叼来树枝和茅草搭起了圆滚滚的窝。没过多久,白头鹎、画眉、绣眼,还有数不清的小麻雀,都循着竹荫的阴凉飞了来,在密密匝匝的竹枝间安下了家。清晨天刚蒙蒙亮,竹林就成了鸟儿们的会场。最先开口的是喜鹊,粗哑又清亮的鸣啼从竹梢顶上传出来,像敲醒清晨的第一声钟;紧接着画眉的婉转啼鸣接了上来,调子绕着竹枝打旋,听得人耳朵都要化了;数不清的小麻雀在竹叶间蹦跳,叽叽喳喳的声响连成一片,像一群凑在一起说家常的老街坊。我常常披件薄衫站在院门口听,风裹着鸟鸣往耳朵里钻,没有半点市井的嘈杂,连风的脚步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满林的热闹。

我在竹林边搭了一间小小的竹亭,亭子里的桌椅全是用自家竹林里伐下的老竹做的。闲时搬一壶清茶坐在这里,看竹影在茶杯的水面上轻轻晃,忽然就把年轻时读《井冈翠竹》的画面和眼前的光景叠在了一起。袁鹰先生写井冈的竹,削成竹钉就是御敌的武器,做成扁担就能挑着粮食走上千里山路,伐下的竹子运出山去,就能建起高楼、造出纸张,把一身都献给了脚下的土地。我家这坡竹,性子也是一样的实诚:春日里挖几株嫩笋,就是餐桌上最鲜的一口清味;夏日里砍几竿细竹,就能搭起菜园里的豆角架;秋日里伐几根老竹,编竹篮、扎竹帚,全是过日子的好物件;就连落在地上的竹叶,扫起来堆进灶膛里,烧出来的灰都是菜园里最好的肥料。它从不在春天抢着和百花争艳,也不在冬日里跟着草木枯黄,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你要它的叶它就给你叶,你要它的杆它就给你杆,连落在泥里的笋壳,都要化作养分养出新的竹芽。

我在竹亭里放了一张旧藤椅,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候,就把当年那本卷了边的《井冈翠竹》拿出来,就着竹影慢慢读。年轻时候读,读的是千里之外那片红色土地上的豪情壮志,如今老来守着自己的这片竹林再读,才忽然懂了文字背后最朴素的道理。那些井冈山上的翠竹,和我家屋后的这片竹林,骨子里的性子是一模一样的:它们从不怕贫瘠的泥土,从不怕猛烈的风雨,根在地下紧紧相连,笋在春日里年年新生,一代接一代地长下去,就永远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翠海。

如今我年届古稀,守着这一片亲手种大的竹林,听着每日清晨百鸟的啼鸣,指尖抚过竹节上岁月磨出的细纹,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全是安稳。年轻时读过的文章里的竹,画轴里的竹,书页里的竹,最终都在我家的泥土里扎了根,长成了属于我的日子里最踏实的陪伴。我守着这坡竹慢慢变老,看着新笋年年从竹根下冒出来,看着新的鸟雀年年在竹枝上搭新窝,看着风穿过竹林的模样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圆满的收获。往后的日子,我还要陪着这满坡的竹,听一辈子的鸟鸣,闻一辈子的竹香,把余下的悠悠岁月,全浸在这漫山漫坡的翠色里。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