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的饼干，母亲的泪
姥爷的饼干，母亲的泪
作者：陈宝林
我的故乡，在通榆县最偏远的包拉温都蒙古族乡。这片科尔沁草原腹地的土地，静谧又辽阔，沙丘、草甸、湿地错落相依，澄澈的文牛格尺河缓缓流淌，滋养着一方草木生灵。秋日的风掠过原野，漫天芦苇花轻盈飞扬，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地上缓缓移动，温柔了漫长的时光。这片土地风物丰饶、景致安然，藏着我全部的童年记忆，也留存着一件跨越六十余年、深深镌刻心底的往事，藏着姥爷朴素的教诲，也藏着母亲隐忍温柔的泪光。
年少的岁月，风景虽好，日子却格外清苦。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粗粮野菜是寻常三餐，糕点零食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就连象征团圆的月饼，对于乡下孩子来说更是难得一见的珍馐。姥姥走得早，勤劳质朴的姥爷一直住在我家，陪伴我们姐弟长大。姥爷一辈子勤恳能干，常常带着我们到草原上挖中草药，挣下一点零碎的零花钱，舍不得自己花销，一心疼爱着我们几个晚辈。
记忆里那个中秋节，家里没有月饼，一包饼干就成了节日最珍贵的念想。节前姥爷专程赶到乡里供销社，买回一斤饼干。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装，裹着淡淡的麦香，便是那个清贫年月里最隆重的中秋礼物。怕我们小孩子嘴馋一下子吃光，姥爷把饼干装进小竹筐，高高吊在房檩上面，打算等到中秋当天再拿出来，分给我们姐弟一同过节。
中秋上午，秋阳洒满小院，姥爷出门串门去了。高悬的竹筐，隐约飘出来的饼干香气，撩动着孩子们的心。抵不住口腹的诱惑，我们姐弟几人搬来板凳，悄悄把竹筐取下来，小心拆开包装纸，拿出四块饼干分吃掉。之后又细心把包装恢复原样，将竹筐重新挂回房檩，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以蒙混过关。
将近十点多，姥爷回来了，摘下竹筐准备分饼干过节，一眼就看出包装被动过，饼干少了四块。一向性情和善的姥爷动了火气，厉声追问是谁偷吃了饼干。我们一个个低着头，谁都不敢承认，天真地以为闭口不语，就能躲过责备。
终究是长辈阅尽世事，心思通透。姥爷看着我们躲闪慌乱的模样，早已洞悉真相，只是不愿轻易苛责孩子，更想教会我们诚实坦荡。他沉声让母亲端来一碗清水，让我们挨个漱口坦白。简单的法子，瞬间戳破了我们的小心思，嘴角残留的饼干甜味，一经清水漱洗便尽数暴露，我们的谎言不攻自破。
真相摆在眼前，姥爷十分生气，责令我们跪下认错。训斥声在小院里回荡，我们吓得浑身发抖，哭作一团。慌乱之间，我抬眼一望，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母亲。
一边是父亲严厉斥责孩子不懂事，一边又责怪她没有管教好子女。母亲受着两面的压力，有委屈，有心疼，却一句话也不便多说，只能悄悄侧过脸，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那无声滑落的眼泪，没有大哭大闹，却重重撞在我的心上，年少的我心里又慌又愧。
即便满心气恼，姥爷心底终究疼惜孩子。训斥过后，还是把剩下的饼干分给了我们。手里捧着酥脆的饼干，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眼前总是晃动着母亲含泪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满是愧疚。
事后母亲把我们叫到院子外面，擦干我们脸上的泪水，也收敛住自己的伤感。她没有厉声打骂，只是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做人一定要诚实，不能贪心，更不能撒谎骗人。她温柔许诺，等到下一年中秋，一定早早给我们买回月饼，让我们好好过节。一番话语，在懵懂的心底埋下诚实守信的种子。
六十多年弹指一挥间，当年草原小院里不懂事的孩童，如今已是满头风霜。故乡的文牛格尺河依旧静静流淌，原野上的芦苇花年年随风飞舞，只是那个缺衣少食、一物难求的艰苦年代，早已被岁月悄然翻过。
今年中秋这一天，月满中天，秋光正好。时代早已翻天覆地，岁月终是苦尽甘来。再也不需为一块朴素的饼干贪心窃食、慌张隐瞒，再也不见当年清贫窘迫的模样。远在深圳的儿子、身在广东湛江的女儿，隔着千山万水，特意快递回满满几箱精美精致的品牌月饼。礼盒雅致华贵，馅料丰富多样，香甜细腻、品类繁多，是我们儿时连见都未曾见过的中秋滋味。
我和老伴静坐家中，沐浴皎洁月色，一边细细品尝着儿女千里寄来的团圆月饼，一边与子孙视频连线共话家常。入口皆是清甜软糯，岁岁平安，年年圆满。口中是现世安稳的甘甜，心底却是跨越六十余年的万千感慨。小时候的中秋，我们偷吃姥爷仅有的几块饼干，懵懂无知、贪心犯错，让母亲委屈落泪；如今的中秋，儿女孝顺、前程向好，千里寄相思，月饼满桌、团圆常在。
一块旧时光里的朴素饼干，一枚新时代里的精致月饼，相隔半生光阴，映照出人间巨变、岁月安康。贫瘠匮乏的旧岁远去，富足美好的今朝如期而至，改变的是物质生活的丰盈美满，不变的是代代相传的善良家风、绵长亲情。
满口甘甜，岁岁团圆，再也不必为一块饼干铤而走险、撒谎犯错。可当月光洒满庭院，旧时画面依旧清晰浮现：房檩上悬空摇曳的小竹筐，朴素牛皮纸包裹的甜香饼干，姥爷严厉朴实的谆谆教诲，还有母亲隐忍低头、悄悄拭泪的温柔模样。
一块清贫岁月的饼干，一滴藏尽委屈的母泪，定格了一段难忘的旧时光。那里面藏着艰苦年月的生活不易，藏着姥爷质朴端正的家风传承，更藏着母亲宽厚温柔、隐忍无言的深爱。
走过半生风雨，历经世事沧桑，我终于深深懂得，当年母亲悄悄滑落的泪水，是恨铁不成钢的期许，是替孩子担责的委屈，更是藏在烟火岁月里最纯粹的疼爱。年年中秋月满，岁岁感念亲恩。旧事难忘，岁月更新，山河无恙，亲情绵长，这人间最珍贵的温暖，始终伴我岁岁年年。（通榆县文广旅局关工委 陈宝林）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