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八月剥枣

娄炳成2026-09-29 04:54:06

八月剥枣

 

作者:娄炳成

 

《诗经・豳风・七月》有云:“八月剥(读作pu)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诗中所咏之枣,便是山枣,陇南民间俗称酸枣。

酸枣为灌木型木本,难长成参天乔木,枝干长至杯口粗细便会枯槁,复从根际萌发新枝,生生不息。黄土高原自古酸枣漫生,遍覆崇山峻岭;陇南干旱向阳的山坡,亦是酸枣丛生之地。不少山岗无高大乔木,亦无其他杂灌,唯有酸枣丛扎根其间,成了荒坡之上一抹动人的山野风景。

陇南的酸枣树大多低矮,株高仅一米左右。细枝呈“之”字形曲折,紫褐苍劲,枝上密排尖刺,采摘之时稍不留神,便会刺破指尖手背。与其称它为树,不如唤作灌丛,一丛丛、一片片蔓延山野,难见单株独立的树形。每到春回大地,千山草长、万木抽绿,酸枣却不随春风争闹,直至初夏,才缓缓舒展出嫩叶,渐次染成沉郁苍碧的色泽。待枝叶繁茂,方始开花,小花两三朵簇生于叶腋,小巧细碎,花色黄绿,竟与秋后成熟的枣果色泽同调。花期绵延月余,而后结出细碎青果,玲珑如珠。中秋前后,酸枣次第成熟,由绿转黄,自黄泛红,终凝作深紫;果肉薄而疏松,入口酸中微含清甜。

少时,每至秋高气爽的农历八月,我便约上伙伴,奔赴向阳山坡采摘酸枣。大人们常将这玛瑙般的野枣串成项链、手串,赠予乡间女孩佩戴。酸枣亦可入茶,苦酸涩味交织,能开胃醒脾、增进食欲;浸于白酒之中,酒液渐染浅黄,长辈每日早晚小酌一杯,可安神养心,纾解失眠。待到端午,我们还会进山采撷酸枣嫩芽,阴干制茶,滋味虽酸涩,却是乡人钟爱的山野清饮。

中秋的星期天,头一晚便相约好的伙伴,天未大亮便结伴进山。秋风拂面,微凉之气漫入袖筒与衣领,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雀跃,只恨不能即刻投身大山怀抱。及至酸枣满坡之处,山风清润,恍若置身仙境。漫坡红亮的酸枣攫住所有人的目光,一路跋涉的疲惫瞬间消散,任凭尖刺扎手,争相采摘。一边摘,一边入口尝鲜,一边往衣兜装填,互相比试谁采得更多。有的伙伴衣衫无兜,便将衣襟掖入裤腰,把酸枣一颗颗从领口塞进去,不多时衣衫便鼓鼓囊囊,惹得众人笑语连连,山野间满是孩童的欢悦。

酸枣的生命力极强,石缝岩隙亦可扎根。但凡果落之处,只要得一点雨露,便能抽枝展叶,蓬勃生长,终结累累硕果。秋果成熟,青转黄,酸渐融甜,乡人采回洗净,拌糖蒸食,酸甜爽口,醒神开胃。待到南瓜熟透、辣椒丹红、紫苏满园之时,勤劳人家便开始蜜制酸枣糕,酸甜微苦,是馈赠亲友的珍味。

家栽大枣并非原生树种,母本正是酸枣,选取优良酸枣砧木嫁接培育而成。故而家枣虽甘美,骨子里仍留存母体一缕清酸。酸枣一身皆是宝物,果皮与枣仁均可入药,是传统中药材,善调神经衰弱;酸枣植株亦可培育盆景上市,尤以身挂青果的丛株最受青睐,颇具观赏价值。陇南民间常将酸枣连皮带核捣碎,沸水冲服,用以安神助眠,效同安眠药,却无化学药剂的副作用。酸枣仁更是我国传统出口药材,市价不菲,每公斤可达百元,采收加工酸枣仁,亦是山乡一条增收致富之路。酸枣经深加工综合利用,身价倍增,用途亦愈发广阔。

只是酸枣原生味酸涩,直接鲜食口感欠佳。唯有施以加工,方能充分释放其营养与药用价值,提升附加值。陇南民间家庭作坊与小型食品厂,对酸枣的综合开发,主要有四项:

其一为酿酒。

酸枣洗净入大缸,加入等量清水浸泡二至三日,投入占原料重量百分之十的酵母,充分拌匀,揉碎果肉,封缸发酵两三日,待嗅到酒香,拌入原料重量百分之二十的谷糠或酒糟,连同浸枣原水一同入锅蒸馏,即成酸枣酒。每百公斤酸枣,可酿六十度白酒七至八公斤,四十度白酒十公斤以上。酸枣酒醇香独特,开胃保健,属果酒中的佳品。

其二为制醋。

酒醋的酿制工艺同源。酸枣本身酸度充盈,是酿醋的上好原料。将洗净的酸枣入缸,注入等量热水,加少许大曲,严密封盖发酵三至五日。启缸闻得浓郁酸香,便可淋醋,兑入少许红糖炒制的黑红色酱色调味。每百公斤酸枣,可产出优质醋五十至六十公斤,醋香醇厚,酸味绵长。

其三是提取浓缩维 C。

取酸枣与清水一比一配比,浸泡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以洁净豆腐包布包裹,反复揉搓压榨。榨出枣汁与浸泡原液混匀称重,送入真空浓缩锅。真空度维持六百五十至七百毫米,温控五十至六十摄氏度,浓缩至原液四分之一时停火。取出浓缩液,按成品重量一比一加入白糖,加温至五十摄氏度,待糖完全融化搅匀,即可装瓶。此浓缩酸枣汁,每百克含维生素 C 五百毫克,既可直接冲饮,亦可作为食品或饲料维生素强化剂。

其四是制取酸枣仁。

酿酒、制醋、提取维 C 之后余下的枣核,便可用来剥取枣仁,工序简便省力。将枣核置于铁丝筛,半浸水中,边搓洗边漂去残肉碎屑。经发酵后的枣果皮酥核滑,残肉极易洗净。滤干水分,摊于院中大席暴晒,再以石碾轻压破核,随碾随收拢,防止用力过猛将枣仁碾碎。碾毕用簸箕扬出枣仁;尚有残留,则一并倾入水缸,利用核皮沉底、枣仁浮于水面的特性,以笊篱搅动捞取,直至收净。捞出枣仁均匀摊开充分晒干,便是药用酸枣仁,可交售至药材收购站。

秋分已过,暑气散尽,天尚未深寒,酸枣悄然熟透。一树树浑圆玲珑的红黄浆果,装点得山野别有风情。国庆长假,城里年轻人常赴近郊山野郊游采枣。年少之时最耐酸,再浓烈的酸果入口,齿牙亦不觉酸软,满口生津,余味悠长。更有相携的恋人,驱车或是骑摩托奔赴酸枣坡,采摘野果,呼吸山野清气,相伴嬉游,互递鲜果,缱绻相依,拍照留念,常常乐而忘返。直至暮色四合,才怀揣满囊野枣与满心欢喜,踏上归途。

酸枣树最似劳动者的品格:耐寒耐旱,随遇而安,不事张扬,默默生长。它装点山野,固土护源,改良一方生态,叶芽、果实尽数奉献,却一无所求。这般品性,弥足珍贵。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