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维多利亚港的中秋浪

徐业君2026-09-26 06:19:20

维多利亚港的中秋浪

 

作者:徐业君

 

九月的风从珠江口漫过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深圳罗湖口岸的通关栏杆上,口袋里揣着前几天刚整理完的乡土散文手稿,指尖还留着钢笔墨水的淡香。手机里弹出老友阿明的消息,他举着半瓶双蒸酒站在香港那头,镜头里的维多利亚港浸在薄得像蝉翼的暮色里,他说“老伙计,去年你写维港的那篇游记,我们几个在茶餐厅翻来覆去读了三遍,今年中秋前必须来,我们在码头等你”。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把桌面上改了一半的稿件往包里一塞,推掉了所有约好的乡土文学交流活动,拎着旧帆布包就出了门——这趟赴约,比任何文字都要紧。

通关的人流里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拖着拉杆箱的游客,还有像我这样攥着港澳通行证、鬓角已经染白的老人。耳边的粤语、普通话混着孩童的笑闹声,像一坛刚开封的陈酒,还没走到维港,先醉了半分。上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我一个人沿着星光大道走了整整一下午,海风把我的白衬衫吹得鼓鼓的,像少年时第一次站在长江边看浪的模样。那时候我写维港的浪是“装了一整湾的星光与旧梦”,写回去之后被几个相交几十年的老友追着问了大半年,说要跟着我一起来,要亲眼看看这湾能装下半世风尘的海水。

 

码头边的风,先碰了碰我们的白头发

 

刚走出尖沙咀地铁站,咸湿的海风就撞进了怀里。阿明、阿强、阿桂三个老家伙正靠在码头的栏杆上,脚边摆着几罐冻柠茶,看见我来就挥着手大喊,声音大得惊飞了停在栏杆上的几只海鸟。我们四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人,站在维多利亚港的风里拍着彼此的肩膀笑,皱纹里都裹着海风的咸香。

阿明从帆布包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月饼,是香港老饼家做的莲蓉双黄,油纸还留着刚从店里拿出来的余温。他说“知道你惦记这口,上周就提前预定了,就等你来了一起开”。我们靠着栏杆分月饼,油酥的甜香混着海风的咸,咬一口就掉渣,像把几十年前一起在仙桃街头分一块月饼的滋味,原封不动搬到了维港边上。旁边路过的年轻游客举着相机拍我们,镜头里四个白发老人对着一湾海水笑,连路过的阿婆都停下来,给我们递了几张纸巾,笑着说“几位老友真有兴致”。

我扶着栏杆往海面上望,渡轮拖着白色的浪痕从对岸开过来,汽笛声悠悠地飘在风里,像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在江汉平原的码头上听到的汽笛。那时候我们几个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躺着吹牛,说以后要一起去看最远的海,要一起在月亮底下喝酒,要把这辈子见过的好风景都刻在骨子里。那时候我们以为最远的海是武汉边上的长江,以为一辈子都走不出江汉平原的田埂,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十年,我们真的站在了维多利亚港的风里,脚下是流动的深蓝,身后是满城的灯火,身边是认识了大半辈子的老友。

阿强从包里摸出了他带的旧收音机,扭开旋钮就飘出了老粤语歌的旋律,许冠杰的声音顺着风飘到海面上,浪涛都跟着轻轻打拍子。我们跟着调子哼,跑调跑得一个比一个远,路过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停下来给我们鼓掌,说“阿伯你们唱得真好”。我摸着栏杆上被海风磨得发亮的纹路,忽然想起上次独自来这里的时候,只看见维港的浪有多壮阔,没看见浪里藏着的烟火气——原来再好的风景,没有身边这几个一起走过苦日子的人陪着,都少了半分滋味。

 

浪涛里藏着半世纪的旧月光

 

沿着星光大道慢慢走,鞋底蹭过平整的路面,身边的人潮来来往往。我们没有像年轻游客那样急着找打卡点,就慢悠悠地晃,看见李小龙的铜像就停下来比划两下拳脚,看见梅艳芳的手印就停下来聊两句当年看过的老电影,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海鸟贴着浪尖飞。阿桂从包里掏出了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我们年轻时候的老照片。照片上四个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站在仙桃的通顺河边,手里举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笑得一脸傻气。“你看那时候我们多能跑,几十里路走着去看电影,半夜回来还能在河里游一圈”,阿桂的指尖摸着照片上我们的脸,“那时候谁能想到,老了老了,还能一起站在香港的海边”。

我望着海面上晃荡的阳光,忽然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我们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夏天的晚上躺在晒谷场上看星星,阿明说以后要去看有大船的海,阿强说要赚够钱买一台能收到香港电台的收音机,阿桂说要把见过的风景都写成文字。那时候我总抱着一本翻烂的《毛选》,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想不通,为什么我们的日子要这么苦,为什么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要走那么远的路。后来我们一起办乡镇企业,一起在洪水天里抢收庄稼,一起在漏雨的老房子里就着煤油灯读小说,风风雨雨走了五十年,那些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以为熬不到头的苦日子,最后都变成了口袋里的船票,一步步把我们送到了维多利亚港的边上。

浪涛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石阶,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我们的鞋面上。我低头看着那些透明的水珠,它们从珠江口一路飘过来,带着南海的风,带着维多利亚港的旧时光,轻轻落在几个从江汉平原走出来的老人脚边。远处的中环高楼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百年前这里就停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船,无数人带着梦想来这里落脚,把自己的故事揉进这湾海水里。而我们几个从内陆田埂上走出来的老头子,带着半世纪的风尘站在这里,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就想趁着还能走得动,和认识了一辈子的老友,在这湾海水边上,把年轻时候吹过的牛,慢慢都兑现了。

