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浅而不薄,俗而自雅

王瀚林2026-09-28 07:32:27

随笔|原创首发

 

浅而不薄,俗而自雅

——白居易诗歌的通俗之境

 

作者:王瀚林

 

世人论白居易,总绕不开那句流传千年的“老妪皆解”。此语本是诗坛一段佳话,却在千百年间成了一把双刃剑:一面让他跳出文人圈层的桎梏,把唐诗从高台之上引入市井烟火,让贩夫走卒皆能触摸诗意;一面也让他屡遭后世诟病——不少论者断言,他为了迁就通俗,刻意舍弃了七律的格律精妙与辞藻意蕴,将诗歌从雅致的神坛拉下,把本该幽微深邃的诗境,流于直白浅陋的平庸。

可但凡沉下心细读乐天全集便知,世人大多误读了他的“浅”。白居易的通俗,从来不是才力不足的妥协,而是清醒自觉的艺术取舍;他的浅显,从未损耗古典诗歌的文学肌理,反而以最质朴无华的文字,完成了诗歌最高级的精妙表达。浅显与平庸,看似貌合,实则判若云泥,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学境界。

很多人至今仍陷在一个认知误区里:诗歌的精妙,必藏于晦涩典故、繁复辞藻、幽隐意境之中,必是文人案头焚香煮茶才可品鉴的雅物。于是便想当然地认为,白居易作诗务求老妪能懂,必然会削平格律层次、弱化文字张力,牺牲七律传承百年的精工之美。毕竟盛唐七律,多以典重雅致见长,字句推敲、章法严谨,一字千金、意蕴幽深,是唐人锤炼百年才形成的文学范式。而白居易的诗,无生僻字、无冷僻典、无晦涩意,读来朗朗上口、直白通透,相较之下,似乎天然少了几分文人语境里的“高级感”。

可真正的文学精妙,从不是“刻意难懂”的故作高深,而是“举重若轻”的掌控自如。世人皆知乐天诗通俗,却常常忽略了他本就是深谙诗律、精通文墨的诗坛大家。他绝非不会雕琢辞章、不懂幽微写意,恰恰相反,他的文学功底足以驾驭最繁复典雅的诗体。千古名篇《长恨歌》通篇百句,极尽铺陈流转之能事,章法错落有致,韵律婉转悠扬,全诗仅一处用典,其余皆以白描写尽帝王家的悲欢离合与世事浮沉,格律严丝合缝,气韵浑然天成,字字贴合七言法度,却无半分堆砌滞涩之感。这般功力,绝非只会写白话俚语的庸人所能企及。

所谓“老妪皆解”,从来不是降低诗歌的文学标准,而是主动拔高了文字的共情边界。相传白居易作诗定稿前,必念于家中老妪,听不懂便即刻修改,直至市井妇人皆能通晓其意。这份反复打磨的修改,删去的是文人圈层的矜傲、冗余的文字修饰、晦涩的表达壁垒,保留的是最纯粹的诗意、最真挚的人情、最严谨的格律。他的七律,字句看似平淡如水,实则暗藏千锤百炼的分寸感:平仄合规、对仗工整、气韵连贯,每一处通俗的表达,都是褪去浮华后的精准落笔。他舍弃的是空洞的辞藻堆砌,坚守的是诗歌的格律本心与人文内核,何来牺牲精妙之说?

浅显,从来不是平庸的代名词。平庸的浅,是空洞无物、言之无文,是才思匮乏下的直白粗陋,看似通俗,实则毫无底蕴、不耐细品,读完便转瞬即忘。而白居易的浅,是大巧若拙的通透,是历经文坛浮华后的返璞归真,是以极浅之语,藏极深之情、极远之思。他写市井民生、写人间疾苦、写岁月寻常,语言朴素到极致,意蕴却厚重到极致。

《钱塘湖春行》寥寥数语,“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无华丽修饰,无深奥寄托,只是平铺直叙描摹春日景致,却把早春的鲜活灵动、人间的温柔烟火尽数收纳,格律工整、画面鲜活、意境绵长,千百年来写春的诗作无数,却极少有人能出其右。《琵琶行》化雅为俗、融情于景,以通俗语句写天涯沦落、世事浮沉,字句直白却字字戳心,章法开合有度、韵律跌宕起伏,既有歌行体的章法精妙,又有直击人心的人间温度。这般浅显,是删繁就简的高级审美,是贯通雅俗的文学智慧,与平庸有着天壤之别。

纵观唐诗发展脉络,盛唐诗歌多是文人的抒怀之作,是高台之上的风雅吟唱,精妙绝伦却难免曲高和寡。而白居易的出现,为唐诗撕开了一道烟火缝隙。他打破了“诗必雅奥”的固化偏见,拒绝将诗歌沦为文人自娱自乐的小众玩物。在他的创作理念里,诗歌的终极价值,从来不是格律的极致精巧、辞藻的极致华丽,而是情感的传递、思想的共鸣、人文的悲悯。他主动收敛一身笔墨才情,放弃炫技式的晦涩表达,选择用大众听得懂、能共情的文字写诗,让诗歌走出书斋、走入阡陌、走入市井,让贩夫走卒、老幼妇孺,都能触摸到文字的温度、感知到诗意的力量。

这不是对文学精妙的妥协,而是文学格局的升华。真正的诗歌精妙,本就分为两层:一层是形式之妙,是平仄对仗、韵律章法的精工雅致;另一层是内核之妙,是情志真挚、格局开阔、共情万方的精神厚度。多数诗人穷尽一生,只打磨出了第一层精妙,而白居易兼而得之。他的七律,形式守正、章法严谨,从未背弃古典诗词的格律精髓;内核通透、温情厚重,跳出了文人自我的狭隘格局。他用浅显的外壳,包裹着顶级的文学功力与深沉的人间情怀,这是远超晦涩雅奥的更高层次的精妙。

世人偏爱追捧幽深晦涩的文字,误以为看不懂便是高级,读不通便是精妙,却常常忽略:文学最难的境界,从来不是“以艰深文浅陋”,而是“以浅语写深情”。把复杂的道理写得晦涩难懂,是庸才的故作姿态;把深沉的情思、厚重的世事,写得朴素直白、人人可解,却是天才的极致掌控。白居易的通俗,是刻意的艺术选择,而非被动的能力局限;他的浅显,是洗尽铅华后的文学通透,而非流于世俗的平庸粗鄙。

千年之后,无数辞藻华丽、典故繁复的诗作早已淹没在岁月长河中,无人问津,而白居易那些“老妪皆解”的诗句,依旧代代相传、人人诵读。它们无需注解佐证,无需刻意解读,随口吟诵便有烟火暖意、岁月深情。这恰恰印证了:浅显从不辜负精妙,通俗从未等同于平庸。真正的文学高级,从来不是拒人千里的高冷晦涩,而是兼容雅俗的温柔通透,是藏于寻常烟火里,永不褪色的诗意与悲悯。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