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火山口踏歌行
——从熔岩到荔枝甜
作者:王瀚林
来海南好些年。之前一直蹲西北,看惯了黄土跟戈壁滩,头一回撞见火山地貌,讲真,有点发怵 —— 满眼黢黑,石头全是窟窿眼儿,跟月球表面似的。
海口那个火山口公园,挂了两块牌子,“国家地质” 和“世界地质”。一直没分清谁大谁小,直到脚踩上那片黑黢黢的熔岩,才反应过来 —— 哦,原来“雷琼世界地质公园”是跨海的,一边是海南,一边连着广东湛江。海口这边的“石山火山群”,是它最扎眼的一块拼图。
专家说很久以前,海南跟大陆是连着的。后来地壳撕了道口子,琼州海峡硬生生裂出来,火山也开始翻江倒海地喷。这一带留了 34 座火山,时间跨度从一百万年前到两万七千年前 —— 人类那点文明史搁这儿,简直就是眨个眼。
那天一大早开车到马鞍岭。赶巧,公园疫情后重新开张,门票免了 —— 火山头一回跟我客气。一进门就让广场中央那块玄武岩碑拽住视线 ——“海南海口石山火山群国家地质公园”,字刻得敦敦实实。蹲下来细瞅,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气孔,摸上去糙得剌手,还透着凉。听说岩浆喷出来时,气体往外冲,留下这些窟窿;古人拿它垒墙,冬暖夏凉 —— 老祖宗的脑瓜,不服不行。
脱了鞋踩火山石台阶。硌得直咧嘴,但又莫名舒坦,像有人拿粗指节给你摁脚底板,力道又糙又正,还不收钱。头一回见识这种待客之道。
顺石阶往上窜,一路都是石头景观。有种“绳状熔岩”,真跟一坨坨粗麻绳拧巴在一起,凝固成那副死不松劲的姿势。摸上去,脑子里轰地一下 —— 一万年前,它们可是滚烫着往前涌的呀。
路边搁着些老物件:火山石舂米的臼,石面上磨得溜光,不知喂饱了几代人;雕花石水缸,存雨水,火山石自带过滤,喝着该有股清甜 —— 好水,白饶;还有榨甘蔗的石辊子。最让我盯半天的是垫柱子的石础 —— 硬邦邦的火山岩上,愣是刻出祥云瑞兽,线条圆润得不像话,石头也有了喘气儿的意思。
半山腰戳着一座道光年的石牌坊,刻“山岳配天”。供着土地、山岭、风雨三路神,香火到现在没断过。当地人还信这些。回头一望,满坡满谷全是荔枝树,听说有好几千公顷。火山灰喂出来的土肥得流油,荔枝肉厚核小,咬一口汁水顺手腕淌 —— 这大概就是火山给人口腹的小小贿赂吧。我寻思:这位不白请客,他记账。
爬 199 级台阶,说是“长命百岁” 的彩头。到顶了,马鞍岭火山口海拔 222.8 米。观海亭上望出去,琼州海峡横在那儿 —— 就是它,把古大陆生生“掰” 开的。四周一个个火山锥绿油油的,最小的火山眼只有井盖那么大。马鞍岭俩口子,南边 "风炉岭" 最唬人,口径 120 米,深 69 米,往下一瞅,腿肚子转筋。岩壁上全是气孔,静下来听,总觉得有闷雷从地心往上拱。
站在风口上,忽然想起几句古诗。但低头看看脚下这沉睡万年的巨物,就觉得人那点愁啊傲的,跟蚂蚁抱怨天塌了差不多 —— 算了,甭说了。
顺着陡步道往火山口里钻,像一步步往地球的嗓子眼儿走。坑口直径 130 米,壁面黑漆漆的,却爬满蕨类和绿苔,阳光从头顶斜切下来,斑斑驳驳,真像闯进哪部电影的外星秘境。坑底立了块素净的碑:“风炉岭火口”。仰头望天,只剩不规则的一块蓝,被火山口裁剪得奇形怪状。怪的是,这么深的坑,底下一滴水没有 —— 全透过蜂窝状的火山岩渗到地底去了,成了海南矿泉水的源头。谁能想到呢,当年喷火燎原的地方,如今安安静静地给全岛人供水,一供就是上万年。
返程钻过一片野菠萝丛,叶子窸窸窣窣刮衣服。脑子里还在蹦些不着调的念头:
火山为啥喷?跟陨石撞地球有没关联?听说月球就是撞出来的,雷琼底下会不会也压着宇宙级的秘密?
喷完之后,第一批活下来的啥玩意儿?会不会有些嗜高温的菌,像诺邓火腿里那种,悄没声儿在这扎了寨?
厚厚的火山灰底下,有没有压着史前兽的骨头?下回真该带把地质锤,万一敲出个恐龙脚印呢 —— 那我可就发了。
火山灰就只是灰吗?前两天看文章,有人拿它治矿区污染。嘿,这些看着没用的尘土,没准还能给大地疗伤。
天色暗下来,马鞍火山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像头蜷着的老兽,打着沉闷的鼾。这一趟,不像逛公园,倒像被地球拽着上了一堂私教课 —— 老师没收学费,学生记了一本子。
人类的活法儿,跟那火山荔枝一个理儿 —— 根扎在肥土里,心里装着雷霆,还得学会跟老天爷做买卖,才能结出甜的果。火山一辈子只会两件事:发火,和补甜。从怕火山,到把它逛成公园,人这物种,到底是在学着跟脚下的星球好好说话。
所谓永远,不过是大地喘两口气之间,随手丢给我们的一页草稿纸。而我们这些后来者,正一笔一划,往纸上填甜的。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