我们坐在岸边看渡轮来回开,看船上的人挥着手和岸边的人打招呼,看卖冰淇淋的小推车从路边推过去,甜香的奶味飘得很远。阿明去买了四个香草味的冰淇淋,奶油化在指尖,我们像小时候那样你舔一口我的,我咬一口你的,笑得像四个没长大的孩子。风把我们的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阳光落在我们的脸上,没有半点古稀之年的沉重,只剩满溢出来的松弛和快活。

 

中秋的灯火,一湾装了两岸的暖

 

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维多利亚港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对岸的港岛建筑群亮起了暖金色的光,灯光落在海面上,把一湾深蓝的海水染成了流动的碎金。中秋的脚步越来越近,不少店铺门口已经挂起了兔子形状的灯笼,红色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晃,把整个维港都裹在了节日的暖意里。

我们找了岸边的一家老茶餐厅,靠窗的桌子正对着海面。阿明熟门熟路地点了虾饺、烧麦、凤爪,还有几碗热乎的艇仔粥。粥端上来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热气,鲜香味顺着鼻腔钻进去,一口下去暖到了胃里。茶餐厅的老板是个土生土长的香港阿伯,听说我们是从湖北仙桃专门过来赴约的老友,特意给我们送了一碟炸双皮奶,笑着说“你们这交情,比我家店里的老卤水还醇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维港的灯光秀慢慢开始了。两岸的高楼交替亮起不同颜色的光,激光束在夜空中画出流动的线条,海面上的游船也挂起了彩色的灯,慢悠悠地从浪里穿过去。我们趴在窗边看,手里举着刚倒好的热茶,没有人说话,都怕一出声就打碎了眼前这满湾的灯火。我想起上次独自来这里看灯光秀,只觉得场面盛大壮观,这次和老伙计们一起看,才看见那些流光溢彩的灯光里,藏着的都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阿强把他带来的双蒸酒倒在了四个玻璃杯里,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他举着杯子对着海面晃了晃,说“为了我们五十年的交情,为了我们终于站在了维港边上,干一杯”。四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我们几个都皱起了眉头,然后又相视大笑。邻桌的几个香港年轻人看见我们,也举着杯子远远地和我们碰了一下,整个茶餐厅里都飘着笑声,不同的口音,不同的年纪,在这中秋将至的维港边上,都浸在了同一份暖融融的热闹里。

走出茶餐厅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银白的月光落在海面上,把浪涛的边缘都镶上了一层软光。路边有小姑娘提着兔子灯笼跑,灯笼里的光晃来晃去,像把月亮揉碎了装在了里面。我们沿着岸边慢慢走,身后的灯火绵延成一片星海,身前的浪涛轻轻拍着岸,把两岸的旧时光、几十年的老交情,都慢慢揉进了这一湾流动的海水里。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在老家的中秋夜,我们几个坐在通顺河边看月亮,那时候的月光和现在维港的月光,明明是同一个月亮,却隔着万水千山的岁月,最后在这维多利亚港的风里,完完整整地重合在了一起。

 

浪归海,人归旧梦,我们的中秋在灯火里

 

走到天星小轮的码头边,我们买了四张去对岸的船票。渡轮的甲板上站满了人,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所有人的衣角都吹得飘起来。我们靠在甲板的栏杆上,任海风把白头发吹得乱成一团,看着身后的尖沙咀慢慢变小,眼前的港岛灯火越来越近。

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举着相机拍海面上的月亮,看见我们几个老人,主动过来帮我们拍合影。照片里我们四个站在渡轮的风里,身后是满湾的灯火和银白的月亮,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出了深深的皱纹。我看着相机屏幕里的画面,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的散文,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精巧的结构,几个认识了五十年的老友,一湾流动的海水,一轮悬在中天的明月,就已经胜过了我笔下所有的风景。

渡轮靠岸的时候,午夜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我们沿着中环的滨海步道慢慢往回走,没有人催着赶行程,没有人想着下一个打卡点,就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晃,聊年轻时候做过的傻事,聊一起熬过的苦日子,聊以后还要一起去看三亚的椰林,去看呼伦贝尔的草原,去把这辈子没看过的风景,都趁着还能走得动,一个个都看遍。

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晚辈发来的消息,说老家的月亮也圆了,院子里的桂花都开了,就等着我们回去过中秋。我抬头望着维港上空的月亮,月光落在我们四个老人的肩膀上,把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上次我独自来维多利亚港,写的是一个人的远游,是一个老人对世界的好奇;这次我和老伙计们一起来,才真正读懂了这湾海水的意义——它从来都不只是一处供人观赏的风景,它是我们年轻时候遥不可及的梦想,是我们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约定,是我们在古稀之年,给自己和老友们的一份最厚重的礼物。

风还在吹,浪还在轻轻拍着岸边的石阶,远处的灯火还在一盏接一盏亮着。我们四个老家伙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落在浪涛里,和维多利亚港的千万种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中秋前,最动人的一段人间故事。我知道等我们回到老家,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吃月饼的时候,一定会有人问我们维多利亚港到底有多美,我不会和他们说高楼有多高,灯光有多炫,我只会告诉他们,那里的风里,装着我们五个世纪的旧时光,那里的浪涛里,飘着我们年轻时候没敢说出口的梦。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