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诗不必高冷，烟火自筑高峰
作者：王瀚林
长久以来，常见一种非此即彼之见：古典诗歌若要走入寻常百姓家，让市井凡人读懂、共情、传唱，似乎就必须割舍艺术风骨，放低笔墨格局，向浅白通俗妥协。仿佛大众性与艺术性是天平两端的砝码，一端抬升，另一端必然坠落。可回望千年诗史，这未必是一道单选题。让百姓读懂诗歌，并不必然要牺牲艺术高度；真正好的诗艺，常能藏风骨于烟火，蕴深邃于平易。当然，高冷、晦涩并非原罪，通俗、平易也不是艺术保证。要反对的，不是某一种风格，而是以晦涩垄断高度、以通俗等同浅薄的偏见。
很多人误将“晦涩艰深”等同于艺术高度，以为堆砌典故、拘泥格律、故作幽玄，便是古典诗词的风雅极致。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偏见：通俗即是浅薄，易懂便是降格，大众可读的文字注定登不上文学高台。可古典诗歌的源头，很多本就诞生于人间烟火。《诗经》中不少篇章源于民间歌谣，经采诗、整理、润色而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以当时常见物象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不靠生僻字眼，却穿越三千年岁月，依旧动人。这些古老诗篇，未必没有整理与修饰，却少有繁复的考据门槛，也少见刻意的文人炫技，只以朴素语言描摹真切人情、鲜活世相。它让劳作之人看见自己的悲欢，让行路之人共情世间的离合。这份扎根大众的真诚，正是诗歌最高级的艺术内核之一。但也要看到，平易并非直白无余，朴素也不是不加提炼；其高处，正在于浅而能深、近而能远。
唐代白居易，是最懂“通俗与风雅共生”的诗人之一。相传他作诗务求“老妪能解”，每成一诗，必念于老妇稚子，听不懂便删改重写。世人常误以为，这般迁就大众的笔墨，定然失了文人诗格调。可纵观白居易诗作，《卖炭翁》字字平实，无一处僻典，却以白描笔法写尽底层疾苦，一字一悲悯，一句一担当；《长恨歌》语言通俗流畅，朗朗上口，却将爱恨嗔痴、世事无常写得荡气回肠，意境悠远，余味无穷。他提出“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将真挚人情作为诗歌根本，语言只是枝叶，声韵是点缀，道义是内核。他的通俗，不是浅薄敷衍，而是洗尽铅华后的凝练，褪去雕琢后的通透。他删掉的是繁冗虚妄的文字枷锁，留住的是诗歌最珍贵的本心与风骨。这恰恰说明：字句平实不等于立意低下，语言浅白不等于格局狭小，以寻常语写万千意，是艺术的高境之一。
反观当下，确有一些创作本末倒置。有人执着于堆砌辞藻、死守僵死格律，以晦涩难懂标榜高雅，以曲高和寡彰显格调。文字层层裹上厚重壁垒，典故成为隔绝大众的围墙，最终让古典诗歌沦为小众圈子的文字游戏。无人读懂、无人共情、无人传承的诗作，即便技法再精巧、格律再规整，也容易成为没有灵魂的文字躯壳，何来真正的艺术高度？但也要承认，晦涩并不必然等于空虚，小众也不必然等于孤芳自赏。李商隐的朦胧、黄庭坚的奇崛、姜夔的清空，都有其艺术价值。问题不在晦涩本身，而在以晦涩为唯一高度，以难懂为高贵，把可读性误作低俗。诗歌生态本该多元：有高山流水，也有人间烟火；有曲径通幽，也有大道至简。
真正的艺术高度，从来不是脱离大众的孤芳自赏，而是能兼容风雅与烟火的通透格局。艺术不是小众的专属品，但也不必要求所有诗都大众化。高山流水的雅致是美，人间烟火的温情亦是美；曲径通幽的深邃是境界，大道至简的通透亦是境界。李白“床前明月光”，朴素直白，却写尽天下游子的乡愁；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直白恳切，却藏着千古仁人志士的胸怀。这些流传千古的巅峰之作，大多是雅俗共赏，既有打动百姓的温度，亦有震烁古今的艺术力量。李商隐的朦胧可成高境，白居易的平易亦可成高境。晦涩不必自矜，通俗不必自轻。可读性是进入诗歌的一扇门，不是衡量艺术的唯一尺。若一首诗既能让常人读懂，又能让行家品出余味，便是雅俗共赏的难得境界。
我们推崇诗歌走向大众，让百姓读懂诗词，不是降低艺术标准、妥协审美底线，而是剥离诗歌身上多余的文字枷锁，回归诗歌的本源初心。通俗化不是庸俗化，大众化不是浅薄化。让诗词褪去晦涩的外衣，不是牺牲风骨，而是淬炼风骨；让古典诗意拥抱人间烟火，不是放低高度，而是拓宽格局。但也要记得，通俗若失去提炼，会沦为寡淡；平易若没有余味，会变成直白。关键在于：浅而能深，近而能远，俗而能雅。
古典诗歌的传承，从来不是只靠小众的固守与矜贵，也靠大众的读懂、共情与延续。晦涩的文字可以留存于典籍，深入人心的诗意，往往更能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旧学可磨新韵，平易可藏深远。不必为了大众读懂而牺牲高度，因为最好的诗歌，常是烟火为骨，风雅为魂，既能立于文学高台，亦能走入寻常人心。但这并非唯一标准，而是一种难得境界。
诗不必高冷，亦不必媚俗。高冷者自有其峰，烟火者亦能筑其峰。真正要反对的，是以晦涩垄断高度，以通俗等同浅薄。最好的诗，能在可读与可品之间架桥：语言让人进入，情思让人停留，格局让人回望。如此，诗既在文学高台，也在寻常人心。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