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羊儿”老了

钱绪彬2026-09-28 19:52:25

“羊儿”老了(散文)

 

作者:钱绪彬

 

前几日,我同老乡老朋友邓安一起驱车回老家乐园。在快到老屋的路子冲,看见山路上一个背着空背架子的“羊儿”,我连忙停车,摇下车窗跟他打招呼。他望着我笑,我让他站着别动,拿出手机拍下一张味道十足村里人的照片。

“羊儿”是被人们从小叫到老的绰号,我们老家叫小名儿。我出生时住的老屋与他家的房子仅有几百米距离。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盖的新房,更是与他家屋挨屋。在家里大声说话,就能听见。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他叫“羊儿”,偶尔也有人叫他马良羊。可在当地,知道他学名的人不多,绝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他的小名儿,尤其是年轻人,知道学名就更少。至于他为何叫“羊儿”,至今是一个谜。多年来,他跟姐夫哥相依为命,我问过他姐夫哥,也没找到答案。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习惯了,都知道他是谁,他也活得好好的,就够了。人名就一个代号而已。

我停下车跟他多聊了几句。他问:“你回来啦?”我说:“回来看看。”他笑笑,没再多说。背架子空着,斜靠在肩上,人比从前瘦了一圈,腰也有点弯了,上门牙只剩三颗,可那笑还是从前的笑。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满篓子苞谷从坡上下来,步子稳得很,见人就喊一声,声音亮堂堂的。那时候的“羊儿”,是组里最勤快的人之一。

坐在副驾驶的邓安探出头问他:“‘羊儿’,你还认识我吗?”他笑答:“邓安啦!”都笑了。

他转身要走,我说:“慢点啊。”他应了一声,背架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慢慢往坡上去了。我站在路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其实他并不老,只是有点显老。不过,人总会老,谁也逃不掉。人老了,山还在,路还在,只是“羊儿”不再是当年的“羊儿”了。

回到车上,邓安说:“他也不容易。”我没接话。车继续往老屋开,路边那棵老核桃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

“羊儿”先天性弱智,上学也没学个名堂,中途辍学了,学会的几个字,早都还给老师了。他们兄弟姊妹六个,他最小,家里条件差,父母亲过世早,是哥姐把他带大的。他父亲是多年的生产队队长,很能吃苦,很能干,我每次见他都叫“明才伯伯”,记忆深刻。当年,他父母相继去世后,哥哥被人领养,家里就只剩下招亲(入赘)的姐夫哥和他两个男劳力。他每天起早贪黑干农活,做家务,脏活累活样样都干,从不偷懒。后来,他二姐英年早逝,他姐夫哥没有再婚,和“羊儿”带着未成年的三个侄儿慢慢长大。

在我离开家之前,经常看见他割牛草,打猪草,放羊子。他家羊子喂得多,每天大清早拉出去放养,天黑之前牵回来。有一次,我在家门前山坡下玩,看见“羊儿”在不远处放羊,自言自语地说话,再仔细一听,说的是“今天,我们在一起开个会。”“你们都要听话,不许乱跑”,等等,听得我哈哈大笑。后来,听说别人也听见过。从此,“羊儿”跟羊儿开会被传开。每当想起此事就忍不住笑。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他的几个侄儿当的当兵,成的成家,家中就剩他和姐夫哥两个人。在农村,仅靠种少量的田,只能勉强维持生计。随着年纪慢慢变大,做体力活已力不从心,好在国家政策好,可以享受精准扶贫政策。几年前,政府补贴他建了房,还享受低保待遇等。直到现在,每月还有一千多元的低保养老,吃穿不愁。

“羊儿”是个苦命人,但他很乐观,每天有说有笑,有时还自言自语地笑。同时,还乐意帮助别人做些力气活。上半年我整修老屋时,他还时不时帮忙搭把手。他出生于一九六五年,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估计也很少过生。没谈过恋爱,一直单身,到如今。年轻时,我每次回家从他门前过,见到他就叫“羊儿”好,递支烟。他说:“回来了。”我说:“帮你找个媳妇子,好不好?”他笑道:“搞得。”他说话吐词不清,把“媳妇子”说成“滴古子”,有时也学他说“滴古子”,他呵呵直笑。这或许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如今,偶然回老家看见他,再开玩笑说:“帮你找个‘滴古子’,要不要?”他笑答:“耐不和(受不了)。”忍不住笑了。

他现在的样子是老了,但身体硬朗,没大病,生活自理,过得自在,挺好。

“羊儿”这个人在当地无人不知,可我还是想把他真正的名字写下来——他叫马良兵。下次回来,但愿还能在这山路上,像今天一样碰见他。

 

作者简介:钱绪彬,湖北长阳人,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铁路文艺》《人民铁道》《武汉铁道》《三峡晚报》《荆门晚报》等报刊及中国作家网、作家网等网站。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